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昭寺无冬

2、流风回雪 本王的雷霆

　　习牧眯起眼睛，几日不见他发现姜延的面色稍稍红润了些，也不知是烤火烤的还是身体转好。

　　白瓷茶杯内热气氤氲，姜延下意识地伸手想裹紧狐裘，抓了一手空气才想起来狐裘还在徐行身上。

　　这一动作立马吸引了习牧的注意，他好奇道：“你那绝不离身的狐裘呢，不是人在裘在么？”

　　假装听不见他话里话外的嘲讽，姜延信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将军来本王这做什么？”

　　习牧撇了撇嘴，沉声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要扶一个废物上位。”

　　姜延揉着眉心，现在朝野之中除了那几个以张丞相为首的保皇派，其余人都觉得这个不谙世事的储君是……废物。

　　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联合起来劝他反到底，大晟需要他这样的君主。

　　若是他们知道这孩子以后做出的成绩，怕是会被自己的短见羞得老脸一红。

　　他淡淡回答：“本王自然说到做到，先皇就这么一个子嗣，眼下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得担了这份大业。”

　　习牧嗤笑，很看不惯姜延这副装得人模狗样的样子，他笑得瘆人：“那还不是因为其他子嗣已经被你抹杀精光了。”

　　姜延瞥他一眼，眼角红色的小痣在雪色中晃来晃去，他无奈地叹气：“习允书，你若是来我院里说风凉话的……今日已经够冷了。”

　　肩上一沉，习牧冷着脸将身上的大红鹤氅披在他身上，俯下身来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掀开一看，那里有一块看起来十分可怖烫伤疤。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习牧暗暗松了口气，他坐在椅子上泄了力：“这几日我总是觉得，你不是我认识的姜延，是我想多了。”

　　习牧为人，就连道歉都毫无诚意。

　　不知是鸟儿还是野兔，院里的枯枝丛忽然“扑棱棱”一声响，攀附着蜿蜒枝线的细雪扑簌簌落下来，给院里闲坐的两人又下了一场短暂的小雪。

　　人心之中的雪便是这样悄无声息落下的。

　　姜延收回目光，如实回道：“我的确不是你认识的姜延，就当你从前认识的姜延忽然想通了，想明白了。”

　　“砰”地一声，习牧一锤桌子站起身来，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爆起，开口时略微带着哽咽：“可是他的好爹爹害死了你我的，你要我怎么想通！”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延也不想与他继续兜圈子，他也提高了声音：“如果我说你爹的死是我爹直接造成的，你要如何呢？”

　　气性上头，他的喉咙呛了雪风，低着头咳嗽起来，习牧有意伸手扶他，却被他一巴掌拍掉。

　　习牧也没料到姜延已经知道了这档子事，常在战场他的气来得快消得也快，他看了眼手上的红痕，心道人看着瘦力气倒是不小。

　　朝堂之上的事他自然明白，心里若说不埋怨是不可能的，但两个月前看见姜延忽然倒下的那一刻他后悔极了，倘若那时候姜延没有醒过来，恐怕他这一辈子都要生活在害死挚友的悔恨之中。

　　姜延一双眸子里染满了风雪，咳到最后也憋得满脸通红，紧握着白瓷茶壶的手是白的，可眼圈是红的，眼尾更是嫣红一片。

　　习牧明白，他们之间上一代的那点恩怨，早就在两个月前姜延重病的那一天一笔勾销了，是他让挚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们家的江山，就交给他们吧，”姜延喘着气，感觉自己的步子不稳，他扶着桌子挪了几步，笑道：“欠你的我会还，允书，你放过自己吧。”

　　他靠着墙，几乎是靠拖着步子行走，这副身体被毁了根基，如今仅靠补药吊着，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

　　习牧立在雪地之中，一直到姜延进了卧房他才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是老子欠你的。”

　　姜延在卧房里躺了许久，墙角火炉子里噼里啪啦的声响让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平心而论，他其实不欠习牧任何东西，他只是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亡魂，上天恩慨，给予他这一次机会。

　　这是恩赐，亦是一场自我救赎的解脱。

　　那皇位他无心去坐，也无力坐下去，拖着病躯每耗上一日他的生命倒计时便去一日，久病之人要掰着手指头算日子，他总算深有体会。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院里侍候他的老仆敲门进来，手上捧着热气腾腾的药汤，他强撑着起身，这样的药汤他有一顿没一顿地喝了许多，腥苦的味道让他每每闻到就几欲呕吐。

　　他受不得苦，前世每每吃苦药都要掰成两半混着糖咽下去，若是掰得不好他还会反出来。

　　“殿下，习家老夫人……殁了。”

　　闻言，姜延埋在药碗中“嗯”了一声，习老夫人生前一直劝他们放弃皇位，如今也算是全了老夫人的心愿。

　　他屏了一口气闷下药汤，余光一转就看到一袭黑色长袍的徐行站在门口，抬着腿欲进不进的犹豫模样。

　　大概是觉得自己撞见了摄政王喝药还要伴着糖，有些讶异。

　　老仆转头，急忙跪下朝徐行行了个三拜九叩的大礼，被姜延一把拉起来示意他不必如此。

　　他招招手，门口的徐行头上肩上都是雪沫子，想来已经站在门口有一会功夫了，看着徐行长腿迈进来，他不由心里感叹其年仅十二便有这样挺拔的身姿，不愧是日后成为天下之主的男人。

　　只是小小年纪一身黑衣黑袍实在老气了些，他皱着眉，心里盘算着改日给未来的储君重新置办几身色彩艳丽的袍子。

　　徐行也不跟他客气，拍了拍头上的雪沫子就迈着长腿向他的床榻径直走过来。

　　方才他站在门口，目睹了摄政王喝药的全过程，他偏头，黑色狐裘上也满是这药的味道，问过侍卫才知道姜延的身子不好，每天要喝不少补药吊着，两个月前还重病一场，好不容易从阎王爷那捡回一条命，如今还要日夜不停地忙活朝廷上的事。

　　他早就知道姜延与自己父皇的恩怨，也知道传闻中摄政王的杀伐果断，但如今看见这人吃药都要伴着糖，整张脸埋在药碗里的痛苦模样，他这一颗狂跳的心蓦地冷静下来。

　　身上的伤已经被王府请来的大夫诊治过，穿着的袍子是叫人临时去改的姜延的旧袍子，他这才知道，原来摄政王年少时就如此纤瘦。

　　徐行将药碗接过来放在老仆手里，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他审视姜延的目光如深潭，开门见山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腿有疾？”

　　刚喝下药的姜延脑子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手冷，身上冷，心也冷，他蜷在棉被里阖着眼，喃喃道：“你七八岁的时候母妃薨了，被当时的大皇子陷害跌下井，得亏姜延把你捞上来，可腿还是没保住，只要天冷下来就会跛脚。”

　　姜延的脑子有点乱，说话时嘴里带着苦，中药反上来的苦味让他有些委屈，他红着眼眶回忆：“那时候是我第一次看见徐行这个名字，但是我心疼，天下人说他废物，说他害了大晟，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无能找个人背锅罢了，徐行是个好人，不该为他们背锅……”

　　许是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徐行将视线转向姜延，后者的话他大概能听得懂，也回忆起自己六岁时被人推下井，当时若不是一个人泡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将他送上去，现在哪里还有徐行这个人。

　　那一场灾祸被许多人瞧见，他们后来怪罪徐行贪玩，把靖王世子害得重病不起。

　　他心里的乱麻忽然捻起头，这人世许多不公平他都清楚，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为他谋公平，甚至……心疼。

　　姜延稍稍好受了一些，他轻喘着气，干脆与徐行聊起掏心窝子的话：“我知道你……是自由洒脱之人，不受世俗刻板约束，所以你要相信，我余下几年的光景会助你坐稳皇位，只求，无论是我活着还是死了，放习牧一马。”

　　习牧……

　　徐行将温热的手抚上姜延的额头，低着头沉声道：“为何说你命不久矣？”

　　姜延勾唇，扬起一个笑容来，虽然徐行的关注点歪了，但与他说话姜延高兴：“因为我厉害，比钦天监那些人厉害得多。”

　　这样俏皮的话从一张凉薄的脸上冒出来或多或少有些违和，徐行换下自己的另一只手，只觉得姜延这人太凉了，不仅长得凉薄，就连呼出的气都不似他这般火热。

　　他话少，就不停地搓热自己的手，再覆到姜延头上去。

　　姜延也话少，可看着自己前世记挂着的人就在眼前，他不能话少，清澈的眼睛扫过徐行周身。

　　“你不适合穿黑色。”

　　徐行“嗯”了一声，他也觉得姜延的袍子太过繁琐厚重，穿着没一会儿就浑身是汗。

　　药劲渐渐褪下去，姜延脑子里的轰鸣声终于减淡，他刚想支撑着自己起身，就被徐行板着脸摁了回去。

　　“起来做什么？”

　　都是男人，姜延被摁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心情不怎么好，但还是偏着头如实回答：“你还记得我说我要助你登位。”

　　徐行“嗯”了一声，淡淡扫过窗外，低头继续给姜延腼被角：“不急，外头又下雪了。”

　　想起徐行来时满头的雪沫子，姜延知道这话没有骗他，他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方才一起一落，耳边好容易停下来的轰鸣声又响起来。

　　还有一个月，徐行登基后定要大赦天下，那他就要在那之前找个借口把天牢里的反贼杀干净。

　　这不长不短的两个月，他手上的血腥和人命积累了不少，朝堂流言，只要被他摄政王盯上就必死无疑。

　　徐行对他似乎依旧没有放下心防，少年偏着头盯着厚重的布帘，拧起的眉头里满是心事。

　　不急，姜延偏过头，面上冷着，心里想着的却是自己的身子孱弱成这个样子，会不会娶不上媳妇了。

　　前世他就因为专心工作放弃了感情，这一世他自私想在死之前娶妻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