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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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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繁茂的山林深处,传来许多男子此起彼伏的急促的喘息和哀嚎声。层层枝叶之后,一座石砌的决斗场的轮廓从迷雾中缓缓出现,它坐落在阳青山的山腰上,上能仰视皇宫,下能俯瞰细民。阳青山倚靠皇宫,被奉为神山,平头百姓难以步入。
决斗场中央有十几个男子倒在地上,他们捂着肚子或抱着腿,因受了重伤,面色痛苦,站在场外的小太监见状,命人将他们抬下去。
一个清瘦的少女站在决斗场的一角上,疲惫的汗珠从她额角流下,她自己没有察觉,只一直含首不语。长年习武,使得她两颊瘦削,微垂的双目中有股永不服输的凄怨,待人去得差不多后,她转身跪下,抱拳。
“还请海公公指点。”
被称作海公公的人站在阶边,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轻哼一声,袖管中伸出近妖而苍白的手,挥一挥,身旁侍立的奴才便通通行礼退下。一时间,决斗场只剩下少女和他。
“很好,你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表现,不妄圣上栽培。”
海公公赞许她,而后招招手,少女立刻会意,起身走到他身旁,两人朝东边厢房走去。少女虽一身墨色素衣、未着钗饰,可袖领处皆有金丝缝制的凤凰浴火,行走时海公公也有意退后半步,不敢逾越;但他与她说话时掷地有声,她侧耳倾听,举动谦诚,不似主仆,反像师徒。
两人走进屋内,少女急喝下一杯水,不解地抬眼问道:“还要再学?”
“这是我修炼几十年写成的武功绝学,此功你若练成,江湖上无人能敌。”
“江湖……”少女略有失落,眼神垂下,喃喃道,“瑞娘方才打败那些人,都是无用吗?”她自从跟随海公公习武以来,再没有与山下的世界接触,一心向学,所以虽然在武功上略有所成,但论前程谋算、世道人心这些事,仍旧单纯。
海令夷(海公公)已是老谋深算,但他明白,这是为生存而不得不学的,因自己是奴才;而眼前的女子身份高贵,他需教她正道善心,日后才有她功成名就、回报他的时候。
海公公坐于上座,云淡风轻地抿下一口茶,皮笑肉不笑。
“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入宫的?”
“公公说,当时南国与北国相争,太子率兵出征,无一生还。危急存亡之际,圣上命人寻找救世神女……”少女一边努力拼凑零星的记忆,一边偷偷观察海公公的神色,“神女,是为了南国而生的,她的命令说一不二,她的奉献也无人可比。”
“当年,太平野一战,两国死伤惨重,皇上一夜白头。皇后满心复仇,请求祭司巫女帮助,巫女算出,我南国有一九月初九出生的女子,背后生蝴蝶胎记,此女天赋远胜常人,有福泽助盛之象。”海公公阴凄凄的双眸望向少女,“我奉圣上命令遍寻城郭百家,终于找到了你……瑞娘,你在这阳青山上修习十几年,还不知道‘神女’意味着什么吗?”
瑞娘很是羞愧,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眼神天真无措,说不出话来。“神女”这一身份,此时听起来堪用,但无实权,若是有朝一日她有功绩,印证当年的卜卦,那么便得到重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惜的是,这些东西有多么重要、得到它们有多么困难,从小锦衣玉食的瑞娘暂且领悟不到。比起她,海公公蛰伏深宫多年,是更充满利欲而迫切的人。
“寻常人为何是寻常人?死了一个,这天下依然如旧,庸人太多。天赐神女,要舍常人不敢舍的,付出不愿付出的,才能称神。胜几个少年,还远远不够。再者,这阳青山,在天地间又算得了什么?”
海公公的几句话,刀子一样直击利害之处,让瑞娘颇感渺小,无地自容,低头怔怔,仿佛脑袋被人一棍打蒙了,只晓得点头说是。
见此情形,海公公起身,轻推书架,书架背后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鸣声,瑞娘不由地惊大双眼,书架向右平移,露出一几尺见方的密室。海公公从中拿出一本书,书架似是有灵性,待他走出后自动合上,与方才无异,真真是个好掩藏。他把书交到她面前,“此功有两个部分,一属心法,名为催心掌,二为剑法,叫断云剑。两者合二为一,有撼天震地之能。”
瑞娘接过秘籍翻看,海公公继续道:“我修炼至今,已达最高的九重。你便先从心法学起,今日学习第一重,明日定可胜出。”
秘籍中是海公公自己书绘的要诀,瑞娘自小随他练武,说是不精深,但也超过许多人,一看便知,这武功不仅要求习武者内功深厚,而且一招一式刁钻艰深,有不可小觑的潜力,顿时后背冒冷汗,嘴唇发白。她衣食无忧,来往简单,未曾陷入任何勾心斗角之中,对待下人也比寻常的官人显贵更为尊重,比武时也全点到即止,纵然义父早先提过,可临到眼前,自然还会对杀伐产生恐惧。
“公公,这……可是能取人性命的武功?”
海公公不愿见瑞娘这般拖泥带水,没有做大事者的样子,便伸出手,钳子一般夹住她的手臂,拉到殿外。
“海瑞娘,你看看这宫殿,下面数不尽的农屋茅舍,盖在白骨坟头上,”然后强迫她看向北面的皇宫,“多少金银财宝,是天上掉的吗?嗯?你以为这些年享用的都是何处来的,这皇宫、整个王朝,都是砍头夺命建成。大兴功业,又埋了多少亡魂……”
山上秋风瑟狂刺骨,枯叶含沙纷飞,海令夷的话在辽远旷极的空中不停回荡,海瑞娘望着富丽堂皇、坐落在云山顶峰的皇宫,微暖的黄色朝阳里,仿佛一个金光闪闪的坟墓。海公公阴细发哑的声音如勾魂索命,她似乎看到真的有灰色游魂从大殿中飞出,在天际哀怨地盘旋,顿时感到浑身发凉,不自觉掉下两滴冰冷的泪。
神女,称神,为他人所不能为。
“我知道了……我学。”
海令夷松开她,海瑞娘腿一软,踉跄几步,狼狈地整理好歪斜的衣领,才强撑着站定。他在一旁冷冷看着,严厉道:“明日一早,会有人与你切磋。待会儿用过膳,就去武场练习。皇上也会来到阳青山,务必要做好准备。”
夕阳未落,海瑞娘尚在用晚膳时,海公公已经坐在院里等她了。他披了一件薄氅,面上悠闲静好的样子,不时指向院落的树,吩咐身边的奴才安排打扫。
一字也没传唤来催她,却无时无刻不令她心惊胆战。
鱼汤淡而油腻,牛肉硬到咬不动,桂花糕更是有股甜过头的醉酒味道。是无意,还有有意?
总之,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海瑞娘来到院落中央,按照秘籍上的记载,开始练习催心掌和断云剑的第一重。为了使她刺出更快而锋利的剑刃,海公公将提前备好的大剑交与她,就像练习轻功时需在腿上绑沙包一样。海瑞娘默默接过,未置一言。
他是她的师傅,也是她的义父,这是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从她记事起,他就陪伴左右,在海瑞娘眼里,若自己是只尚未成熟的小树,那他就是保护她的围栏,是挡风遮雨的树荫,或天或地,或风或雨,他都覆盖在海瑞娘这个小小的生灵之上。
海令夷一直背对院落、背对她而坐,乘着月光翻看海瑞娘没有资格接近的内务秘召,但她丝毫不敢懈怠。大剑在空中斩劈的呼啸风声,传入他耳,依据声音的薄厚快慢,来推断她是否用尽全力。
无论明处暗处,似乎他总有数不尽的眼睛耳朵注视着她。被奉为神女,不可跌落神坛。
熬到深夜,手掌起了血泡,他不出言劝说,海瑞娘没有勇气离开。直至手腕痛到乏力,掉落了大剑,她才站定,扶着膝头气喘吁吁,双眼失神地盯着从湿漉漉的发丝上掉落在地的汗渍。海公公苍白的面容上难得一见地露出笑容,“打给我看看。”他起身,指向身旁的一颗初长的小树。
海瑞娘捡起剑,握住剑柄,整条手臂却在颤抖,朝小树走去。
“就站在那儿。”
她愣住。
屋檐的阴影将他的脸遮去一半,双目深不见底,只留叫人看不出笑容是真是假的两片嘴唇。盖在伸出的手臂上的衣袍在月光下隐约现银光,而那只手却浮肿发白,好像打捞上岸的尸体。他的指尖幽幽指着海瑞娘,“站在原地,打给我看。”
海瑞娘抹一把汗,摇摇头振作精神,听话地武动起来。海令夷见她跃起时身轻如燕,臂似软绫,但能在出击一刻果决不犹豫,仿佛变成一只含恨的箭;为人为武最忌徘徊,背下武功心法是表,千百人使剑用刀,未有出头霸先者,因为他们是刀剑的主人。愿意心中无己,将自己视作武器,还不能走火入魔,实属凤毛麟角。
她的确是个好苗子。
更深露重。旁人家悄然深眠,阳青山上的大殿后院中,簌簌落叶,残枝断干。
海瑞娘手中的大剑合血掉落,她口中酸涩,咽下口吐沫,抬头望向海公公。
隔几尺之外而以剑气杀伐,明日兴许会让皇帝满意,海公公点点头。
“去睡吧。”
海瑞娘低头看看自己握紧不住的手,傻乎乎地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依旧要比?”
海公公从袖中抽出纱布,走近为她缠上,“瑞娘,你跟随我修习许久,宝剑终须出鞘,只是时日不明,究竟如何,还得听圣上指示。”
明日即是考验。海瑞娘懂了。不是练手、小打小闹,是做给皇帝看;士人交一份工整剔透的答卷,迈进天子门下,海瑞娘明日必须过得比武那一关。
只是,过了那一关,后面又怎样?
她不知道。
浸在盆中沐浴,热气蒸腾,满屋白茫茫,眼前的东西渐渐变得隐约模糊。她脑中纷乱,颇感疲惫。墙壁上不知是谁挂上了一副野樵于竹林坐而论道的书画,有题诗一首:一蓑草枕终得眠,梦中觥杯上青天。神仙笑我穷日兀,我笑神仙负少年。
野樵?海瑞娘定睛看去,画上并无盖印落款。这是谁拿来挂上的?
胆敢指摘仙人,大逆不道,被外人发现,管事的奴才定要遭殃。
她依旧好奇,可画离得太远,看不见画中人的神情。海瑞娘极力在水汽缭绕中捕捉细微,却不曾想望得太久,题诗中的字渐渐扭动,仿佛活了一般跳起来,“神仙”的“神”字延展向外,多余的笔画重叠,最终竟变成了“囚”字。
她吓得猛然从盆中站起向外跳,一个踉跄,推翻了水盆,哗啦啦洗澡水洒了满地。上前仔细看,手指着诗一字一字读。热水漫到脚掌,身子却越发冰凉。
“囚仙笑我穷日兀,我笑囚仙负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