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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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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清早。装扮依旧,不过今日脸上涂了许多粉,是为盖住昨晚被打的印记。虽仍隐隐作痛,但蒙在鼓中,只当它是爱;闷在水里,眺望一眼岸上,即刻被压回去。
海令夷即是她的双眼。
海瑞娘坐在轿子里摇晃,不时掀开帘子看向外面:宫墙高深,此处彼处皆是一样,没有趣味。小宫女提醒她注意仪态,不可到处张望,话语像是从海公公嘴边撕下贴来的,海瑞娘捏紧手中的绳结,不敢不从,放下帘子端坐好。
皇宫也没什么。只比阳青山大些,又没有阳青山的深林清泉,到处是砖瓦院墙,和弯身打扫的奴才,仿佛个干净的葬场。
回去路上,突然不见了绳结,衣里衣外空空如也,方才还抓在手中的。吓得她一身冷汗,赶紧让人停轿。
这条路不知是供谁走的,清清冷冷,一个人影也没有,地上也一尘不染。放眼过去,不见那醒目的彩色。几个奴才细细查找,屈身或撅屁股趴着,一无所获,蠢笨到让人冒火。海瑞娘扶着头冠走下来,亲自沿途寻这命根一样的东西。
他从未送给她东西。就这一次。
他找得到她。他认可她,他记挂她。
不能丢。
海瑞娘越寻越急,越走越气。自己怎会犯这样的错误?她从怀中拿出猫咪脖子上挂过的小铃铛,它还好好的没丢。那么方才最后一次抓着绳结,是在何处?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抬头便见一个院落,荒草萋萋,门窗歪斜。回身看去,来时的轿子和下人全不见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长路,和之前走过的每一条都一样。
她迷路了。
屋子虽旧,但立柱高大,长廊用材精致,都覆了厚厚的灰,看得出曾辉煌过。卯榫衔接处被鼠类咬烂,门窗合不紧闭,缝隙里露出带点红色的金光。
难道此处还有人居住?海瑞娘疑惑,上前走去。推开门,一股热浪袭来。堂中央一座顶梁高的巨大火炉,呼呼烧燃,里面挂着烧成蜜色的……肉?像肉却又不像肉。好似割下的整个牛头,或倒置的梨,上宽下窄,耳朵极长,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中央一条从上到下的粉红的通道……一个个整齐排列,吊在钩子上经烈火烘烤,没有肉香,而是淡淡的血腥味,伴随噼里啪啦的火舌声,尚有几具流下眼泪般的血滴,落入灰烬里。
而那燎着炽焰的灰烬之中,还有一团黑炭似的东西,和正上一具的底部连着,连着的地方如粗线,但被烧黑,看不出是什么。神至心灵,她不由走近一步,火里的一团登时轮廓清晰——竟是一个蜷缩的婴孩!
海瑞娘两眼一黑,天旋地转,捂着嘴跪在门边呕吐,头上的冠砸落在地,滚入荒草丛中。她欲起身去捡,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轰鸣,烧灼得热浪涌上后背,回头一看,那一具具“肉”竟逼近面前,挂着凝结的血块,展开那条通道,要将她从头吞到尾……
海瑞娘尖声惊叫,陷入昏厥。
醒来时,秋日的冷阳从窗纸投在眼前。还是白天。海瑞娘猛地弹起,四下张望。
她躺在一张床上,奇怪的床:不是拔步床,只是一张木条搭成的铺,四柱、围栏、架顶通通没有。整间屋子,榻、几未备,空得可怜。皇宫里竟有如此地方?
“你醒了,太好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海瑞娘惊讶自己居然没听见她的脚步声。
来人云罗绣袄,发髻高盘,但未施粉黛,和海瑞娘昨日见的两位妃子相比,这一位自带一股扑面而来的淡雅之风。
“你是?”海瑞娘问道。
女子扭头冲向门口微笑:“她刚刚睡醒,你莫要吓到她,”而后对海瑞娘说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宫外来的,是吗?”
海瑞娘望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心中顿时害怕起来。
“我不住在宫内。”
女子若有所思,悠然长叹:“几年过去,看来他早把我忘记。也好,也好,我就彻底放下。倒不是十分痛苦的事……”神色落落了一会儿,再次对门口说:“让你拿来的东西呢。”
无人回应。
秋光落叶,西风卷帘。
海瑞娘看到女子笃定自如的神色,心想莫不是撞鬼,不禁如鲠在喉,脸色惨白。
“你来,坐下。我这里不是一直如此,也曾有人来过。他是负心人,再不提起。想起那时等待的日子,一晃青春凋零,如今连一尾衣角也看不到。”女子抓住海瑞娘的手,“多少人……看到你,看到我,一面面铜镜。呵,女人的命运,倒是从未改变。”
面对面坐,她眼下的乌圈才清晰明显,似哭了许久,哭得擦得眼皮薄了,遮掩不住寂寞憔悴。发青的嘴唇翕动,失去希望的言语如闷在水底的咕噜声。海瑞娘更加恐惧,试图挣脱出手,女子却抠住不肯松,反而用力一扯。没了血色的脸近在眼前,布满红丝的眼睛像被剜出一般突兀且大。
一滴汗从额角流下。海瑞娘吓得不敢出声,女子的呼吸喷在脸上。汗毛竖立。
她嗫嚅嘴唇,渐渐贴近。海瑞娘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万物无声,只剩她们两人。
快覆上之时,她突然停住,展颜道:
“吃糕点吧。”
桌上不知何时出现两盘糕点。还有一个站在旁边侍候的小宫女,颌首低眉,打扮比其他宫女更朴素。
女子先吃了一口,又拿起一块递到海瑞娘面前,殷勤难却:“你吃呀。外面是没有这的。”
海瑞娘接过,警惕地闻一闻,对小宫女说:“你是何时来的?”
有异味。
“奴才方才就在这里了,娘娘。”
她没反驳,心有不安,问向女子:“你吃了?”
“我天天吃。”女子引以为傲。
“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
“不舒服?(女子大方一笑)我的身子没有一处是好的,不外乎心病、肝病,脾胃虚弱……可是我还活得好好的!”女子突然两眼发直,狂笑起来,不能自已,“你们想害我死,我偏偏活到最后,新人来来去去,我仍留在宫里!”她站起身,笑得更加狂妄放肆,口中粉末的糕点喷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屋外的院子。
此处也尽是荒草。
海瑞娘丢下点心跟随跑出,一阵疾风合沙而来,待风静放下手臂一看,屋门已吹闭上,女子攀上高墙,笑声从头顶传来。她悠悠漫步,一件件褪去外衣,头发散乱,阳光之下,脸上的泪水盈盈闪烁,又美又悲。
“宫外美吗,你与我说说宫外……我不是想离开这里出去,我爱他,我愿意侍奉他一辈子,可很久没听见他的步辇声了……我是不是还活着?还是我看到的是鬼?”
海瑞娘向她伸出手,想引她下来:“我是人。你可以摸到,是温的。”
女子凄婉一笑,“我不需触碰。是人是鬼,没有分别。我也曾有一个和你一般大的姊妹,可惜她死了……但死了也好,死了我们才能在一起。她就埋在那棵树下,你身后。她就是那棵树,每一晚,我都听见她在说话,她爱我……”女子含泪而笑,两眼露出幸福的光芒,顶风仰起脸,张开手臂,声音愈发张狂,“我不怕!我不怕!你们尽管来吧,杀了我,杀了我!我的鬼魂也活着!和她一起从地上爬出来!”
不论海瑞娘如何劝说,她置若罔闻,大笑着沿墙跳跃踱步,宛如起舞。衣袂翩翩,片片扬起、从空中而落,剩一具坦荡的体,面对只手遮天的日。霎时红霞满天紫云飞,清身裸色洒金洄,纵是三千五万妾,点绛贴花愧须眉。
海瑞娘不自觉滞在原地,震惊地张大双眼。耳边隆隆,没有轰鸣,却慑得脑中一片空白。
屋内传来动静。女子一瞥,顿时明白,无怨无尤,张张嘴苦笑。海瑞娘循声回望,大门已开,小宫女竟吊死于房梁之下,两脚落下,垂头认罪。
海瑞娘急忙上前几步,惊惧痴立不能语。
“罢了,罢了……”女子双目生厌,转而凝望庭院高树,“我便来找你。”
然后咚一声栽下。落英缤纷,飘散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