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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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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天,哈利都没有完成他的任务。
西弗勒斯想要的或许是一个清白的身份,一个足以疗愈前半生伤痛的余生,一间允许阳光闯入、可以遮风挡雨的小房间,又或者是已经永远无法重返人间的红发少女。而这所有的一切,他都给不起。他高估了自己在教授心里的分量。西弗勒斯的愿望里,大概从未包含过一个孩子捧到他面前的真心。
没关系。如果他曾经真实地改变过他的生命,如果在时空的某一个节点,那些与热红茶和唱片机相伴的午后、伴着雨声从头至尾看完的老电影,还有亲手递过去的氢气球,能带给西弗勒斯哪怕微如尘芥的安慰,那他就不后悔签下恶魔的契约。
“西弗勒斯”,他最后叫住他,最后一次亲昵地称呼他的教名。西弗勒斯在尖叫棚屋的门前停住脚步,背对着哈利,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或许梅林让我成为救世主,只是因为,从来都只是因为”,哈利的目光牢牢锁住西弗勒斯的背影,然后他说:“you deserve the world”
哈利看到西弗勒斯转过身,从他身边经过,但没有再朝他看一眼。他独自走向他的结局,步伐依然平稳又均匀。随后屋内传来他的声音,冷静、略显恭顺但又不卑不亢,听不出半分恐惧和迟疑。
哈利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的眼角瞥到窗外,那里站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和他的两个朋友藏在黑暗之中,正把脑袋靠在窗框上。这个孩子心怀仇恨与梦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得到一份沉重的真相,同时永远失去一个机会,一个与所爱之人敞开心扉,认认真真说一声感谢或抱歉的机会。
哈利慢慢地朝着窗外走过去,和那个孩子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合为一体,现在是1998年的夏天,他从这里来,也终将回到这里去。
他感受到这具年轻的身体拥有鲜活有力的心跳和汹涌奔流的血液,可西弗勒斯的呼吸却在消失,他的心跳一声弱似一声,他含泪的双眼里藏着一生的回忆,他逐渐失温的身体抱在怀里,轻得不如一只气球。
西弗勒斯孤单地躺在尖叫棚屋的角落里,嘴唇青紫,脸色惨白,青筋像要冲破土地的幼芽,在额角快速地跳动。哈利小心翼翼地搂住他的上半身,动作已放到最轻,但西弗勒斯还是疼得轻轻呻吟了一声。他嘴唇微微翕动,试图再对哈利说点什么,但被喉咙里的血呛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用一双逐渐失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哈利。
“有点疼,波特”。西弗勒斯好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来,哆哆嗦嗦地抓住男孩的一只手,他的五指已经冰冷,唯有手心还带着一些热气。他抬起汗涔涔的头,脸色灰白,瞳孔紧紧锁住哈利的眼睛,“你等一会再走。我不喜欢……一个人”。他说得断断续续,到最后已经连吐字都吃力。西弗勒斯轻轻拿开哈利捂着伤口的手,鲜血不住地往外冒,哈利几乎是刹那间就明白了他的用意——用发丝遮住脖子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保有王子般的体面和尊严。
“放心,什么都看不出来”,哈利安慰他,“你现在非常、非常好看”。他一手托着西弗勒斯的颈,一手翻遍全身衣袋,想找条干净的手帕帮他擦掉嘴角的血迹,但最后却只在衣袋里找到了一颗糖。
“不疼了,先生,很快就不疼了”,哈利眼前被泪水晕得模糊,他摸索着抓住西弗勒斯的手腕,把仅有的糖塞进他手中,哽咽道:“你别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西弗勒斯微微偏过头,看了看掌心的那颗糖。它们静静地躺在生命线的交界,躺在那些陈年的茧、银制刀具割伤和药剂腐蚀伤的细小疤痕上。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缓缓合上手,用力到指甲都嵌入肉中。
西弗勒斯渐渐微弱的呼吸在男孩的脸庞滑过,哈利一直保持着拥抱他的姿势,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西弗勒斯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因为失血变得僵硬而迟缓。他小心地靠近哈利右侧的额角,伸出食指和中指,却在即将碰到男孩的脸之前停住。他顿了顿,然后张开手,扬起沾满鲜血的五指,用洁白干净的掌心小心地贴上哈利的皮肤,轻轻地,扶了扶男孩的眼镜。
西弗勒斯的动作太过轻柔,他甚至感受不到对方手上的力道。他一生中扶过无数次眼镜,然而却对自己惯用的手法习而不察,哈利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西弗勒斯在试图模仿自己扶眼镜的方式——食指和中指并拢,中指靠着右侧镜框的金属边缘,食指抵着镜架,然后微微向上一扶,再往正中间推一推。
西弗勒斯全都记得。
所有的细节,每一个微小到甚至有时被哈利忽略的动作,全部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last thing……”,西弗勒斯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身体变得僵硬而冰冷,但依然竭力睁开双眼,目光没有从哈利身上移开。他的睫毛微微抖动,哈利看到西弗勒斯的唇一张一合,声音太虚弱,他侧耳紧贴着他的唇,才听到他最后艰难地、一个词一个词慢慢地说:“I can do for you”
后来哈利站在魔法部举行表彰大会的礼堂,一直在脑海中不断勾勒一位本该出现在看台下的先生。他瘦削而阴郁,可能会坐在大礼堂的某个角落,众人的掌声与喝彩并不能牵动他的唇角,反而是浮夸且极尽赞扬之能事的颁奖词会让他忍不住无声暗笑。显然,他对这场无聊的仪式报以不耐烦甚至冷漠的态度,但当格兰芬多的救世主被授予梅林一等勋章时,他一定会投来赞赏与欣慰的目光,只要哈利·波特站在领奖台上,他的眼睛就不会有片刻离开这个年轻的男孩。
然后哈利会走下领奖台,回到他身边,对他说:“不是我赢了,是我们。”
从第一次赢得魁地奇的比赛,到取得火焰杯,从用格兰芬多之剑斩断魂器,到拯救世界,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是我,而是我们。
哈利·波特不是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只是个拿了奖章之后,却再也无处可去的孩子。
1998年的盛夏,当与罗恩在小酒馆里连碰三杯,逃过一众记者的围追堵截后,哈利在陌生的街道再一次遇到了拿着可乐瓶的恶魔。
“我没有完成你的任务,带我走吧”,他对Crowley说。
“Ok,boy”,恶魔藏在拉风黑墨镜背后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一副占到天大便宜大喜过望的表情,“不过,你确定?”
“什么意思?”
“本人是五百年来第一个与天使迈入婚姻殿堂的恶魔,你是五百年来第一个完成恶魔契约后还自愿跟我下地狱的白痴。”
“你是说……”
“谁会想到呢?你的魔药学老师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居然是——”,Crowley说得抑扬顿挫,他存心拿救世主找乐子,神神秘秘拖了半天长音,然后非常不着调地喝起了可乐。
“你快说!”
“再提示一下,你踩着ddl完成了任务。”
“你快说!!”
“还没想明白?你差一点就失败了啊波特先生。”
“你倒是快说啊!!!”
“他最想要的,是格兰芬多的救世主亲手给他的一块糖。”
哈利垂下头,Crowley看不到他的神色,但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接下来是上半身仿佛支持不住似的塌下去,两手撑着膝盖,最后他慢慢蹲下身,头埋在膝上,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从身体里传出。即使是恶魔,看到他脊背弯曲的弧度,也会感到一丝悲伤。
哈利把记忆之钟的指针往回拨,一秒钟,一分钟,一圈圈,一年年,先回到他不久前伸出又收回的手,再回到西弗勒斯躺在圣芒戈的病床上以拙劣的借口向他提出的请求,最后回到他的三年级,格兰芬多的救世主把韦斯莱兄弟销不出去的糖果一颗颗分发出去,很久之后校园里还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在霍格沃茨,所有人都能收到救世主的巧克力。
他只拒绝过一个人。
他当了他七年的老师,一直以不近人情的姿态示人,看起来不会痛,不会伤心,也没有眼泪。西弗勒斯是个藏宝匣般难以捉摸的人,连环上锁十二道,刀劈斧砍都翘不开一个边角,哈利苦心孤诣地揭开一个个关窍,未竟的心愿是最后一道锁。他满心期待地打开盒子,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什么都没有。
哈利开始往回走。沿着西弗勒斯曾经的脚步,穿过卖桶装清洁剂的杂货铺,途径专营二手货买卖的服装店,路过三十年前出售奶油蛋糕的便利店。他一路上都在想他的先生。先生有一双诗人般忧郁的眼睛,不经常笑,但笑起来很好看。先生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雪原上的溪流,舒缓地在空气中流淌。财富、荣誉和长生都非他所愿,先生直至弥留之际都放不下的心愿,只是一个孩子亲手递给他的糖。
西弗勒斯的音容渐渐变得模糊,但他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开始在哈利耳畔回响,反反复复,仿佛山谷中的回音。他面对学生鄙夷而轻蔑的神色说出“我也有愿意以生命相回护的人”时,心中可曾有过期待?他乞求“Don\'t call me that”时,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他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告诉自己的学生“很疼,每一次都很疼”?
他说,There\'s only so much that a heart can take.
哈利·波特现在才明白,他是西弗勒斯身上的唯一一处伤口,只有寸许大小,却让他心痛不能自抑,几乎要把血都流空。
伴随着命运的齿轮在Crowley手中转动的声音,哈利最后冲进蜘蛛尾巷的一家糖食铺,飞快地抓一把巧克力塞进口袋,付钱时瞥了一眼柜台上新到的日报,格兰芬多的救世主和斯莱特林的双面间谍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占据了整个主板头条,标题只有简短的两个词:Two Heroes.
“如果我没有和你签这份契约,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Crowley在离开前回答他:“那么,他将一直相信邓布利多口中救世主必死无疑的结局,即使已经对你以命相护,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都充满难过和愧疚。他的骨殖将无人来领,他本人则会成为一粒时代的尘埃,夹在厚厚魔法史里的一页,作为选择题里的某个标准答案。他的名字,将藏匿于两位名人的光环之下,从此隐入那段人人避而不谈的惶惑岁月。”
“但你做到了,不是吗?去吧,他在等你”,Crowley最后说:“He is always waiting for you.”
这一次哈利没有按门铃,而西弗勒斯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的男孩满脸泪水、气喘吁吁,看起来跑得太急,额发都被风掀开。他把双手捧到面前,掌心里是一大把巧克力。
“先生,我可以请你吃一颗糖吗?”
哈利看到西弗勒斯燧石色的眼睛里擦出了一星火花。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七年来,哈利第一次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这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甚至近乎贪恋的欣赏和爱意。在片刻在沉默之后,西弗勒斯缓缓伸出手,取走了一颗糖。
“Harry”,他叫他的名字,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个名字像罐子里的糖,摆在眼前这么多年,他终于敢拆开封条,每吐出这个简单的音节,舌尖就尝到一点甜。西弗勒斯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的等待,只是为了像其他人一样亲昵地叫一声男孩的名字。为了这一瞬间,他愿意再经历一次死亡。
他一遍一遍地呼唤哈利,像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炫耀自己终于有资格使用新学会的单词。他说一次,哈利就答一次。男孩一直耐心地听他重复同一个音节,如同纵容小孩子贪吃糖果的成年人。最后男孩不再出声,明明已经哭得喘不上气,但还是扬起泪痕纵横的脸,努力从眼睛里挤出一个别扭又难看的微笑,然后,他向他伸出了双臂:“战争结束了。从今天开始,我只做你一个人的救世主。”
多年来,西弗勒斯终于在自己身上发现一种陌生的冲动,一种此前被他错认为软弱、危险与多愁善感的渴望,他曾竭尽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剔除,但仍以失败告终。而他现在才明白,满足这种渴望只需要做一件事:接受哈利·波特的拥抱。
于是西弗勒斯走过去,带着他那些永远磨不圆的棱角,带着一直住在身体里的那个孤独的小西弗,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男孩走过去。哈利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抱得紧紧的,额头埋进他浅浅的胸膛里,哭得满脸都是泪。西弗勒斯任由男孩把他的衣服晕得湿漉漉,他被抱得太紧,甚至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推开他,而是把手放在男孩的背上,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肢体稍显僵硬。从来没有人愿意在他怀里待一会,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实在太过陌生。男孩感受到他不太自然的安慰,就又把双臂紧了紧。
西弗勒斯恍然间又回到了七年前,一年级的小哈利还身量未足,也像今天这样高举双臂,踮着脚,给他挂上一枚小奖章。他的男孩长大了,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他不用俯身就能摸到男孩细软的头发。哈利的每一次成长都让他欣慰又惊喜。男孩结实的脊背宽阔如海洋,肩膀从小风筝的骨架舒展成鹰的双翼,他已经拥有可以把他稳稳扶起来的力气和不舍昼夜照顾他的耐心,可面前的哈利却依然像个孩子那样窝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Not a child anymore,Harry”,西弗勒斯不自觉地将这句话喃喃说了出来,他依然紧紧用手臂环住哈利,男孩浑身都那么暖和,抱在怀里舍不得放开。哈利边哭边把头在他衣服上磨蹭,头发不时擦过他的锁骨,像个需要顺毛的小动物。西弗勒斯把手从哈利的背上移开,轻轻揉了揉男孩的头发。
哈利抬起红肿的眼皮,仰头看着他,眼睛里还蕴着泪水。西弗勒斯抬手替他抹掉眼泪,发现他的眼睛即使哭红了也还是非常漂亮,瞳仁光亮,灵气十足。哈利朝他摇了摇头,哭得近乎失声,随后,西弗勒斯听到了他带着哭腔的声音:
“Always your chi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