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塍南槐

12、梦醒时分（一）

　　“沈雨兮……沈雨兮。”熟悉的女声开始变大，模糊的场景也逐渐清晰，毫无疑问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她感觉指尖里一颗热泪滑落。
　　“许…卿……？”她问，耳边机器的响声滴答滴答，没有想象中电视剧里醒来周围人的激动，一切都太安静了，毫无疑问没有见到该见的亲人，只有眼前这个女孩子。
　　“我不是在我爸丧礼上面吗。”沈雨兮一字一句说，氧气罩上面不时被白气覆盖，她看到似乎有吊瓶在轻轻摇晃。
　　“……出车祸了，是一辆闯红灯的大货车，司机说是刹车失灵，但是没有留下什么大伤口。”许卿顿了一下，皱着眉才嘟嘟囔囔说。
　　“李染和沈书迟呢。”沈雨兮顿了顿接着说，但是没有接到回答，于是她努力偏头看着许卿，只可惜了没戴眼镜。
　　许卿的头发似乎长了。
　　“李染……离开了这里，沈书迟被她带走了，但是留下不少钱给你，她交给我让你醒的时候把卡给你，你的住院费什么的也是她垫付的。”许卿说。
　　“你没骗我吗？我弟真的被带走了？”沈雨兮心里打鼓，却不知道由来。
　　“嗯。”许卿看了一眼沈雨兮，才张嘴应下。
　　沈雨兮的不实感终于消失了，因为手背上微微的刺痛似乎在扑通扑通跳动。她现在有好多的疑问，林薇怎么不在？李染为什么又逃走了？最要命的是她没有一点被车撞的痕迹。
　　“多久了。”沈雨兮问，“我睡了多久。”
　　“……半年了。”许卿是在哽咽一下之后作出的回答，“医生说你伤到了脑袋陷入深度昏迷，多久可以醒只能靠你自己，本来都说有可能醒了也会是植物人了。”
　　沈雨兮看不清许卿，她拿手在许卿的脸上抚摸了一遍，沾了一手的泪。许卿的头发真的长了，都到肩膀了，在指缝里滑过痒痒的。
　　沈雨兮感觉自己脑袋上少了头发，毕竟伤了头动手术的话应该会剃掉吧。她抬手碰了碰头，没有过多的绷带，头发好像也没变，倒是有点长了，被编了一个辫子放在胸前，她顺了顺那个辫子。
　　“头发长了很多，更好看了。”许卿说。
　　“是吗。”沈雨兮开始怀疑许卿会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了读心术。
　　医生也进来了，许卿说让沈雨兮安心接着就跑去找医生说了什么，他们匆匆说了几句就去了走廊，沈雨兮什么都没听到。
　　半年，半年她做了一个亢长的梦，沈雨兮试图回想起什么有关半年之前的事情，却只有几个人名匆匆而过，林薇，祁思羽，沈书迟，李染，钱雪……一个不着边际的事实逐渐呈现在她的面前，失忆，片段性失忆，许卿和医生多半是在说这个。
　　所有的记忆都停在了她在丧礼上面的那辆车。
　　沈雨兮试着坐起来，她支起身体，可是一阵头晕眼花只能让她放弃。
　　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充满疑问的。
　　她又什么时候和许卿这么熟悉了。
　　许卿刚打开门就看到沈雨兮将要坐起来的样子，赶忙跑过来扶着，她重新躺回床上，医生也在后面跟着进来了，做了一番检查后把沈雨兮的氧气罩取下了。
　　“你刚醒，多休息吧。”许卿的声音很轻，她感觉似乎在哪里听过。
　　正思考着身下的床逐渐升起，视角开始变高，右边是窗，但是窗帘却拉的严实，左边就是许卿，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接着掏出来两个苹果去了门口的洗手间里，一阵水声，再出来坐在她旁边削苹果。
　　这是个单人病房，床头放着寥寥几束鲜花。
　　沈雨兮想问点什么，可话在嘴边周旋了很久都没问出来。
　　“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吗。”许卿说。
　　“……高中，高中报名的时候？”沈雨兮试探性的询问着。
　　“还记得林薇吗，还有祁思羽他们。”许卿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拿着牙签扎进去往沈雨兮嘴里送。
　　“当然记得，刚还想问林薇怎么不在，反而是你在这里……照顾我。”沈雨兮别扭地看了两眼，咬下苹果，奇怪的是这具身体倒是没有一点抗拒，甚至还有点兴奋。
　　“当然啊，快考试了，都忙着备考呢，外面都下了好大的雪了。”许卿说。
　　“你呢？”沈雨兮问。
　　“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吗，肯定没问题的。”许卿说话都开始带着笑意了。
　　“我……忘记了多少。”沈雨兮喃喃道。
　　“……你知道了吗。”许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又咽了下去。
　　“很难不知道吧，我根本想不起来车祸，完全没有印象什么时候被撞的，有一部分事情我也想不起来了。”沈雨兮说，“这是给我的恩赐吗？让我忘记过去。”
　　“你忘记多少我肯定是不知道的，只能靠你自己辨认，但是毫无疑问车祸前一年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许卿接着把剩下的苹果送到沈雨兮口中。
　　“我爸都走了一年半了吗，你变了，许卿。”沈雨兮鼓起的嘴里冒出了这一句，她感觉许卿的手在颤抖，可本人脸上却好像还挂着笑。
　　“肯定啊，肯定是变了的，这都一年半了。”
　　“外面下雪了吗。”沈雨兮问。
　　“下了，很冷的。”
　　“我想看雪，许卿。”
　　“好。”许卿放下碗去拉窗帘，房间里逐渐变亮。

　　沈雨兮记得上一个寒假还是跑去找林薇玩，转眼都这麽久过去了，两个人钻进小腿深的雪里打雪仗，打的里面的毛衣都进了雪，湿漉漉的，后来好像还发烧了。街道上也有很多人，外面的风特别冷，接着她们还去了初中的学校门口散步。
　　初中，钱雪？
　　钱雪这个名字也开始在她的脑海中放大。
　　“钱雪是谁？”沈雨兮看着拉窗帘的许卿，外面的风景也能看到了，一片的白色。
　　她想起来某一个下雪的夜里，她坐在小区旁那个柳树下，有一只狗在她的脚边乱蹭，不时趴上她的膝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狗爪拍掉，溪也结上了冰，可当时倒是一点都没觉得冷，感觉上比起冬天更像是春天？
　　是林薇吗，可是她什么时候养狗了？是宠物店的吗。
　　“你不记得了吗，我只知道她是你初中的同学，这些还是林薇告诉我的。”许卿扭头看了一眼她，把窗帘绑好。
　　“好了，你刚醒，我现在也有事要回去一下，等晚上我会再过来的。”许卿给没有给沈雨兮张口的机会，帮她重新整理好被子，倒了温水放在床头，调整床的遥控器也交给了沈雨兮。
　　她拿着挂在椅子上的大袄，走之前还嘱咐了很多句不要逞强下床走动，她很快就回来。

　　——林薇，她醒了。
　　——真的假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这半年我快担心死了。
　　——但是她忘了些事。
　　——不会吧，失忆了吗，不会傻了吧。
　　——不是不是，她只忘了一部分，钱雪她不记得了，车祸一年前的事也不记得了。
　　——害呀，有的事还是忘了好，当然我没说你！千万别误会！
　　——我知道，我觉得她醒了就好，记不记得无所谓。
　　——那小迟和她妈的事你说了没。
　　——没有，她妈的事我说是去外地了，带着小迟一起。
　　——行吧，明天我叫祁思羽他们去看她！
　　——好。
　　许卿第一次觉得冬天的到来让她激动，雪花落在她的鼻尖上一阵的冰凉，她想把头发剪掉，变回原来的样子。
　　“看起来很开心嘛。”许卿刚踏进门，许建国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有什么好事情吗？诶呦怎么把头发剪了。”
　　“有，肯定是好事。”许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伸了个懒腰。
　　“是吗，人醒了。”许建国抱着臂靠在门框上说，“你对你的好朋友真是好啊，都照顾这麽久了。对了，张嘉蕾说让你回去了吗。”
　　“没有，这段时间总算遇到个开心事。今年喊她和我们一起过年吧。”许卿兴冲冲的提出来。
　　“你喜欢就好。”

　　晚上许卿是带粥去的，喂完沈雨兮就坐在旁边复习功课。
　　“你怎么剪头发了？”沈雨兮看着许卿有些疑惑。
　　“不好吗，我觉得我短发挺好看的。”许卿笑了起来。
　　“真是变了，我认识的许卿没这么自恋，诶不，也有可能。但是记忆跟现实的偏差我还没适应，我现在总感觉我俩刚认识。”沈雨兮说。
　　“没事，你想不起来也没事，只不过重新再熟悉而已，但是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会帮你找回那段的。”许卿看着沈雨兮，仍然是笑着的。
　　她感觉许卿明显的有事在瞒着。
　　“对了，如果你复学的话，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学过的东西，再过半年就高考了，要是赶不上进度要不复学直接进高二？”
　　“我想想吧。”
　　“对了许卿，我手机呢？”沈雨兮看着郑晨手里的，才想起自己的手机。
　　“第二个抽屉里。”
　　沈雨兮拿到手后看了两眼，确定了是不认识的样子，屏幕碎了大半，估计是忘了的那段时间里买的，她按下启动键，手机的屏幕竟然亮了，她本来还以为是没电的。
　　“不是，这家伙能待机半年吗，”沈雨兮说。
　　“怎么可能，我充电了的，对了密码是你自己的生日。”
　　“你知道我密码？”沈雨兮疑惑的输了0319，没想到真的打开了，她翻了翻那些社交软件，收到了一堆信息里都有“特别关系”几个大字，她点看消息，发现全部都是许卿。
　　不会吧，林薇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本来你也是知道我密码的。”许卿叹了口气，埋下头的表情不明不白。
　　沈雨兮瞟了两眼许卿复习的资料，看见一堆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字符，在心里开始进入高二高三两难地步，直到她犯困睡着。之后就完全不清楚许卿什么时候睡的。

　　“沈雨兮！”大清早的走廊里就传来这么一声，听声音就知道是祁思羽，旁边还掺杂着林薇不停地叫她闭嘴的声音，等到病房的门打开之后沈雨兮发现后面还跟着郑晨那小子，几个人大大小小拎了水果鲜花和牛奶之类的。
　　“诶呀，我的好闺女你可终于醒了，我可想死你了。”林薇进了门就往沈雨兮的身上扑，亏是到了床边也没敢真的扑上去，坐在床边装着抹眼泪。
　　“林薇你找打吗。”这幅贱兮兮的样子把她逗笑了。
　　“林薇你这个人真的是，我先进来的吧。”祁思羽一副被林薇抢位置的悲痛表情站在旁边。
　　“沈雨兮你看这个人，好凶哦。”林薇说着眨巴眨巴眼睛对着她控告着祁思羽。
　　“哦哟，可别打起来了，人家现在还是个病号呢。”郑晨倒是没进去掺和，坐在许卿旁边的椅子上阴阳怪气。
　　“你们两个都找打。”恶狠狠的对两人说了一句，转头就把脑袋放到了沈雨兮的怀里。
　　沈雨兮的心情好了不少，倒是林薇和祁思羽进了门就没安歇，一会儿喂水果一会儿讲故事的，祁思羽再一次开始了表演。
　　“你可要好好感谢校草，人家都照顾你这么久了，而且……”林薇说。
　　“林薇。”许卿出声制止了她。
　　正疑惑的时候祁思羽也来插了一句。“就是就是。”
　　“祁思羽你不是和许卿闹矛盾吗？和好了？”沈雨兮问。
　　“哪有，我俩可没矛盾，都是好兄弟，对吧。”祁思羽说着抬了抬下巴。
　　“对。”许卿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个人聊的火热，沈雨兮在她们的话里听的迷迷糊糊，确实是应了那句话，熟悉又陌生。她感觉睡的半年像是过去了很多年一样，身边的一切都变了，变得让她有些惊讶，惶恐。
　　“我想下床走走。”沈雨兮说。
　　“啊？”林薇和祁思羽停止了有关学校八卦的争论，郑晨也丢了手机看她。
　　“现在还不行，你还刚醒，过两天。”许卿的回答比想象中的坚定，完全的拒绝。
　　“行吧。”
　　接着几个人又开始各干各的了。

　　午饭也是搬到病房里吃的，估计是为了考虑沈雨兮的胃口，于是乎所有人都吃的很清淡，搞的沈雨兮都有种‘强迫她们吃斋’的罪恶感。到了下午许卿仍然和昨天一样说是有事，所以离开了几个小时。
　　“呼，她可算走了，在这里听着我什么都说不了。”许卿前脚刚出了门，林薇就张开嘴了。
　　“什么事。”沈雨兮说。
　　“肯定是关于她照顾你的啊，都半年了。”祁思羽坐在旁边。
　　“而且她都没去学校，跟老师求了好久才允许的她在家学习复习。”郑晨这时候也开了口，“我跟你讲高三我跟许卿分了一个班，她真的从你入院就没去过学校，不过好像见过她来交作业？”
　　“本来这些事瞒着也没有意义的，我迟早都会知道。”沈雨兮垂着眼，想起昨晚手机文件夹上面一大堆的备忘录，几乎都是些杂事，除了一个名为‘x’的，里面写了一场运动会，所有的人称只有‘我’和‘她’。
　　“我觉得肯定是不想让你愧疚啦。”林薇笑嘻嘻的，“你可不要告诉她是我说的，不然她指定要痛殴我一顿。”
　　“林薇是觉得如果不告诉你觉得两边都对不起，两个人都不好受。”郑晨说。
　　“对了，沈雨兮我问你个问题。”祁思羽神神秘秘的。
　　“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