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昭寺无冬

3、流风回雪 本王的雷霆

　　在意识到徐行搓着手坐了很久的时候，姜延顿时眯起眼睛，像一只精明的狐狸，他毫不客气地戳穿徐行：“你有什么想要的便说。”

　　被戳穿的徐行也不尴尬，他搓着手指头，淡淡道：“我想跟着你，学一些朝堂之道。”

　　听听，这话说得多诚恳。

　　姜延听完，抬起膝盖轻磕徐行的后背，他笑道：“那你叫我姜哥，而且你不用学，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他知道徐行这样自持稳重的人一定不会顺着他的话叫他“哥”，也知道徐行深谙朝堂之道，在大多方面，徐行比他这个“外来人”要精明得多。

　　“姜哥……”徐行沉声，手指已经被他搓得滚烫，但徐行停不下来，他转过头盯着姜延：“你带着我吧。”

　　瞧瞧这话……说的，还真好听。

　　姜延心里的老鹿脸一红，连带着被窝里的脚趾都蜷起来，上辈子他做老师的时候不少人也唤他一身姜哥，但左右琢磨着，都没有这一声叫得诚恳，叫得好听。

　　是诚恳，徐行的小脸板得严实，他还从来没见过有人如此认真地叫人哥哥。

　　如果有相机，他一定录下来带进棺材里。

　　被一声“姜哥”收买的姜延喜不自知，一个不注意，满足含笑的神情就全都落入了徐行眼里。

　　姜延眼眸里含冰雪，薄凉却干净，一张脸上唯有眼角的一颗红痣带着温度，徐行突然很想伸手摸摸那颗红痣是不是热的。

　　这种想法甫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遮掩过去，大晟王朝虽然不避男风，但姜延毕竟是摄政王，无论是在心里还是嘴上都不能冒犯的人。

　　从世子到摄政王，这个人从他六岁开始就成了他心里抹不掉的痣，徐行时常将六岁那年刻意淡忘，却也靠着这份被他淡忘的记忆熬过了流落人间的两个月。

　　房间里的熏香有安神作用，姜延自己捣鼓的加湿器画完图纸刚起了个头，就被他丢在案牍上不再理会了。

　　京城的冬天干燥不已，上辈子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穿越到古代会热爱木工，幸亏他外公在世时常带着他做各种活计，否则现在他只能勉强勾勒出图纸来。

　　偏偏他的绘画功底烂得不能再烂，画出来的图纸送到木工师傅那里没有一人能看得懂。

　　徐行无声打量着这间屋子里散落在地上的图纸，上面的图画和文字他都看不懂，但依稀能辨认得出上面画的应该是某种工件模型。

　　他捡起一张姜延自己胡乱配的“养神熏香”，目光十分认真，好像真的在研究上面的胡乱之作，上面还画着人头驴身的“习牧”，背后记着习牧的种种恶习。

　　姜延的笑意在看到那一张纸的时候冷了下去，他想伸手将那张纸抢回来，却被徐行用胳膊挡住。

　　徐行轻轻地摇头，认真地评价：“习将军看见这个，恐怕会剥了姜哥的皮。”

　　“我怕他做甚，”姜延冷哼一声，指着下面的留名道：“你看这，我留的是你的名字，就算我死以后被他看到了，也只会当成你画的。”

　　徐行看了他一眼，将那张轻薄的纸慢慢折好握在手里，像是在劝慰姜延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不会死的，而且我的字很规整。”

　　前面的话他在对自己说，后面的话才是对姜延说的，而且他发现姜延在自己面前的称呼从来都是“你”和“我”。

　　这很好，十几年都没有体会到的公平，一朝落魄却被摄政王尽数还了回来。

　　外面的雪意正浓，可徐行心里的冰雪却化了，就像火炉子里劈啪作响的引柴与木炭，他的心里被姜延无意种下一团火。

　　姜延听到他后面那句话的时候，气得一连翻了几个白眼，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不是要跟我学朝堂之道，那你就学我这样写字，你学会了我就带着你。”

　　他翻了个身，罐子摔也摔了破也破了，内涵他字丑就罢了还连带着夸自己字好看。

　　破罐子姜延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办，连忙叽里咕噜起身，脚还未沾地就被徐行提着裤腿扯了回去。

　　徐行眼睛里的审视意味很浓，姜延没办法只能解释道：“我……拿个东西给你瞅。”

　　“嗯，”徐行往外挪了挪身子，将姜延的腿放回床榻，淡声问道：“你说，我去拿。”

　　在姜延忽左忽右的指挥下，徐行终于找到了他要拿的东西，一张被折成千纸鹤的信。

　　姜延咬着后槽牙，指着皱巴巴的黄纸上的一串名字，解释道：“这几日，我要钓大鱼，这一串名字都是要——”

　　他做了个斩杀的动作，眉眼间透着嫌恶，“这帮人谋划很久了，甚至连你我死后的继承人都想好了，太放肆了，本王还活着就敢如此明目张胆。”

　　徐行看他嘴上骂骂咧咧的，不禁勾唇一笑，“这还是我头一回听见你在我面前自称本王。”

　　不理会他逐渐跑偏的关注点，姜延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颇讲义气地将名单送给了他。

　　徐行眼睛看着名单，心里却在回想方才姜延将纸拆开时的步骤，他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了许多类似这样的纸鹤。

　　两人四目相对，看得姜延心里发毛，他“呵呵”一笑，准备下床去实施自己的行动。

　　“证据我早就准备齐全了，”姜延白得透明的手指虚搭在床榻边上，一边弯腰穿鞋一边吭哧吭哧地解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但你应当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若是吓着了可不能怪我，降罪的时候不能加上这一条。”

　　徐行垂眸，盯着姜延笨拙的动作看，心道日后这就是姜哥罪行的第一条。

　　他虽然年仅十二，但内里对不公平的抗争已经成熟，也知道姜延这两个月能做出这些政绩来意味着什么。

　　若他没有腿疾……

　　可惜他这双腿，因为当时医治敷衍如今已落下病根，像这样潮冷的天便会密密麻麻的疼，严重时连路都走不得。

　　今年他脚上的冻疮更是为他加重病情，现在他只想窝在姜延这间温暖的屋子里看画。

　　好在姜延没有强求他，穿戴整齐便嘱咐他给炉子添些木炭，然后就出门了。

　　门口的雪光忽闪忽灭，这间温暖的小屋顿时安静下来，说是小屋，其实也不小，只是被姜延摆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所以看着格外拥挤。

　　姜延刚出门，就后悔自己雪天行动的想法。

　　但他已经不能再等了，这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也是京城百姓都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夜晚。

　　门外整整齐齐地立着属于他的黑影大军，整整两千人，个个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铁血男儿，这是原身留给他的惊喜，也是原身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痕迹。

　　黑影军人人身穿玄黑铁甲，有几乎一千四百人分落在文武百官的门府中，包括皇宫之内的禁军，还有塞外边境的情报营，这张黑色的大网盘踞在整个大晟王朝之上，每一天姜延都能收到令人惊惧的情报与信息。

　　除了这五百玄甲军，其余那些人都不被外人所知，姜延登上马车，他暗中推动璟亲王和御史中丞谋反多时，就为了等一个能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日子。

　　在晟王朝官朝谋生的老人们大多不蠢，知道时政风向变化，也清楚自己该效忠什么样的君主，但人头一多，时政一乱，就有些池子底下觊觎权力的鱼竭力往上游，姜延只是稍微撒下一点鱼饵，那群四处蹦哒的大鱼便全都聚到了一处来。

　　蠢人大多是跟皇室沾着血亲的宗亲，在他们的心里，自己的子嗣更适合坐上那个位子。

　　太子如今迟迟不现身朝野，摄政王无心篡位，这便给了他们极大的期望。

　　甚至为了鼓励他们，姜延特地放出自己重病不起的消息，果不其然，那群窝藏着虎狼之心的贼人顿时眼睛亮了。

　　雪落京城，风平浪静。

　　唯有黑影军沉沉的脚步声在权贵一条街上久久回荡，经久不息，黑压压的死神队伍直奔璟亲王府，那里已经跪了五颜六色一众宗亲，各色迷茫的，忐忑的，惊惧的神色看见姜延时都统一愣住了。

　　政局不稳，如今的摄政王就像是死神，他的降临无异于一种无声的死亡通告。

　　黑影士兵将摄政王的旨意朗声宣读出来，摄政王的意思简单明了，谋反的证据也一一摆在众人面前，真相大白之时，任何侥幸与设计好的说辞都无济于事。

　　徐行被几个侍卫抬着，无声地藏在黑影军里看着这一切。

　　姜延说要带他来，便真的想法子带他来了，未来的皇帝就在此处，就快要致仕的御史中丞两眼一翻，差点直接昏死过去。

　　原来摄政王在朝堂上所说的等储君归来，不是胡说的。

　　黑影军个个被姜延将养的强壮不已，他们比皇宫中的禁军更加具有血气和灵魂，徐行身在其中，默不作声地观看着各个宗亲的反应。

　　姜延冷着脸，有力的步伐走过每一个在地上跪着瑟瑟发抖的人，最后在璟亲王和御史中丞的面前停了下来。

　　御史中丞在朝堂之上挣扎了许多年岁，此时更是老泪纵横，他抓着姜延沾雪的鞋，絮絮叨叨地说着求饶的话。

　　一旁的璟亲王默不作声，但额上嘀嗒流下的冷汗已然说明了一切。

　　姜延抽回自己的脚，缓缓蹲在璟亲王身边，坏心眼地贴近后者的耳朵，“砰！”

　　一个字，彻底击垮了璟亲王最后的防线，他哆嗦着跌坐在地，将将死之人的绝望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姜延没有下令，他轻轻地起身，后退几步到徐行身边，朗声道：“陛下，臣已将反贼围困。”

　　徐行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向姜延，心里明白过来摄政王这是在向所有人表明自己的忠心，他想通过这件事为徐行坐稳皇位。

　　“摄政王有心了，谋反之人论罪处罚。”

　　姜延得了夸奖，眼角的红痣肉眼可见地晃了晃，他转身，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来人，把这些反贼都给本王带下去，御史中丞就不必了，本王请你喝茶。”

　　快到致仕之年的老人禁不起黑影军的蹂躏，姜延朝徐行比了个“OK”的手势，后者虽然没看懂，但知道摄政王现在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