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塍南槐

14、钱雪

　　“沈雨兮这里这里。”钱雪踮起脚在人群里冒出来一个头，招呼沈雨兮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挤。”沈雨兮好不容易挤到钱雪的旁边，她就拉起沈雨兮的手像是怕被人群冲散一样，紧紧拉着。
　　“你忘了吗，今天有新生，好像还不少，上个学挤死了。”钱雪说。
　　“对了你前两天不是去看医生了吗，怎么样了。”沈雨兮想到了不久前钱雪发消息说被父母带去做了全面体检，包括心理。
　　之前沈雨兮有时候会觉得钱雪不太正常，她亲眼见过钱雪在美术班里拿着削铅笔的刀看了又看，接着在手上比划了几下，她走过去时，钱雪又换成了擦铅笔沫的样子，用手指将刀尖的两边都抹掉了，手指上沾上了一层灰。
　　“都正常，但是医生说我有点低血糖还有不消化的问题。”钱雪说。
　　“啊，我就说吧之前我告诉过你的，上次你跑步的时候都差点昏倒了，我就说你可能低血糖吧。”
　　这个片段是沈雨兮之后告诉林薇的，是在钱雪之后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之后告诉林薇的。
　　“这是开始吗。”许卿问。
　　“对，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钱雪的病。”林薇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沈雨兮是什么时候知道她的病的呢，是在初三某天钱雪突然开始长期请假，由于老师不知道准确原因所以想来问问沈雨兮什么状况。
　　“她的父母说是生病了，身体不太好。”班主任说，“你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抑郁症在她上学的那个年代并不流行，不是所有人都能了解这是什么病，为什么会的这种病，她只知道钱雪这个人真的很好很好。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那段时间大概有两三月，这两三个月是林薇陪她一起的，虽然兴致不是很高但也过的不错，毕竟给钱雪发消息她都会回复。
　　而且在兴趣班里能看到钱雪。
　　她说本来爸妈不让她来的，但是她执意要来，因为她说她总要见上最好的朋友一面。
　　炎炎夏日里，钱雪却穿着长袖，沈雨兮能看到她手背上的针眼，都是打吊瓶的痕迹。
　　后来她们偶尔也会见上一面，或是在她家，又或是在公园，钱雪也会去学校，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黑眼圈也有点加重。
　　“唔啊，钱雪你来尝尝这个。”沈雨兮拉着钱雪的手臂在小吃街的人潮里逆行，把她拽到一个烤冷面的摊位前，是一个老爷爷老奶奶，她经常来这里，说好吃。
　　钱雪的身高比沈雨兮高了半头，所以她经常喜欢靠在钱雪的肩上，虽然钱雪也总是说痒但是没有拒绝。
　　“一份，不要辣。”钱雪对着摊主笑着说，用手比了一个一。
　　“诶呦我们都好久没出来玩了，我爸妈老是不让，只能是放了暑假才行。”沈雨兮撇了撇嘴，装出了一副不乐意的样子。
　　假期来小吃街的人很多，不过一眼望去几乎都是年轻人成群结队的踏入，包括更多亲昵的情侣。夏天的太阳热，但也完全消减不了他人对于这里的乐趣，沈雨兮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这里的天气太炎热，所以其他人才像是中毒了一样即使冒着汗也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以后有的是机会。”钱雪说，“对了你不叫林薇来她不怪你吗。”
　　“她怎么可能怪我，林薇的小姐妹可比我多的多了。”沈雨兮说着还咂咂嘴，掰着手指头给钱雪举例子。
　　钱雪笑着看她。
　　沈雨兮和钱雪的相遇说起来像是戏剧般的存在。
　　眼前这个人留给她的第一印象说起来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因为似乎钱雪在哪里都会成为焦点，她可以和很多人做朋友，聊天，每天都是一副乐天的样子，带着笑脸。
　　沈雨兮不喜欢这样，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其实就是嫉妒。
　　沈雨兮是冷淡的，但不完全冷淡，她渴望与人交流但疏于社交。导致两个人在初一的时候完全不认识，直到初二的一次班级调位，这是变故的开始。两个人意外的被换到了第一排同桌的位置，这便是熟悉的开始。
　　当时她的左边是钱雪，右边是一个和钱雪很要好的女生，这个位置属实尴尬，而她也确实了解到了钱雪的人格魅力。
　　在这样的位置促使之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两个人就熟悉了，后来沈雨兮才发现钱雪这个人是完全的招人喜欢，不仅仅是情商，她笑起来有种很温暖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深深吸引着沈雨兮。
　　她对朋友也是有占有欲的，这种时候她才深深体会到这一点。
　　在以前她对于朋友的概念都很模糊，朋友这个词对于她来说意义上面不仅仅是认识的或者熟悉的人，而是更加类似于“认识的人”和“伴侣”中间，所以沈雨兮所说的朋友也是其他人眼中的非常要好的标签。
　　“我给你说过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吗。”沈雨兮接过了老奶奶递过来的纸盒子，烤冷面还冒着热气。
　　“没有。”许卿挑眉看了一眼沈雨兮，拽着她另一只袖子去了一家小的火锅店。“怎么你想给我讲吗。”
　　“对啊。”沈雨兮点点头，跟在许卿的后面。
　　“我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本来不喜欢你的，感觉这个人哇，人缘太好了，我嫉妒。”
　　“你开什么玩笑，你的性格更好吧，我看谁都能和你聊半天。”钱雪笑了笑。
　　“我哪知道，你是我初中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
　　钱雪被这句话说的一愣。
　　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
　　这是她们五一见到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沈雨兮再也没有见过许卿了，她发过消息，邀约过，却被一一驳回。
　　一直到快要期末考试的时候，沈雨兮发消息问钱雪什么时候回来上学，快要考试了，结果收到了来自她父母的回答。
　　钱雪在前一天晚上已经去世了，原因什么的一切没有告知。这件事对于沈雨兮来说充满了打击，直到期末考试之前一个多星期林薇才发现端倪知晓了这些。
　　林薇的印象很深刻，她没见过沈雨兮为了谁哭成这样，一遍一遍的说着着钱雪她骗我。
　　甚至于沈雨兮在中考作文纸上写满了对她的思念，语文的分数也是有史以来最低分，但是依靠其他的几科分数仍然考上了现在的中学。
　　后来在暑假即将过半的时候置顶的头像又发来一段话。语气很诚恳，听起来和之前不是一个人：
　　你好，我是小雪的妈妈，小雪经常给我提到你的事情，说在学校很快乐，因为有你，我也很感谢你，小雪在家里的压力太大了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也没有想到，但是她走之前说了一定不要告诉你，可我觉得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你有理由知道这些。
　　钱雪的妈妈发了很多话，一段又一段讲述着她生活上的细节。
　　当了解到钱雪的抑郁症和自杀的这个事实之后，有关她的一切记忆都如同泡沫一般似真似假。
　　“这也是她为什么变了那么多的原因。”林薇叹了口气，“以前她像祁思羽一样的。”
　　“她一直都很在乎这些吗。”许卿说。
　　“这不是废话吗，她第一个好朋友怎么可能不在乎。”祁思羽说。
　　怎么可能一样呢，这样的感情说是挚友之前的依恋可以，说是伴侣之间的眷恋也可以，当然以三年之前的认知或许她还不会意识到喜欢这种感情。
　　许卿停下了手里的饭。
　　“你不吃了吗。”
　　“她是不是喜欢钱雪。”
　　林薇被这问题问的一愣，她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许卿提了这么一嘴之后好像确实有点像。
　　“我说你突然干什么，你怎么什么人的醋都吃。”祁思羽皱着眉头嚼了几口嘴里的菜。
　　“我不是醋。我只想知道钱雪对于她来说有多重要，而且这段感情本就是属于她的我无权干涉，她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就算最后告诉我说，‘我讨厌你’，这一切我都会接受。”许卿看着碗上蓝色的花纹，一圈又一圈在碗沿上兜了个圆。
　　“真是痴情哟。”
　　“好了快点吃吧午休没多久了。”
　　许卿设身处地想了一下，如果沈雨兮真的喜欢钱雪，那么就是相当于沈雨兮在瞒着她的情况下抑郁了，而且自杀成功了。肯定不好受。可本身这件事其实和她并无直接关联，如果沈雨兮认为责任在她身上，那完全就是因为没有提前发现而感到的愧疚。
　　许卿思索了半天得到的结论是。
　　她在为了钱雪折磨自己。
　　许卿按照林薇的话思考着沈雨兮的看起像是暗恋的经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可当话题结束在了钱雪身亡之后又觉得可惜，她想见一见这个所谓沈雨兮最好的朋友。
　　如果钱雪还在人世的话，或许自己也不会遇到沈雨兮，毕竟听说钱雪的成绩也很好，她们多半会上一所学校。
　　回家的路被大学铺满，远处的路口正有工人开始往马路上面撒盐，许卿裹紧了围巾，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蹭了蹭，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几声，屏幕上是一个爸爸的称谓。
　　“喂，爸，怎么了吗。”
　　“我今天炖了汤，你要给小沈带过去吗。”
　　“不了爸，这几天就要期末考试了，你去吧，你不是见过她吗。”
　　“啊......”
　　电话那边的男声小了起来，似乎是感觉到不知所措。
　　“不会吧爸，你还害羞啊。”许卿在这边打趣道。
　　“那不是小沈没见过我吗，去的话难免小沈害怕又怀疑的不是吗。”
　　“你可想多了，她没那么脆弱。”
　　许卿挂了电话往在学校对面租房的地方走去。
　　夜晚的市区不得不说确实好看。
　　许卿趴在几平米的房间的窗台上，往医院的那个方向看，只能看到个大概的轮廓，还有整栋楼的灯火通明。
　　她感觉自己和沈雨兮还是有部分相像的。
　　但也只是有部分。

　　沈雨兮认为窗外的雪看起来像是假的，因为护士说不能开窗户，在许卿没回来之前她也不想出门晃，一直闷在空调房里。
　　这是什么，做了一个愉快的梦结果醒了告诉我都是假的？
　　她有点生气，她在生自己的气。
　　其实就算许卿她们不提多半都能猜出来沈书迟是被李染带走了，她至始至终都是这样的对，自始至终。
　　沈雨兮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十几年前在还在幼儿园时候的一些记忆，不大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大床，,台式电视放在了床尾的一种小桌子上，那地方是一间民房，带着一个小院子，楼上楼下都是邻居去，过年的时候沈德会买一些烟花棒来放烟花，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又是下雪的那天，他们要了第二个孩子，就是沈书迟，沈雨兮在当时第一次踏入那扇病房门的时候，所有亲戚都在喊她看看弟弟可爱吗，她沉默着，潜意识里她还无法接受这件事，她在那群人错愕的眼神中逃向了阳台。
　　医院的味道并没有让她感觉安心，反而徒增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沈雨兮感觉这种感受有些熟悉。
　　第一秒却想到的是许卿。
　　沈雨兮不清楚这是来自哪里的想法。
　　在对着外面的雪景发了一会呆之后病房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估摸着四十多岁的样子，能看到少许的白发，但是整个人都看起来朝气十足的，并且很有礼貌，文质彬彬的。
　　沈雨兮看的来人有些紧张，以为自己是吓到了，所以露出了一个笑来。把手里的保温壶放在了桌子上。
　　沈雨兮一看这个壶的样子立马就清醒了。
　　这不是许卿带的那个吗，这个人难道是？
　　啊？
　　“是这样的，啊，我是许卿的爸爸。”许建国笑着说，“许卿这几天筹备考试过不来，我今天炖的鸡汤。”
　　“啊，叔叔好，麻烦你们了还要照顾我。”沈雨兮也回了沈雨兮一个笑，接着开始倒壶里的汤，热气猛的冒出，香气也扑面而来。
　　“叔叔好手艺，之前许卿带过来的汤也是叔叔做的吧。”
　　“这只是闲暇时来的一个兴趣罢了，许卿小时候就喜欢吃我做的饭你，每次一听就要高兴的蹦起来，不过那也是她小时候的事了。”
　　“是吗，看不出来啊。”
　　两人坐在这里笑了好一会儿，许建国把汤递给沈雨兮之后又讲了许多闲暇琐事。
　　沈雨兮不免想到沈德，来跟面前这个和他天差地别的人做比较，只能说有的人确实生来就跟别人有差距，许卿家里很有钱这也是不免看出来的，而且她没被自己的妈妈影响功劳也多半是这个父亲的。
　　如果面前的男人也是自己的父亲就好了。
　　沈雨兮没听进去很多有关许卿童年的趣事，但是明显的能看出来这对父女俩的关系很好，而且许卿之前也告诉自己了，许建国离婚了，可手上却没有戴戒指，大概是为了许卿还没决定再婚吧。
　　许建国讲了好半天，才去倒了一杯水喝起来，沈雨兮才趁机说了一句话。
　　“叔叔真的很谢谢你们照顾我。”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许卿自己也很愿意。”
　　“我在这里住院那么久，而且还是单人的病房去，包括身边的这些仪器都要花不少的钱，这些我都是明白的，我也不相信李染能为我弄到这么多钱。”
　　“你啊，就是想的太多了，你的住院费是你妈妈付的，我们只出了你的日常用餐费用还有照顾你的时间而已。”
　　许建国又笑了起来，并没有再多说话。
　　沈雨兮扣着手指，食指指甲已经被扣到了陷进肉里。
　　许卿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到以前，这样她就不会忘记这些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