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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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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海瑞娘坐在镜前,由下人为她梳洗打扮。表面上端庄威严,心里却百无聊赖。身旁的匣子里满是金石钗宝。一个又一个匣子、一年又一年进贡给高洁荣耀的神女。她也曾像小孩子一样,一件件拿起,爱不释手。海公公认为玩物丧志,痛骂过几次,每当他训斥她时,没有预兆,也不会事先令她察觉到氛围,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炸裂,她心中原有的安全之下点燃一颗炮。所以后来看着那些小玩意儿,她便渐渐觉得无聊了。
除了习武,除了为南国将自己修炼成一把利刃,除了海公公的喜怒,其他的海瑞娘没什么特别在意。斗转星移,她跟随海令夷刻画的模子成长,是对是错,什么都未察觉。
屋外铃声敲响,按照礼仪,装扮完毕的她被抬至大殿外,送入殿内,坐于中央,等待皇上的到来。皇帝会携自己喜欢的亲眷,至殿外烧三炷香,然后奉上准备已久的赠礼,这场进拜便结束。比武则在这之后进行。
比武之前,海瑞娘需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背紧贴椅背,手臂放在扶手上,宛如一副将人锁在纸上的画像。为常人所不能为,才值得人鞠躬点香。正巧,这样的姿势,腕处的镯子露出。
她落下目光,盯着那只金镯。然后是五指,戴满了玉雕奇石。她的手臂和手指仿佛插在泥土里的树枝,在成熟的季节,挂满不属于自己的果实,允人观看指点。
椅子硌得后背的骨头发疼,紧束的发髻快要将头发拔断,头冠沉重,好似不铲破她额头的皮不罢休。没人疑惑,这给男人量身制作的椅子,是否适合这位少女,也没人异议,那头冠是否可以换种材质。也许神女身份高贵,能成为她,大家都觉得是前世的福分,承受就好了,何必再生事端呢?皇帝愿意给她殊荣,就该感恩戴德了。
她先是一种身份,然后才能做一个真实的人。而身份不该有自己的好恶和情绪,千百年来人们默许着,若每个人都是一本书,翻开来看,上面有父母的字迹,有邻里朋友的字迹,奖赏成就,一一列好;至暗的麻烦的时时刻刻则被撕下,扔进炉火。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海瑞娘看着这广大奢丽的宫殿,这只坐了她一个人、她在其中宛如沙粒一般的宫殿,感到虚弱和悲凉。
情不自禁,她唱起一只歌谣: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赶忙闭嘴。海公公若是走近了,在殿外会听见。
少女清澈的乐音尾声在大殿中回响,竟是此刻最温暖熟悉的声音……
她忽地落下一颗泪。连她自己也未曾想到。
忽然,殿外传来:“皇上驾到!”
远远的石阶上露出一个黑点,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黑点拉长,一个个锦衣华服的人出现,他们按照尊卑的队列,走到殿前停下。海瑞娘端坐着,分毫不动,望着殿外的天子和他那些不同于“蝼蚁”的勋爵,只好由那颗泪滑落,在稚幼的脸庞上风干。
从被海公公找到之日起,她便被安排在宫外的阳青山生活,极少进宫,皇帝长什么样子,记忆中已有些模糊了。他瘦小的身体罩在一个宽大的龙袍里,恍惚中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海公公也穿着朴素,卑躬屈膝地站在远处,和昨晚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倒是皇上身边的两位妃嫔,隐约秀色,娇嫩欲滴,虽艳媚,却艳媚得生龙活虎。
海瑞娘指尖发麻。
白烟直直向天际而上。
海瑞娘褪去身上的枷锁,站在比武场中央。
来者是一位样貌端庄、身形健硕高大的青年。他是太极八卦拳的传人,专于内功,不持兵器。这一点海令夷十分清楚,挑选对手时,他正是出谋划策者之一;使用武器战胜他人,远远不够,各处各场,无一相同,若是不被外物影响,以内功反压制而改变外在,他才认为海瑞娘能够出师。
双方对立,小心谨慎挪步,海瑞娘从他的身姿摆置中看出可能出自何门何派,明白为何海公公让她昨日拼命练习。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皇帝等人坐于场外观阅,赏赐也早已在山脚下备好,只看她能否胜出。
青年稳健有力,不急不忙,一副闲等她主动进攻、攻其破绽之势;她攻守兼备,等到催心掌和断云剑合二为一时,将他击出几步开外,明显微微争得上风。
几个来回,仍旧互咬焦灼,对手猛然改变策略,三步近身,拳风直取咽喉,海瑞娘反身侧步一跃,倒拉住他的肩膀。
只那一刻,四目相对,暖暖的气息近在咫尺。
不是对手,而是剥去世俗的一对男女,被无形的暧昧牵起缭绕细丝。
她落地站稳,呼吸凌乱,满眼是他直挺的鼻梁,根根分明的浓眉,和干净淳朴的双眼。她的心恍惚中变得朦胧,透过皮囊看见他至纯的灵魂。
海公公袖中的手捏紧了。
海瑞娘心中自啐一口,欺步上前,出掌连连不断,争斗间纱布断开,喘息沉重,太阳高升,双方都大汗淋漓,像是水洗过一般,独她双手鲜红。那男子以为这是她的弱点,出手加以利用,不料在决斗场中,海瑞娘从不将自己当人看待,伤口绽裂,也毫不在意,反剪住他的手。
温热传递,她心中抖了一抖。
他还是被摔倒在地。
她仍不舍地凝望过去,心中有股痒撩拨骚动,最终咬牙强忍住,下跪领赏。
她告诉自己,不过又是一个玩偶一样的人,和先前打败的那些少年无异。她再不会得见。
只是那种一切都在霎那之间静止了的感觉——皇帝高兴地命她起身时,海瑞娘回味——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将她从沉闷的水中拉上岸去:她是海底凶猛的鲨鱼,他是陆上行走的过客,只看了一眼,她就莫名地失去了腮,长出人的肺,渴望黄土上的自由。
束贵妃也拿出了准备的礼物,一个小太监呈上一只沉重的雕花木盒。
“瑞娘练武必定耗神,我这里没有什么适合的东□□这一套玉质茶具,还有上好的中药,送给你补身养性。”
那茶具中还有一个小和尚卧在树下钓鱼的雕刻,色泽温润,顽皮和懒态栩栩如生。只是再好的玉,多了也只是石头,并无什么特别,阳青山宫里这种东西数不胜数。海瑞娘正欲跪谢,另一边湘淑妃也请人呈出礼物。什么什么钗,谁谁的女儿曾戴过,好的不得了的样子。
两位谁也不甘被对方比下去,坐在皇帝的两边明抬暗讽,海瑞娘精神分散,这附近隐隐有铃铛作响,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海公公不许她因野性误事,但凡是有意思的小玩意,通通拿走了。这里怎么会有铃铛?
贵妃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她猛地回神,表明承蒙厚爱,两件礼物自己都很喜欢。坐在高台的皇帝脸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海瑞娘也看不出,这两样东西,其实都一样。她是武人,是神女,此等凡俗,不过外强中干之人的修饰装点。
她拥有太多,已经麻木了。
待皇帝等人离开,时近正午,海瑞娘饥肠辘辘,命人去厨房端来饭菜。等待之际,那铃铛声又再响起,铃铃铃,铃铃铃,露水滴入清泉的声音若是被放大,即是此般清脆可爱吧。走出门,循着声音寻找,最后竟在房梁上看到一只三色花猫,柔软的细细的脖子上挂一只小铃铛。
见到她时,它便娇滴滴地喵喵叫,然后一滚,肚皮朝天伸懒腰,眯起眼睛,伸着粉嫩的小爪打哈欠。海瑞娘心中一软,蹲在它身边轻轻抚摸,把它抱在怀里。
这是活物,不是玉石,不是簪钗。她摸得到它的体温,听见它撒娇的请求。此时此刻,它正蹭她的手背呢。铃铛也跟着摇晃,丁零当啷的,比宫里的演奏还优美动听。
它笑,她也笑。这不比那一间间冰冰凉凉的“宝贝”强?
小猫越来越用力,仿佛脖子上的束缚太紧,想借用她的手把绳子蹭掉。
“你不舒服吗?”
海瑞娘为她摘掉挂着铃铛的红绳,装入怀里,继续逗弄它。它并不真的咬她,只会忽然张大嘴,把她的手指夹在两颚之间,与她对视一会儿,再放开湿漉漉的手指。或许它已喜欢上这样被抚摸后追逐她假意咬住的游戏,甚至开心到一不留神跌倒,四脚朝天,自己也没料到如此笨拙,愣愣地躺在原地。
又傻又爱玩。海瑞娘笑得很开心,抱它在怀里,刚要下屋顶时,便看见海公公站在院中,脸色发青,冷冷望着她。
他将她扯进房里,打了一巴掌,小猫受惊逃走了。海瑞娘跌在地上,不敢站起,只好屈身跪着,脸上火辣辣地疼。
“作贱!为了一个带把的,差点毁了我!”
海瑞娘立刻脸色惨白,——公公竟然发现了!她捂着脸颊,自己都未发觉,淌了满面的泪,“我……我错了……”
“我往日如何教你的!”
她回想着,磕磕绊绊背诵:“男人、男人大多是负心之徒,切不可依赖男人而生……”
海令夷背对她而站,沉默静滞,已看不出丝毫怒气,却更难以琢磨,不禁令海瑞娘胆寒忐忑,害怕自己令他彻底失望,而后抛弃,吓得跪到他脚边求饶,“我,我真的不知为何会这样,义父原谅我吧……”
不能哭得太大,嘴角被他那一掌打裂流血了,眼泪和着血流进嘴里。已经不是第一次体会这种味道,只是以前为了练武,流血流汗流泪,她都甘愿,只需再打起精神修习即可;而今则真的恐惧,海瑞娘不明,她赢得堂堂正正,除了海公公,别人挑不出半点差错,只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为何会犹豫?她隐约有答案,又没有勇气承认——海公公立刻翻脸。
她捂着嘴小声抽泣,海公公终于开口:“你以为那些男人是什么样的,这世上,最尊贵的皇上,尚且三宫六院,从上到下,无一例外。他们只是没有钱,若财权加身,有你还有何用?”
海瑞娘懵懵懂懂,含泪的双目抬起,可怜地望向他。
“你莫要学那些娘娘们,豢养深宫,就像被剪了羽毛的鹦鹉,飞也飞不出去,只能涂脂抹粉,靠讨人喜欢活着。你是救世的女儿,就算沙场上阵,也不输男子,能挣个功名回来。更不消说南国的国运掌握在你手里,连皇上这等身份的人,都要向你烧香进拜,加官晋爵、光耀门楣,板上钉钉。你看清自己的前途。”
原来他还是在意自己的。这话终于听得海瑞娘很是温暖,抱住海公公的腿忏悔,眼泪扑簌簌流落:“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海令夷将她扶起来,交给她一个彩绳打的绳结,中间编成了小娃娃模样,“这里有一颗絮留香,它含有一般人不易察觉的味道,你随身携带,无论在何处,我都会追着香气找到你。”
海瑞娘接过绳结问道:“难道我要和你分开吗?”
“明日你需进宫谢恩,我不便送你。皇上对你今日的表现很是满意,想必不日圣旨便会传下,不论去做什么,我会指点,但大部分都要靠你自己。”
海瑞娘像遭了霹雳,呆在原地。
“尚不知会派你去何方,不论在哪,本宫都有方法找到你。”
这话有两种听法,海瑞娘此时只觉得是得到庇护的承诺,安心了许多。她将绳结紧攥,小心翼翼放入怀中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