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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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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海瑞娘才转醒。她自在冷宫受到惊吓,被海公公带人寻到,送回阳青山之后,发了一场高烧。年轻力壮,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想不起那小宫女的面目,逼迫自己别忘记她,可仍害怕去回忆。听闻那位不受宠的娘娘也过世了,场面难堪,不过来照顾她的奴才说,这也不是宫中特例,甚至轻描淡写:“更还吓人的都有呢。她们自找死路,说不定反而比被处死强!”
脑袋里隐隐作痛,海瑞娘扶着头,神色严肃。
那么之前那间房里又是什么呢?
真要说起也是好笑,人人削尖脑袋想进的地方,竟然磨刀霍霍对准了人人?或许是她们犯了什么大错吧,海瑞娘寻找理由。这皇宫没有无缘无故杀死人的道理。
正喝药时,下人禀报,海公公回来了。
他未第一时刻来看她,而先命厨房准备一桌饭菜。佳酿红果,水陆之珍,没开饭时便先闻到阵阵香气。没想到,竟是给她饯行的。离别的日子来的这样快,她隐约有不舍。
海令夷未曾告诉她,皇帝已对她不满,原本想明升暗贬,若非边疆急报刚好传来,海瑞娘便一生与灰墙相对了。
“探子消息——北国人化身商队乘船前来,现在她们究竟要做什么,还不得而知。你要利用这个良机,弄清楚她们的目的,必要时铲草除根!”
海瑞娘点点头,“我会的。一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海令夷思忖该如何嘱咐她,下午宫内的事却突然浮现:闺阁内浓香软语,人影交错,好不快活。皇上不言明,却是晾着自己跪在一旁,借此表明态度。如今皇后式微,新的太子也已立,记得当年儿臣之死的,只有母亲。所以无论预言中神女多么神通广大,也挡不住天子心中颇有微词。自己只好一直跪在床前,俯首低眉。床榻上频频传来束贵妃娇滴滴的笑声,她扮崇拜天真样:“我不知什么是神女,只知道,皇上让谁做什么,谁就不得不做什么。”
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真真是狠毒的女人,海令夷捏紧拳头。为了争宠,不惜葬送一个少女的光明前程。
此般心思在这深宫里倒不出奇。只不过他在海瑞娘身上培育的心血太多,难免偏私。她若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回报的第一人便是他。海令夷在宫中小心谨慎,拱伏卑微,虽是奴才中的主子,但奴才却是皇宫里最廉价的玩物,堂堂正正的人手底下的畜生,他非男非女,非人非鬼,背靠皇权,也憎恨皇权;十几年前,一条新的路闪闪在眼前,只要那个女婴真如传闻中所言,让皇帝满意,那么他忍到如今,不可谓不苦尽甘来。怎料皇帝看海瑞娘长相清冷含苦,非大福之相,加上误入冷宫一事,加深不满。贵妃见风使舵,往日表象的仁慈尽去,落井下石,海令夷无法责备皇帝,只好暗暗唾弃她是祸水流莺。
铜壶传箭,打更声响起,戌时已到。
今夜,月冷风高。风高呼啸,隐诉幽魂泣,月冷长息,漠视庸人语。
海令夷捏住酒杯而不饮,怨愤深长,不觉咬紧两腮,脸色发白,模样可怖过头顶斑驳残忍的月亮,海瑞娘不禁发冷,小口忙啜,几杯下肚。
“圣上对你的深浅尚有怀疑,我极力争取,他重新想过,愿意将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海瑞娘忖度,果真伴君如伴虎,比武胜出不够赢得他的信任,若非义父在,证明自己的那一天不知何时会来。便道:“瑞娘蒙恩,从孤山野林,到这荣华尽享的地方。这些年义父予我厚待,方才至今都不违神女之职。现下到了宝剑出鞘、弓弩上弦的时刻,瑞娘一定不辜负义父所托。”她仰头饮尽一杯酒,颇有摩拳擦掌那激昂之感,双眼明丽,闪动诚挚动人的光芒。
多么好的青春。海令夷见了,忍不住对此感叹。
尽管满意于她的忠诚乖巧,可心中也控制不住地生出嫉妒。他嫉妒她完整的身躯,嫉妒她天赐的身份和众人朝向她时纷纷的景仰目光。爱她,也恨她。
他的未来依赖这个女孩。但不能全依赖。如果她节外生枝,与她最亲近的人最倒霉。海令夷像培养自己一般培养她,看着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仿佛自己也站在顶高处,可终究幻梦一场,清醒过来才知,她不是他。
他爱她,因为他更爱自己。
海令夷望着她年轻的脸庞,清秀、坚毅,永不服输。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只不过他是一条小船,在难测的皇宫里被卷入漩涡。很累,很不甘。
在山中长大,纵是见过金银财宝,不为所动,又如何?难道不会遇见一个能够把握她的男人,然后向妃嫔一般乞宠求荣吗?他不可冒这样的风险。
“你可还记得我的话?”他问她。
“记得。瑞娘的命,是义父给的,武功,也是义父给的。”
海令夷轻松提起:“你知那男孩之后会如何?”
海瑞娘一愣,想起那双眼睛,遗憾地垂下眼眸,摇摇头。
“他会寻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子,给她几件礼物,哄她成亲,为他生下几个孩子。然后那女子因为连续怀孕生子,身体不堪重负,做不得体力活,遭人嫌弃。”海令夷脸上带着笑意,“最后她任打任骂,成为儿女的负担,临终时无人伺候,抱憾终生。”
“所有女人都是如此吗?”海瑞娘不解。
“若本宫说不是,你想怎么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充满欲望的血肉之躯上?瑞娘,是人,就有弱点和渴望,此时他或许爱着你,彼时他见到更宝贵的,就会始乱终弃。”
桌上的饭菜变得食之无味。海瑞娘觉得胃中有什么东西,硬硬地堵着,令她难受得说不出话。
“我明白,义父……瑞娘绝对不会轻易依仗别人……”
“你看那下面,”海令夷挥一挥手,指向阳青山下的万家灯火,“尽是愚昧无知之徒。龙生九子,为皇座互相残杀;只有身居高位,才明白亲缘皆是无用,把钱权握在掌心,方可不殆。你身享特权荣华,不觉什么,他日踏入江湖,或者入宫,斡旋勾斗,才知道我的话多有份量。”
海瑞娘望着他在黑暗中凄凄而略带愤恨的身影,不自觉说道:“瑞娘一定会将事情办妥,让圣上满意……瑞娘会照顾义父的。”
“你是好孩子。”海令夷走过来,亲自为她倒一杯酒。
海瑞娘见他此刻放下架子,端着酒杯犹豫一阵,终是开口问道:“义父,瑞娘有一事不明。”她讲了自己失踪后所见,满是不解:“那是女人的尸体。为何宫里会有这样的地方?”
海令夷眯起眼睛:“本宫也是第一次听说。”他突然释怀一笑,“也许你看错了。那不是小儿,也不是人。”
海瑞娘无可奈何。连义父都不知道的地方,可能自己真的晕了,一切都是幻觉。下过雨后,土地会留下泥泞的痕迹;纵然不去想发生过的事,经历时的情感也已经留在身体里,隐隐作痛。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自然的,正常的。宫里宫外,甚至整个南国,每日死多少人,这不是稀奇事。
如果是真的,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杀仍不够,还要放到火中去烧去烤。太残忍。
应该不是真的。她告诉自己。
海瑞娘喝下最后一口酒,走到山顶边,遥望夜中连绵不绝的远山、土地和黑绸一般的潺潺河流。灯火如萤火虫在山间和水面上飘动,守护庶民的梦。真是静谧安详的夜。
这是属于我的天下。是皇上和义父的天下。
握紧拳头,神色坚定。
我绝对不能让北国人将如今的幸福夺走,不能让灾祸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