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心安》四月隽

4、读书

　　日头毒辣，破落的村子里没几个人出来。酷暑让土地上冒着蒸腾的水汽，水汽让远处变成了晃晃悠悠的景色，烤的整个村子就像是火焰山一样，热气不止、暑热不降，蒸腾得似乎就要烤干一切的水汽。这样的热也给人心里添了一丝烦躁，若是村里的人回家，他们都经过孙家，一看到那地痞流氓的样子，这人心里也就更添堵了。占村子面积最广、最中心的是地痞流氓的家，孙家。孙家灰砖黑瓦，柱子上雕梁画栋，甚是气派。孙家越是气派，村子里其余的村屋子就越发地破落。

　　富者恒富，穷者愈穷。

　　傅叶背着大娘紧赶慢赶踏进了村子，她浑身热得紧，麦色的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汗水。傅叶刚走到孙家时，就碰见了嗑着瓜子的孙长安，他的下人给这个纨绔子弟打着伞，孙长安横了傅叶一眼，没好气地说：“泥地地，嗳问问呢这是谁啊。”孙长安嗑的瓜子皮子掉了一地，一块瓜子皮子甚至掉到了傅叶的脚边，他的三角吊梢眼朝着傅叶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

　　傅叶面不红心不跳回着：“邱心安厥姆妈。”傅叶用余光瞥见孙长安的脸色顿时不佳起来，他摆摆手让傅叶赶紧走，他继续嗑着瓜子和下人一起乱逛。傅叶擦了擦头上的汗，她继续佝偻着腰背着大娘往家走。土地干燥，走在土路上都是尘，傅叶灰扑扑的脚踝又打上了土黄色的尘。

　　傅叶的家在村子的最外围，离那玩意的地最近。如今是夏天，暑热烤的所有树的叶子墨绿墨绿的，傅叶家中的院子种了一棵树，她常常和小老太太在那里乘凉。果然，傅叶进家门的时候，那小老太太正在树下乘凉。

　　院子里，树下一把长凳，一把竹椅子。竹椅子的年头已经不短，磨损得也严重，它被人晃起来如今嘎吱嘎吱地作响。这把竹椅子是傅叶的外公在小老太太十八岁生日时送给小老太太的，小老太太珍惜得紧，从来没想过扔掉它。竹椅子坏的地方被傅叶收拾了好几次，才勉强算稳当。

　　小脚老太太晃着竹椅子，扇着大蒲扇，扇着不凉快的风，她虽然头发花白，但是梳得一丝不苟。小脚老太太闭着眼睛，回道：“秀秀，回来了？呷没呷？”小脚老太太哼起来戏，看起来因为傅叶的回来心情倒是有几分轻松，她的三寸金莲也随着哼戏声晃着。

　　“回来了，没呢，阿嬷。”傅叶应了一声，她蹲下来，一只手握住大娘的双臂，她弯下腰往右蹭了几步，她扶着大娘慢慢起身。傅叶喊了几声，让小脚老太太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阿嬷，嗳跟呢介绍一下，这是嗳救命恩人。”傅叶告诉小老太太这位大娘来自固坡，被村民赶了出来，无家可归，她不忍心自己的救命恩人无家可归，于是就带大娘回来了。

　　小脚老太太睁开眼睛，瘦弱的中年女子被傅叶搀着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傅叶又瘦了一大圈。傅叶如今在外面呆了几天，这人就虚弱了很多，看着像是折腾不轻。小脚老太太皱着眉头，她拄起竹椅旁的拐杖，站了起来，她先是谢过大娘又朝着傅叶使着眼色，说：“谢谢呢，秀秀呢给嗳过来。”小脚老太太走得倒是飞快，踏着小步子往屋子里走。

　　傅叶给虚弱的大娘解释了一下后，忙跑过去搀着小老太太撒着娇。傅叶搀着小老太太来到小老太太的房间，她扶着小老太太坐下。傅叶不等小老太太问，她就回答着她是如何被救的，以及在回村子的路上自己撒谎称大娘是邱心安的远房亲戚，让小老太太别说漏了嘴。傅叶隐去了受的伤有多么重的事实，只告诉小老太太，自己是如何被照顾的，自己又是怎么好的。小老太太皱着眉头打量着傅叶，傅叶忙解释着自己已经好了完全，让小老太太别担心。傅叶见小老太太也就点了头，也没反对大娘继续呆在傅叶家，起身走出房间让院子外的大娘住下。傅叶一边跟着小老太太，一边甜声地唤了好几声阿嬷最好了，哄得小老太太心情倒是不错。可是转瞬，小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傅叶问为什么叹气，但是小老太太没答。

　　傅叶抱住了小老太太，用头蹭着小老太太的肩膀，小老太太嫌弃地踩了一脚傅叶，傅叶跺着脚喊痛，小老太太笑骂道傅叶臭的就像是从茅坑里刚被捞出来的，离自己远点。傅叶又蹭了回来，跟小老太太撒着娇，小老太太哼着戏，这次没拦傅叶撒娇。傅叶知道小老太太最吃自己撒娇这套，小老太太向来疼爱自己，有什么吃的、喝的，总是留给自己。傅叶看小老太太瘦弱，头发花白的样子，自己不禁为之前的着魔而感觉到后悔，自己怎么那么犟，像一只犟驴，听不进话，又执着点不甘心不放。

　　当天中午，小老太太给傅叶做了个接尘饭，炒了两个野菜，烙了三个粗粮饼子，她们仨就在厨房吃的。三个女人吃得津津有味，傅叶一边吃，一边抿嘴乐，她已经好久没和别人一起吃顿正经的饭了，小老太太说自己吃不下了给傅叶掰了一半的饼，傅叶接过后分成了三瓣，给了小老太太一瓣，给了大娘一瓣，留给自己一瓣。

　　吃完饭，傅叶刚回来就开始忙乎上了，她手脚勤快地打扫着房间，用鸡毛掸子扫了扫屋子的尘。傅叶没感觉过多长时间就已经是月上柳梢头，傅叶和大娘一起住在傅叶的屋子。傅叶铺着床，她住床铺的外头，大娘住床铺的里面。小老太太有自己的房间，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独个住。

　　夜深深，房间中没有灯，有几分暗。因为开着窗，所以屋子里倒是没那么闷，夜风终于凉快下来了。

　　头一回睡在远地的大娘睡不着觉，傅叶其实也睡不着觉。傅叶脑袋枕在荞麦皮的枕头上，心里想着是小老太太。傅叶心里挺愧疚的，自己任性，小老太太一直在包容自己。只有在自己做错的时候，小老太太才会用戒尺打自己的手心，这次小老太太没打自己手心，或许是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吧。傅叶带着陌生的大娘回家，傅叶家里又要多了一双筷子，小老太太发愁没饭吃是正常事，因为多一口人就意味着多吃很多粮食。傅叶家就那么点粮食，也就够小老太太和傅叶吃的，再来一口人，粮食真的不够吃。不过，这一路上傅叶多亏了大娘在，她和大娘吃得倒是有营养，傅叶跟着大娘认识到了山里不少东西能吃，她随着大娘捉了水中鱼，吃了山中果，在干燥、通风的山洞中生了火、烤了鱼。明早的时候，傅叶准备上山采点野菜，挖点笋来吃，这样就够她们仨一天的菜了。

　　“呢读过书吗？”大娘睡不着，于是开口问着同样睡不着的傅叶，大娘声音很小，在虫鸣的夜晚显得倒是挺和谐。

　　傅叶摇头，回道：“没，邱心安教过嗳丢点。”傅叶说的确实是真的，邱心安教过自己识字，也教过自己知识。傅叶愣愣地接受着知识，只不过对傅叶来说，知识左耳进右耳出，不停留在傅叶的脑海中，它更向往自由的世界。邱心安的书倒是留在了傅叶家，小老太太不识文字，但是她自己却认为留下这些书，定有用处。

　　“呷架。”大娘听傅叶这番话来了兴趣，估计她以为傅叶是在谦虚，道：“秧子，教教嗳呗。”

　　傅叶回着好啊，她望着床顶思绪乱飞。傅叶不再想天真地给邱心安留个崽了，她要踏实地过日子。傅叶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她已经想过了今后自己去做什么，她要去城里的工厂做活当个女工，赚钱给小老太太去花，让小老太太别饿到，然后给小老太太买一把好一点的竹椅子。傅叶信心勃勃，可是傅叶转念又失落了，城里工厂里许多女人都有点文化，傅叶就是略懂一点点字，她没有太多的文化，城里工厂会要自己吗？

　　这半个月里，傅叶白日听大娘的话，在山上采了不少原先不敢吃的野菜，也挖了许多嫩笋，平日里也能在水边钓到些鱼，她们三个人的日子倒是充实起来，她们仨身上终于长了些肉。下午，傅叶先自己读着邱心安的书，略懂一点后，她才敢去教大娘识字。似乎三个人原本清贫的日子也没有那么苦了，日子也有了盼头。

　　大娘接过小老太太的做饭的活，一天吃两顿饭，她掌勺。今日傅叶去上山采了不少野菜，又在水里捉了些淡水贝，她把交给了大娘。大娘拍案准备做些汤，在厨房熬着淡水贝的汤，她也就撒了些盐，味道鲜的很。

　　大娘问道：“嚼下？”

　　小老太太闻着味道来到了厨房，大娘甩了甩手，拿起一个干净的碗给小老太太舀了一勺汤。小老太太并不客气，她把拐杖放到一旁，接过碗，吹了吹了一口。

　　“嚼下呷架，嘎劳晕的呢。”小老太太尝着汤的味道，夸着大娘的手艺。小老太太尝过后连连点头，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年纪也挺大的大娘说：“秧子，教教嗳。”

　　“呷架，好香。”傅叶顺着鲜味也来到了厨房，大娘也给傅叶舀了一勺汤，傅叶毫不吝啬地夸着大娘。

　　傅叶吃过饭后，她闲不住，她又上了趟山，她在山上采了许多野菜和山笋，她背着筐回村经过孙家时，正巧碰见了孙长安，她礼貌地跟孙长安打了个招呼后就飞快地离开了。那啃着苹果的孙长安见傅叶离开，他用下巴使唤着下人道：“那疯婡婆里一家做什么呢。”孙长安啃了半个苹果，嫌弃乏味，他随意地把苹果丢到了地上，用布鞋在半个苹果踩了很多脚。半个苹果脏兮兮的，沾满了黄土。

　　孙长安摸着下巴，色眯眯地看着如今水灵灵的傅叶的背影。孙长安的下人读懂了孙长安的意思，他恭维地为孙长安扇着风，他们默契地阴险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