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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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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逃。”
马叔让大家起身分头四处逃跑,可惜这些老弱妇孺都不是健康的人,哪里赶得上那些白匪?手无寸铁的大家四处逃窜,可是子弹要比他们跑得快许多,快到让人无法想象,快到很快就要了许多人的命。众人慌张地跑着,带着他们的命逃着,可是白匪屠百姓可不带着一点仁慈。
白匪的脚步飞快,土地上传来他们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层层逼近。随着一声开枪声,上膛开始扫射。
咻咻咻的声音从林间传来,好像整个林间就是猎人狩猎的地方。这里没有王法也没有人性,猎人用枪拿捏着一切,猎物无力抵抗,林间的黑暗掩饰住了人的鲜血。傅叶慌了神,她头懵了手脚冰凉,可她不敢停下,她往林子里跑时,只听到耳边不绝的枪声。一个个病弱的猎物倒下,恐慌和害怕弥漫在丛林当中,人们哭喊着却如身入陷阱的猎物,让猎人更加兴奋,人们的哭喊声是白匪的助燃剂。哪里都是陷阱,哪里都是虎豹,逃不开、离不走,他们听不懂人话,他们带着利器划开一人又一人的生命。
“咔嚓~咻~啪。”
上膛又射击。
一个猎物倒下,头栽葱一般,没留下额外的声音。
“咔嚓~咻~啪。”
上膛又射击。
又一个猎物倒下,他因为疼而喊出声,被猎人补了一枪后,再也发不出声音。
“咔嚓~咻~啪。”
上膛又射击。
傅叶倒下,她没有出声,因为她被吓得发不出声音。
白匪来的如此之快,快到傅叶来不及反应就中了一枪子,她脑子懵懵的地倒在了地上,她只知道无数的手无寸铁的百姓中了子弹,丛林中似乎有散不尽的血味。傅叶倒地的时候似乎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不知道是月光的颜色还是记忆中的白色。倒在地上的傅叶如被猎杀的无用的猎物,她被人踢了许多脚,她瘦骨嶙峋的身子似乎再被人折腾几下就会散架了。大地上枪响声不绝于耳,林中的鸟被吓得到处乱飞,多少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短暂的生又飞快地去。白匪像是未经训练的猎人,捕杀着手无寸铁的其余人,傅叶的手被人踩在脚下压了过去,手背上都是血,可是傅叶感受不到疼痛,她只觉得茫然。
傅叶茫然中脑袋空空的,她的双眼似乎被吓得再也合不上,她眼睁睁瞪着眼睛望着白匪的恶行,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她看到远处的白匪头举起手中的枪朝天射击。
“砰~”白烟起又渐渐消散。
为首的白匪把枪收回腰间,他命令道:“匪区壮丁一律处决;匪区房屋一律烧毁;匪粮食分给剿共义勇队,搬出匪区之外,难运者一律烧毁。”他点起火,燃了一切,似乎燃烧的是猎物心中的希望,燃烧的是他们唯一一点慈悲。
火光冲天,这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变成了人间炼狱,火烤干了树叶上的水汽。傅叶的手抓着地面,她要逃跑,她不能留在这里,她的姥姥还在等她回去。随着白匪的去追剩下的人,傅叶四肢的感觉渐渐回来,她好像感受到了子弹进入肌肤那钻心的痛楚。她的手艰难地抓着地面,左腿使劲地用力跪在地上。傅叶跪起来后,她的双臂撑在地上,她的右臂扶住树干,努力地站起来。
就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傅叶的汗流浃背,汗水沾湿了后背的衣服。她朝着没有火的地方跌跌撞撞地离开。傅叶背对着火光,火光映着她的影子,她佝偻的影子极其狼狈。傅叶忍不住用手撑着膝盖,回头望着,火光肆意地吞噬了一切。
这是炼狱吗?
火燃烧着,烤干了一切的生机。原本还活着的人被火粘上,摆脱不掉,挣扎不开。他们在地上打滚却弄不掉身上的火,他们渐渐失去力气成为火的一部分。
白匪是牛头马面吗?
若不是牛头马面,为什么白匪如此残忍?白匪打的人都是老弱妇孺,老弱妇孺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啊。
傅叶剩下的意识渐渐回来,她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别的原因而浑身发抖,她猛然发现中弹的地方痛是如此之疼,中弹的部位的疼痛四下蔓延开来。铺天盖地的疼痛吞噬了傅叶,她强撑着走到水边,在她还想走一步时,她倒在地上。傅叶蜷缩着,她手捂住了受伤的位置,红色的痕迹从手缝中渗出来,滴在土地上,渗入看不见的缝隙里。
一枚从树上掉落的叶子随风飘入水中,飘啊飘,飘向傅叶看不到的远方。傅叶的思绪越来越弱,它去哪里了?它是去三生桥了吗?它是乘载着猎物灵魂的小船吗?它会碰到孟婆吗?
远方,有光,过不去火。
近处,有水,救不了火。
傅叶的意识渐渐消失,她慢慢合上双眼,她眼神越来越发涣散。黑暗中,傅叶看到了聊着天的亲人,他们推着傅叶,不让傅叶过来,他们让傅叶离开泥淖,不让傅叶过来。傅叶被亲人推出了黑暗时,她好像被吸入了白光中。傅叶慢慢睁开双眼,意识也渐渐回来,她环视四周陌生得很,为她换布的大娘满脸欣喜。
傅叶被固陂的村民救了,她还活着。
“秧子,忍着点。”大娘帮傅叶缠着伤口,在傅叶昏迷的时候,大娘和村民帮傅叶等人取出来了身上的弹。傅叶跟大娘聊了几句话,大娘语气不好,但是还是回答了傅叶的话。固陂的村子的房子被白匪烧了,村里全部的壮丁被白匪蹦了,村里的粮食被白匪抢了一干二净,如今的村子只剩下老弱病残。
“小黄也没了?”傅叶小心翼翼地问道,她没听到狗叫的声音。傅叶还记得她刚进村子的时候,有个肥嘟嘟的小狗冲她摇着尾巴跑了过来,一边叫一边汪。那叫小黄的小狗时不时地扑傅叶的腿,嗷呜嗷呜的样子可人极了,它被主人抱走的时候,可怜巴巴地望着傅叶,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盯着傅叶。傅叶没忍住摸摸了那小狗的脑袋,皮光水滑的小狗哼唧着拱着傅叶的手,让傅叶别停手继续摸它。傅叶还记得小黄的主人说小黄年纪不大,但喜欢漂亮的秧子,小黄没坏心眼。
“被碟了。”大娘皱着眉头回着。傅叶点了点头,她知道白匪的残忍,她能想象到他们的心狠手辣,他们怎么会放过能吃的东西呢。傅叶不再言语她沉默地躺在床上,她望着房顶,默不出声。傅叶紧紧地攥拳,她一躺就是三天。这期间,傅叶没有吃干粮,因为也没有干粮给她吃,她就喝点了带稀汤的粥。傅叶本就瘦,这回瘦的更加憔悴,她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她挣扎着起身坐起来。
大娘走进来,看到傅叶坐起来,问了一句道:“秧子,肥去噻还是留哈。”村子里有不少人养好了身子就留在了村里,不再跟红军走了,继续追红军的人还是少数。
傅叶摇了摇头,她坚定地回着,只不过语气中带着几分有气无力道:“不,现在嗳留哈。”傅叶知道邱心安给自己的包裹早就被人翻开了,大娘说那包裹里是邱心安给傅叶写的信。村里读过几个字的老人告诉大娘说,粗糙信里的字不错,上面写着让傅叶回家,好好生活。若是邱心安到了地方,安定下来,他便来寻傅叶,接傅叶和姥姥一起离开。傅叶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倒是看不出来是不是开心还是难过,大娘安慰了几句邱心安是为了秧子好,但是没想到白匪居然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傅叶身体好了一点就随着村民一起重建村子,她被村子里其余人指指点点说她是个灾星。傅叶知道别人这么说她,她装作没听见,她卖力地继续和村民一起重新在原址上修新房屋。认识傅叶的那个大娘看不过去就维护了傅叶几句,他们说要不是傅叶,白匪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说不准白匪就是傅叶招来的,她就是个灾星害了无数的人,她要偿命。这番话被正用力裁着木板的傅叶听得一清二楚,她听罢眼眶就红了,她咬着牙强忍着哭泣,可是泪水似乎越忍越忍不住,双眸蓄满了泪水。傅叶放下手中的锯子和木板,她用手背挡住脸跑了出去,傅叶奔跑的方向被大娘看到了,大娘跟了上去。
傅叶知道村民在因为白匪到来的事情迁怒自己,她没法说心里的难过,她只能躲在后村偷偷抹着眼泪。大娘不禁心软起来,她说:“莫哭噻,后村唵看不到一个人毛,厥们被活着埋了。”大娘想告诉傅叶这么哭,没有人来安慰傅叶的,只不过这话倒是让傅叶更加愧疚起来,傅叶再也不哭了。
四下寂静,听不见说话声音。
几只乌鸦盘旋在后村上空,几只乌鸦在枝头上鸣着恨和苦。大娘想走到走来安慰傅叶几句话,却没曾想大娘摇晃了身子几下,似乎因为体力不支倒下了。
“咚。”
“姆妈!”
那大娘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傅叶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跪在地上。傅叶招呼着人过来,其他人帮傅叶扶起大娘,抬回了大娘的家。略通医术的老人说大娘的病无药可治,等着吧。大娘病得十分严重,傅叶精心地照顾大娘,可大娘病丝如抽茧病还没好就被村里人委婉地赶了出来,村民说是大娘身上沾了晦气。傅叶也和大娘一样被委婉地赶了出来,她不怨村民的狠心,毕竟傅叶的命是他们救下来的,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傅叶站在村口,她看着村门关上了,这里不欢迎她也不欢迎大娘。可是,她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秧子,呢回去噻,莫管嗳。”大娘用拐杖拄着身子,走路走一步喘三口。傅叶想扶住大娘,却被大娘打了手背。她们现在都是被村民嫌弃的人,但傅叶还有家,她要带大娘回家。
在这个时候,人活着都成了一件稀罕事,但是还要活下去,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傅叶眼圈通红,她不顾大娘的挣扎,佝偻着背,傅叶抓着大娘的两只手,背起大娘,她道:“嗳带呢回嗳家。”大娘劝了许久,也骂了许久,都折腾不动固执的傅叶。
傅叶咬着牙,她步履蹒跚地背着大娘走着,她的草鞋早就被磨破,灰扑扑的脚踝处是被草划伤的伤口。
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泥坑中既有傅叶的脚印又有傅叶额头滴下的汗水。
总能回到家的,傅叶暗中打着气,毕竟她都在战火中活了下来。随着傅叶翻过了一座山又一座山,她终于见到了她和姥姥所住的村子。视野敞亮处,破旧的村落依然如旧。
“嗳们到了。”傅叶小声说着,她没瞧见大娘的眼眶红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