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心安》四月隽

6、椅子

　　生活中一地鸡毛的事情如遍地的落叶，落叶随风吹走后，一片新的落叶又掉在了地上。孙长安暂时不找傅叶的茬了，傅叶家的生活所幸算轻松点了，她一边白天干着农活，一边晚上修着家里的物件。孙长安没给傅叶家赔钱，傅叶也没指望那畜生赔钱，她就想着那孙长安曾闹事的事情闹过了就过去了，自己不能盼望着恶有恶报，她们过好她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报仇这种事情和傅叶这种小老百姓从来都扯不上关系，她能赶走孙长安已经算是大胆了。恶有恶报这种事情，傅叶相信，不过她也清楚，一时半会她指望不上因果报应。

　　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

　　傅叶的生活中不能充斥着仇恨，她要过着她自己的日子，比如扛起家里的重任，养起一家三口。

　　深秋的山中带着寒气，原本的食物也不如春天、夏天那样好找。食物匮乏再加上天气转凉，傅叶不得不为家里的三口人谋生计，她想了想还是城里的钱多、机会多。傅叶独自割了她们家地里的稻子后，便收拾行囊去了城市。傅叶在城市里找工并不是那么容易，她也就找了找苦力活，每日在渡口搬着麻袋，可是这钱也没挣下几个，只能说这钱勉强算是能度个冬。那些个月，傅叶早出晚归，原本养的肉又掉了下去，人也黑了几度。

　　小老太太和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们心疼傅叶。她们和傅叶商量着也要去做工，傅叶摇了摇头拒绝了。傅叶和她们开着玩笑说自己年轻还有的是体力做体力活，她们这两位老人家还是看家，省得那孙狗又来捣乱。

　　孙长安没捣乱并不是因为他怂了不敢招惹傅叶她们，而是因为他如今娶了亲，那新媳妇管的甚严。孙家知道孙长安是什么德性，他们管不了孙长安，索性就让新媳妇来管。孙长安的后宅鸡飞狗跳，几个姨太太为了争宠，闹得是沸沸扬扬。傅叶曾在村里瞟过一眼孙长安，孙长安的脸上被抓了许多道的指甲痕迹，他被抓破相了，也没工夫来找村民的麻烦。

　　孙长安自顾不暇，倒是让傅叶一家轻松不少。

　　深秋的白天，用木头围城的院子里，干燥的土地上放着些砍断的长竹子摆着两把长凳。一把旧长凳，一把新长凳，它们规规矩矩地摆在树下，小老太太和大娘一人坐一把，她们一边闲聊着一边瞧着傅叶蹲在地上勾勾画画。

　　傅叶支楞着耳朵听着，她听到红军如今大规模地行动不知道是去哪里了。白匪倒是因为追缴红军，所以没时间来村子里折腾村民。小老太太和大娘谈着谈着就聊起来了邱心安，小老太太说邱心安人不错，大娘也肯定邱心安是个好孩子。傅叶一边听，一边微笑。虽然傅叶不再惦记着给邱心安留个崽，但是她还没忘掉邱心安，她知道邱心安言出必行，说来找自己就一定会排除万难来找自己。在邱心安找自己之前，傅叶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她要先处理好家里的一地鸡毛，比如她要先给小老太太和大娘造两把竹椅子。

　　坏的一塌糊涂的竹椅再也不能被修好，但是傅叶可以亲手再打造两把更结实的竹椅子。在曾经破坏掉的竹椅的废墟上重建新椅子，用人力对抗从前的遗憾。虽然新椅子可能不完美，没有乘载太多的记忆，可是只要事在人为，爱就不会断，两把新的竹椅子上也会传递出新的爱。

　　傅叶砍了几根竹子放到了院子里，她打算给小老太太和大娘做两把竹椅子。可傅叶不怎么会做椅子，她只能凭借着对家里那竹椅的印象在地上用树枝画了画椅子大致的草图。一阵风吹过，刮起来了地上的尘，盖住了草图的清晰的轮廓。

　　深秋天没有燥热，空气中的水汽早就藏了起来，寒风一场接一场，吹着树叶上的叶子。因为寒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作响，深秋的风卷起北方的冷往南方吹。

　　蓝空白云，院子里祥和安静。太阳明媚，阳光普渡着每一个人，寒中带暖的天气在深秋中格外明显。

　　一片叶子支撑不住，便随风掉在了地上。小老太太弯下腰，捡起来了地上那片叶子。叶子的边早就卷了起来，它衰败枯黄的颜色使得纹路更加清晰。小老太太和大娘感慨着冬天马上要到来，日子更加难过，这苦日子何时能是个头啊。

　　苦难复苦难，苦难无边界。她们都生活在苦海中，可苦海无涯，何时能上岸。不过，冬去春又来，总能熬过寒冬的吧。

　　小老太太见傅叶蹲在地上许久也没起身，她心疼傅叶，说了一句话，道：“十月无霜地也寒，秀秀呢站起来，莫蹲太久。”小老太太招呼傅叶起身别累到，傅叶一边头也不抬地站起来捶了捶腿，一边看着地上的草图。

　　傅叶应了一句，道：“嗯，阿嬷。”傅叶丢下手中的木棍，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掐着腰，看向院子里摆着的几根竹子。被砍的几根竹子已经在院子里晒了许久，表面已经不复之前的青绿色。

　　大娘对着又蹲在地上在竹子上笔画着尺寸的傅叶问道：“秧子，呢最近学得那篇文章什么来着？”傅叶笨拙地教大娘识字后，傅叶自己倒是懵懵懂懂地了解到了邱心安曾教她的那些知识。比如，傅叶很喜欢鲁迅先生的文章，她也读不大懂，不过渐渐她有点明白文章中的含义了。在邱心安教她读书写字的时候，傅叶就见邱心安背着手在屋子里背着鲁迅先生的文章。傅叶喜欢《纪念刘和珍君》，邱心安也喜欢这篇文章。

　　傅叶曾记得邱心安慷慨激扬地背着：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或许正因为生活很难，才要更好地活着。看透生活的模样，依旧对生活保持热爱。

　　生活惨淡和生命鲜血，在这个时候很是常见，像是家常便饭一样常见。若是一些人自欺欺人，自以为看不见那些百姓的惨淡和鲜血，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白匪和黄世仁总要为他们的行径付出代价，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傅叶继续想了想后，她坦率，不会藏着掖着话。傅叶用刀先砍了砍竹子，发现没砍动竹子后，她停下动作放下手中的刀，回着大娘的话道：“《纪念刘和珍君》，邱心安曾教过嗳。”傅叶发现刀不好用，便又找出锯子开始划竹子。

　　“对，呢教过嗳里面的几个字。”大娘站起身，走来帮傅叶按住乱跑的竹子。傅叶对着大娘笑了笑，点了点头。小老太太起身给她们去屋里找了两个草垫子。

　　傅叶接过草垫子分给了大娘一个，她和大娘坐在地上，大娘跟着傅叶一起折腾几根竹子，她们一直忙活到傍晚，终于造好了两把竹椅子。傅叶雀跃地围看着自己造的椅子，招呼着大娘试试看。傍晚的夕阳的暖渐渐散去，留给院子的是傍晚的寒，小老太太招呼她们吃饭。小老太太下厨给她们炒了两道野菜，又烙了三张高粱饼子。

　　热气腾腾的高粱饼子被烙好放于木盘子里，小老太太看傅叶和大娘进来，让她们洗洗手吃饭。

　　傅叶随意地在水盆里过了两遍水，又随意地甩着手，甩干手上的水珠。她们三个围坐在破旧的桌子旁，傅叶等小老太太和大娘拿筷子，她才开始动筷子。傅叶还没吃饼子，她就被饼子热气激得想要打喷嚏，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们打了个喷嚏。“阿切～”

　　小老太太招呼着傅叶喝点热水驱驱寒，傅叶又回过身，小老太太夹起一小条野菜问着：“秀秀，呢明日还要走吗？”傅叶自然知道小老太太心疼自己，她只能点点头应着话。

　　傅叶小口咀嚼着高粱饼子，点头又喝了一口热水，解释道：“嗯，去城里，见也广觑也世界。”傅叶在城里做着苦力，搬着麻袋，她虽然身体很累，但是她一想到能回家见到小老太太和大娘，她就有了盼头。傅叶的日子有了盼头，她就念着早点回家，念着读读书后，城里的工厂要她做工。

　　小老太太只能点头叹了一口气，用筷子夹起一小块咸鱼放进傅叶的碗里，叹气道：“哎。”她们不再闲聊，彼此沉默地吃着饭，傅叶也没法装着轻松的样子回话，因为活着真的不容易。

　　傅叶小口吃着咸鱼，细细咀嚼着咸鱼身上的鱼肉，她耐心地品着咸味，小心地吐出口中的鱼刺。傅叶乐观地想她现在能吃到鱼肉已经比许多人要强了，她是不是该珍惜一下能吃到鱼肉的时候？她苦着脸笑了笑时，傅叶的碗里又多了一块小咸鱼。

　　这是大娘舍不得吃的咸鱼。

　　在这个时代，活着都成了一件稀罕事。既然是稀罕事，更要珍惜活着的机会，只有活着才有能力迎接黎明的到来。

　　吃过饭后，傅叶收拾着桌子，她拿起三个人的碗，用水涮了涮三个人的碗，她抬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明亮的月亮带着夜晚的寒意。清冷的月亮悬于高空，它照着树下的两把竹椅，照着中华大地的每一寸土地，即使有些地方的人还饱受战火摧残，即使有些地方的人还遭受饥寒交迫。但在此时，月光存于黑夜，照亮人归家的路。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难熬，但黑夜中有月光，它将伴着人们度过漫漫长夜，迎接清晨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