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心安》四月隽

5、鸡枞

　　刚下过雨的山里长着鸡枞，手勤快的人早就去采了吃，傅叶担心别人抢了先，天不亮她就向山上出发了。土褐色的鸡枞味美、鲜香，如同鸡肉一般好吃，小老太太说没肉的日子里，勉强有道似荤不荤的菜乏善可陈，但这筷子就是没停过。

　　小老太太总是商量着让傅叶去城里做工，早点离开村里。虽然城里的环境也没比村里强多少，甚至坏蛋也更多了。可是这村里的地痞流氓早学尖了，开始折腾傅叶的生活了。傅叶可惹不起孙长安，她想着割完稻子后再去城里，先把税交上，省得孙家找她们的麻烦。

　　夏末初秋这段日子里，傅叶家总是闯入些不速之客，每当傅叶要赶跑那些人时，孙长安手里拿着本四书五经，说着之乎者也的话赶跑那些不速之客。孙长安装着知书达礼的样子，扮演着英雄救美的老套戏曲，自以为是地让傅叶感动。

　　孙长安这种黄世仁露着黄牙龇牙咧嘴地说着西厢记里的词，念叨着他记不住的台词。傅叶听都不听，她总是转身就关上门，不留给孙长安半点好脸。孙长安在傅叶这里碰了几次壁后，原形毕露。孙长安开始拼命折腾傅叶三人，孙长安命下人在傅叶家门前泼粪，踹飞傅叶刚打好的水桶，装鬼在半夜三更吓唬她们。

　　傅叶想人活着都如此之难，为何总是有禽兽夺走别人的生活的平静，以捉弄贫苦者为乐？苦难者的求生成了黄世仁们的逗弄的乐子，他们的苦苦挣扎成了黄世仁看的以卵击石的笑话。傅叶只能乐观地心想自己的状况还是比邱心安那时要强点，最起码自己家没被那地痞流氓烧了。

　　山里如今夏末秋初，山间还是阴凉，空气中的水汽在枝叶上凝成了露水挂在了叶片上。

　　水雾散于丘山间，清色裹着整个林子。

　　傅叶无瑕欣赏山间清晨景色，她蹲在地上，右手利落地拔下一颗鸡枞。傅叶左手拍了拍鸡枞上的土后，把鸡枞放到了竹筐中。竹筐里已经装了不少傅叶采的蕨菜和菌子，这些食物足够她们三人几天吃的菜了。傅叶拽起竹筐的带子，她左臂穿入竹筐，右臂紧接着也穿入竹筐，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借力起身。

　　鸟鸣悠悠，虫声音禅，山景美，音也美。

　　“厥孙长安真是咯善个滴鬼里，厥张云缨家又被那孙长安盯上了，啧啧啧。”林中传来村民的谈话声，听到谈话内容的傅叶采食物的步子停住了。傅叶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心慌，她忙背着竹筐匆匆忙忙下山。傅叶脚步飞快，她走得十分急促。

　　傅叶奔回家时，傅叶家外围了一圈的村民，地痞流氓孙长安指挥着下人拿着把铁锹嵌入傅叶家门口的地里。傅叶背着竹筐，她慢步地走着，周围的村民看着傅叶的下一步动作。

　　傅叶把竹筐放在地上，她直起腰挽起袖子，拒绝了小老太太的劝说，傅叶直言道：“孙长安，嗳得罪呢了？”傅叶一家只有被孙长安折腾的份，她们的日子都过不消停。

　　孙长安背着手，在地上踱步，他时不时地瞧着傅叶轻蔑地一笑。孙长安面对众人，恬不知耻地说傅叶勾引他就为了借钱，孙长安说自己心善便没用借条的方式把钱借给了傅叶后，傅叶嘴上应着可便不还钱了。

　　招惹傅叶家麻烦的人就是来找茬的，任何道理怎么能说得清楚呢？

　　活着都成了件稀罕事，怎么能奢求人用道理说服另一个人呢？

　　傅叶顿时气上头了，她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瞧着孙长安。傅叶的牙齿咬着下唇，眼窝里悬着泪水，她憋出几个字说孙长安血口喷人，以莫须有的事栽赃自己。小老太太和大娘也着急上火，可是她们无能为力。小老太太一去孙家闹，孙长安就来傅叶家闹得更加起劲。

　　村民都知道孙长安是什么人，可是他们惹不起孙家，他们也不敢为傅叶说句公道话。荒谬的板子打在别人身上，村民就静悄悄地瞧着，生怕这荒谬的板子打到他们自己身上。

　　莫须有的事情再一次发生，没有人来指责施暴者，反而受害者成了被谴责的对象。巴结孙长安的村民指责着傅叶态度的生硬，说着傅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孙少爷宅心仁厚。

　　可是哪有什么借条？哪有什么欠债？莫须有本就没有啊。

　　孙长安被村民劝得很是舒服，他说他心善就不要求傅叶还钱了，他就要讨个公道，他命下人过来，在下人面前大声说：“二毛动手，给呢砸。”傅叶伸出胳膊拦住二毛的动作，得了孙长安命令的二毛狐假虎威抬脚朝着傅叶的肚子踹了一脚。

　　傅叶滞滞看着肚子上的脚印，她迷茫地环视着周围目光躲闪的村民以及昂着脖子的孙长安，她跌入了小老太太和大娘的怀里。小老太太和大娘同时接住傅叶，傅叶痛到不行，她的后背被汗打湿了，曾经伤口愈合的地方也重新流了血，血染红了傅叶身上的布衣，傅叶遭的罪让小老太太心疼得不禁流了泪。

　　窒息的空气随着太阳的升起重新弥漫在村里，令人呼吸困难的雾气笼罩在村里的每一寸，水汽塞住了自由的风。

　　小老太太唤着：“秀秀！”

　　大娘唤着：“秧子！”

　　二毛扛着铁锹，他得意洋洋地进入傅叶的家，他掀起铁锹砸着竹椅、长凳，砸碎了傅叶家的碗，盘子。零零碎碎值钱的东西被砸了个精光，傅叶被小老太太和大娘拦住不让傅叶冲进去，傅叶用力地挣扎，可怎么也没挣扎得掉。傅叶被气得似乎顿时失了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言语，她看着高高在上昂着脖子的孙长安，她愤怒却无力，难过却无助，她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自己的家。

　　傅叶说不出凭什么孙长安这么做，凭什么这么折腾别人的人生，她怎么谈凭什么三个字，她的反抗无力又苍白。孙长安在傅叶家施虐就像鬼子侵略中华一样，孙长安和鬼子都高高在上，这些牲畜觊觎着别人的东西，贪心地想要侵吞本属于别人的东西。

　　莫须有就是没有的事情成了他们指挥施虐的由子，他们贪婪、傲慢，仗着武力和权力屠虐着百姓的人生。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寇炮轰东北军北大营。一九三二年二月五日，日寇攻占哈尔滨。一九三三年一月三日，日寇侵占山海关；五月七日，日寇进攻冀东...日寇屠虐着中华百姓，众生生灵涂炭。一些糊涂人洗白着日寇的行径，可笑地跪拜着日寇，希冀着日寇赞他们一声当狗当得好。那些日寇犯下的行径伤害无数的中华百姓，多少的百姓成了日寇的枪下亡魂？只怕日寇不敢数，他们也害怕阴间的百姓来报复。

　　抢来的东西沾着无数百姓的血。孙长安这种黄世仁和日寇一样，操弄着手中的钱权，抢走别人的东西，污蔑着别人的人生。

　　这些牲畜没达成目的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弱者弱，不代表他们无法反抗。百姓无法对牲畜说出凭什么牲畜这么畜生，但是百姓可以努力地挣扎摆脱泥淖，用手中的石头反抗着不公平的世道。

　　不是你的东西，休想抢走。

　　傅叶的眸子里像是装了众生的恨与苦，她咬牙切齿地说：“孙长安呢见过不言话的人吗？”或许孙长安这种小人没见到过傅叶这种从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哆哆嗦嗦地避开了傅叶冰冷又凶狠的目光，连忙唤着二毛赶紧出来别砸了。

　　村民开始小声议论着，一些多嘴的村民说让孙长安差不多得了，教训过了就得了。

　　“砰，从嗳家滚出去。”傅叶挣脱开小老太太和大娘的怀抱，她抱起地上的竹筐砸在了门上。竹筐砸在地上，筐里的鸡枞和蕨菜掉了一地。

　　还冒着露水的蔬菜沾上了傅叶的愤怒，它们散在地上粘上了土。

　　雾气迷蒙的村子里，压抑得依旧让人无法呼吸。太阳毒辣地平等地烤着每一个人，他们陷在雾中、栽在土中，窒息的空气封住了村民和孙长安的嘴巴。孙长安慢慢地退步，他时不时地用三角吊梢眼扫着傅叶，可是她眼中只有冰冷与寒意，那淬了冰的眼神挖着孙长安，似乎能划开这个草包的肚子。

　　周遭的沉寂、寂静被傅叶的声音划破，她用力地维护她自己的权利，努力地维护她自己家。那是她的家，任何入侵者都要离开，她自己不维护自己的家，怎么能指望别人来维护呢？

　　傅叶回头看向院子里，她的手指向门外，她瞪着二毛。二毛瑟缩着脑袋，原本狐假虎威的孙家走狗顿时不再那么神气，他手里的铁锹拖在地上，滑着地面。傅叶抢走二毛手中的铁锹砸在地上，铁锹掉在地上又因为惯性砸了起来，傅叶低声吼道：“滚。”

　　孙长安和二毛灰溜溜地夹着尾巴离开了人群的中心，村民松了一口气，便上前劝着傅叶。傅叶听也不听，她捡起地上的铁锹进入了家里的院子。

　　院子很小，曾经树下有一把竹椅一把长凳，小老太太最爱那把竹椅。长凳因为是木头制成的，所以没被砸坏，只不过竹椅就被砸坏了。或许竹椅本就坏的，坏到再也修不好，如今再也修不好了。

　　穷人的愤怒有什么用？不过成了黄世仁施虐的助燃剂。

　　可是只有反抗施虐，才能保护她的家。

　　施暴者听不懂道理，他们只听得懂武力。

　　傅叶走到院子的树下，她无力地跪在地上，土沾上了她的膝盖的衣服上。傅叶的手想要触摸坏掉的竹椅，可是被铁锹砸坏的竹椅已经变得七零八落的碎竹的残碎，再被摸一下就似乎变成粉末。它们再也不能被傅叶修好了，曾经外公留给小老太太的纪念物被孙长安毁得一塌糊涂。

　　伤害既然存在就不可能让人忘记，就不能抹去那些记忆。

　　傅叶的眼眶中淌下泪水，晶莹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掉在了地上，泪水化在地上，转瞬不见。

　　小老太太踩着三寸金莲，拄着拐杖进来，心疼地唤着傅叶道：“秀秀。”小老太太啜泣着，看不得傅叶如此难过。

　　“秧子。”大娘关上了大门，走到了傅叶和小老太太的身边，蹲在了地上，她心疼地抚摸着傅叶的头。

　　“阿嬷，姆妈。”傅叶抬起哭泣的脸，她伸手抱住她们二人。被傅叶的情绪感染，她们三个开始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用力地用哭泣的方式宣泄着内心不甘的情绪。

　　傅叶家的院子小小的，到处散落着被砸的痕迹。伤害的痕迹存在，就不可能消失。

　　莫叫受害者忘却被施虐的记忆，莫叫受害者忘记一切，莫替受害者原谅施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