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塍南槐

10、难以修补（一）

　　沈雨兮刚到家才收到祁思羽的回信，讲的大概就是她妈突然昏倒了，送去了医院，检查之后发现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大问题。
　　沈雨兮给祁思羽回消息的空档里，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
　　是沈德回来了。
　　她听到卧室的门被摔了一下，接着是一片安静。刚开始沈雨兮被吓了一跳，手机都差点掉在地上，她不清楚沈德今天怎么了，可能是决定不继续懦弱下去？她不想过多的去探究，毕竟自己也揣测不明白，能做的也只能是全盘接收。
　　沈雨兮把手机丢到床上，墙上的表还在走动。沈书迟直到九点都还没回来，直到没过几分钟收到的信息。
　　沈书迟被李染带走了。
　　沈雨兮在想自己的家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从前也是在一个非常幸福的家庭，一切皆有金钱而起，这可能就是所说的物质生活。如果金钱可以摧毁一个家庭，一个人，那么就完全无任何幸福而言，所谓人与人之间正面的感情构筑也将变得毫无用处。
　　许卿到家时屋里的灯都已经被熄灭了，但是车库那辆车还在。她预想到了这些，但是还是会从心里感到失落，她没有打开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旁边隐约已经有了蜘蛛网。
　　许卿对于张嘉蕾能记得自己的生日而抱有一丝的侥幸，又觉得对这种必须的事项抱有侥幸是一种很可怜的行为。她不会和她们沟通，甚至根本就没有沟通过，许建国有一家小公司，张嘉蕾好像就是摊上了总裁的普通女人。
　　许卿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小狗，是她求来的一条流浪狗，看起来应该是一条小土狗，但是养了一年之后是只灰色的大狗，看起来像极了狼，十分帅气，她还起名叫星期一。后来星期一就在星期一被偷走了，当时她以为是星期一自己跑丢的，很伤心，偶然的一次却从卧室里父母的聊天里得知是被张嘉蕾卖到狗肉店里了。许卿那晚哭了好久，张嘉蕾和许建国混乱的对话里还掺杂着许建国言语上的谩骂。
　　现在想来大概是在说张嘉蕾恶毒，因为许卿的父亲也是爱狗的。
　　许卿突然嗅到一股异样的气味，才发现桌子上也乱七八糟的，从张嘉蕾和王雷的卧室里还时不时传出一些声响。
　　她上楼的时候正好撞见张嘉蕾开门去卫生间。
　　“哟，现在才回来吗，快去睡觉，这都几点了。”
　　到了门口，许卿觉得那股味道更加强烈了，抬眼就看见王雷正坐在那床上玩手机，床的中央还放了一个黑色的袋子。张嘉蕾看了许卿一眼，把门关上。
　　“什么味道，你吃药了？”许卿皱起眉头没忍住说了一句。
　　张嘉蕾的神情突然愣了一下看起来有点慌乱，拿着这几天生病开药为理由搪塞了过去。许卿总觉得张嘉蕾的脸色比以前有点差。
　　这两个人不对劲，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许建国的公司许卿多多少少是知道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钱的一个女人会和他离婚，也许是公司最近的经营不太顺利，又或许是两个人闹过什么矛盾，可惜后者不太可能，许卿从来都没听过这两个人能有什么矛盾，更别说闹到离婚，这个婚姻更可以认为是表面婚姻，因为许建国不爱张嘉蕾这是完全不用揣测的。
　　这是这些也只能归因许卿自己的揣测，她还完全不能肯定自己对这两个人可以完全无误的认识。

　　沈雨兮起来已经是十点了，她起来去洗漱，意外发现沈德的鞋还在，照原来他早就出门了。
　　“爸？”
　　沈雨兮又去去敲了敲卧室的门，没有任何反应，她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直接开了卧室的门，酒气迎面而来，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都是他的呕吐物。床上的人形说明沈德还在，但是他仍然没有回应沈雨兮的叫喊，她没有听到他的呼吸声。
　　沈雨兮慌张掀开沈德的被子，他脸发紫，床上还有不少的呕吐物。
　　沈雨兮被吓得一愣，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去叫沈德，更不知道该干什么，一瞬间里她的脑袋里都是空白，被异物气味刺激的她跑去卫生间呕吐，连同眼泪一起。再次意识过来的时候她跌跌撞撞去拿自己的手机，摸了一把脸上的泪，报了120的电话。
　　“喂这里是……”
　　救护车在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小区里响彻专属120的叫声，小区里不少人看热闹的，有的还专门跑下楼，沈雨兮的手颤颤巍巍，觉得眼前都模糊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靠着墙壁顺着就坐了下去。再清醒是被医护人员叫醒的，他们急匆匆把沈德往担子上抬。
　　“这是你的父亲吗。”中间一个看起来瘦瘦高高的急救人员走了过来。
　　沈雨兮点点头，想张开口问点什么，但是喉咙却发不出来声音，她捏着嗓子咳了咳。
　　“现在来不及说了，我们把您父亲带到医院急救，我看这里没别人只能你和我们一起吧，一会儿记得叫你家里的长辈去医院。”沈雨兮点头，穿着睡衣和急救人员前一脚后一脚上了车往医院去。
　　“别害怕。”旁边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另一边沈德也身上趴着一个人正在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按压。
　　听到“害怕”沈雨兮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心跳也积极加速，她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口才把呼吸顺过来。
　　沈雨兮看着沈德被推进急救室，之后跑去楼梯口拨给了李染。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李染的声音显然有点惊讶，背景里还有沈书迟的声音。
　　“你们，在哪。”沈雨兮坐在楼梯上。
　　“还能在哪，你二姨这里。”
　　“马上来医院，快点，越快越好。”
　　李染估计是听出来出了什么事情，没有询问其他的，语气也没有不厌烦。“……沈德怎么了。”
　　“快死了……你快点过来，就在离家最近的医院。”沈雨兮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眼底的泪，话也开始变得支支吾吾，李染那边听着像吸了一口气，接着就立马挂掉了电话。

　　她走回急救室门前，有个穿着像护士的人也在门口坐着，看到沈雨兮她微微笑了一下。“没认出来吗，我刚才在车上坐你旁边。”
　　“啊，姐姐吗。”沈雨兮愣了一下，坐在了她的旁边，“你不用进去吗。”
　　“人手足够了，我是来看看你。”沈雨兮觉得她很温柔。“毕竟，没多少人会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沈雨兮没说话，把头靠在背椅上抬头看着医院里的白炽灯，亮的刺眼。她出来就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她拿起手机对着
　　“先给你说你父亲的情况吧，去的时候他的嘴脸都开始发青了，喉咙里也有呕吐物，多半是喝醉酒没有意识的时候变成这样的，然后堵住了气管。”
　　“……会死掉吗。”
　　“可能会，不，准确来说是很大可能都会。”
　　沈雨兮的泪开始往外渗，划过眼角。旁边的女人看了眼没说话站起身，“好了我要去工作了。”说着人就走向了走廊另一头的拐角。
　　沈雨兮没想过这种情况，她预想过的最糟糕的未来不包括这些，某一瞬间的绝望让她后怕，自己一个人的生活似乎到来的有些早了，她可以依靠的人到底有谁。
　　她把左手大拇指伸进自己的嘴里开始啃指甲，这是她小时候的坏习惯，虽然李染说是因为缺钙，但是她还是改不掉自己的癖好，所以也只能努力克制，所以平时不会去做，除了紧张的时候。
　　我该怎么办？现在应该祈祷吗？明明是我发现的太晚了吧？这是我的错吗？只能是我的错吧？
　　沈雨兮觉得嘴里一股铁锈的甜味，松开嘴看手指时才发现长出来的指甲带着一层肉开始渗血，很痛，痛的让她感觉有些清醒。拇指指甲的缝隙里都是血，她抓紧衣角，觉得胸口异常沉闷，闷的嗓子都开始变哑。
　　小时候其实也是沈雨兮最喜欢的记忆，她记忆里大床的两边是李染和沈德，阳光正好在床上，电视上播放着动画片。这是沈雨兮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忆，准确来说她甚至都认为这是梦境，偶然在相册翻到张和它相符的相片才让她确定，这些记忆里还包括放烟花，逛超市。
　　沈雨兮认为童年有点遥不可及，对于她现在说是遥不可及的。
　　家里以前养过两条金鱼，是沈德的爱好，她每天放学都会去喂食，金鱼有时候会被吓到，接着开始在鱼缸里到处乱转，还会撞到玻璃上闹出不小的动静，接着水面上就开始不停冒泡泡。鱼不小，快有她小臂那么长，她好奇鱼眼里的世界，好奇泡在水里的感觉。
　　沈雨兮去了卫生间，她触碰镜子里的自己，水痕粘在了镜子上面。

　　“沈雨兮。”李染气喘吁吁跑来，看着刚洗完脸的沈雨兮，沈雨兮获得一个久违的拥抱。
　　李染和平时不太一样，沈雨兮也没有拒绝，只有沈书迟开始流起眼泪，他抱着沈雨兮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肩上也被浸湿。
　　李染抱着沈雨兮的头埋到胸口，特别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坐下默默等待。
　　沈雨兮没有反应，接着她看到了李染眼角的泪，接着是双手祈祷的动作，她好想去问问李染到底愧疚过吗，后悔过吗，到底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医护人员拿着一张纸过来给李染，两个人说了几句之后李染没有犹豫，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爸一身的病。”李染哽咽着说着。
　　“我以前也没想过本来好好的日子会变成这样，刚开始我和你爸说好了生你一个足够了，但是又怕你孤单所以才生了沈书迟，我想我们能幸福，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一样。我也不知道啊，我哪知道会这样，我想离婚是不想你爸压力那么大，你舅和你姨他们都嫌你爸窝囊，不男人，可是我们不是还在一起那么久到最后还结婚了。我就想着，等离婚那天我拿我攒的钱把欠的钱都还了，我宁愿你爸，你和你弟记恨我，因为那些也是我姐我哥……”
　　后面的话沈雨兮没听清，只剩下李染的嚎啕大哭。
　　“我回家了，我要睡觉。”沈雨兮站起身，抿着眼角的泪抛下沈书迟和李染离开了，“到时候爸怎么样就给我发短信。”
　　沈雨兮穿着睡衣在路上慢慢晃，耳边的车鸣都变得越来越小，她走过了门口的商业街，走过了那棵柳树，小区门口一帮看热闹的老太太倒是和往常一样没有留意她。
　　她觉得李染讲的那些话是在给她自己弥补，是因为看见沈德的样子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她为什么要哭呢？
　　李染一哭让她觉得自己认识的世界都像是假的。

　　早上许卿是被救护车的鸣笛声吵醒的，她还想着是哪家出了什么事，等她下了一楼发现张嘉蕾和王雷都不在屋里，车棚里的车也开走了，这两个人可能是因为她的拒绝所以提前行程。
　　正当她坐在沙发上感叹九点的时间，手机收到了许建国的短信。
　　——你生日想怎么过。
　　——你不是都离婚了吗，这种事应该是我妈问我。
　　——这哪一样，离婚了你也是我亲女儿，况且你妈什么样子我能不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过，不想过。

　　许卿关上手机叹了口气，她准备出门买早点，路过沈雨兮家小区门口的时候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许卿想了想不知道是不是所以就没叫。
　　这是许卿意外起的最晚的一次，或许是因为某些原因所以睡眠质量特别好。
　　买完吃完许卿不知道干什么了，又开始和出门前一样瘫坐在沙发上，然后打开电视调换着频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车棚有发动机的声音，刚开始许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有想了想会不会是张嘉蕾两个人回来了，结果进来的人是许建国。
　　“你妈呢。”许建国进来之后看看了一眼四周，没发现其他人的影子，然后坐在许卿的旁边。
　　“不知道去哪里了，要不然你问问她。”许卿说，“但是你为什么回来了，公司今天不忙吗。”
　　“今天不忙，我就是来看你的。”许建国说。
　　“又没到我生日，那么积极干什么。”许卿看了一眼。
　　“不是，你这孩子，好不容易闲了我肯定是来看你，我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房子，你要不要搬到那边，那附近也有个重点高中。”
　　“怎么的，你现在想养我了，我是不想搬家了，这地方住着挺舒服了，反正一个月也见不上她们几次。”许卿耸耸肩，把频道换到了一个综艺节目。
　　“他们？张嘉蕾又找了一个？”许建国看着电视笑了一下，但是这句话本身却没有有任何情绪，“难怪不在家，出去鬼混去了。”
　　“不气？”许卿也跟着乐了两声。
　　“有什么好气的，都离婚了。”
　　两个人随便唠了两句就到了十点多，许建国看了眼时间问许卿要不要今天带她出去转转，正好顺便把饭吃了。
　　许卿当然也是乐意的。
　　“你不是喜欢狗吗。”许建国上车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是喜欢狗吗，小动物我都喜欢。”许卿说。
　　“要不要我养一只，你没事的时候来我这里玩。”许建国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许卿，人趴在中间看路，听到这句话倒开始两眼放光。
　　“真的吗？”许卿的话里都开始变得兴奋，“之前你不是不喜欢狗的吗。”
　　“肯定是真的啊，但是你这就是在造谣你爸了，我可没说不喜欢那是张嘉蕾的说辞，她懒得收拾，我是不想和她吵架。”许建国说，“那你有想养的没有。”
　　许卿想了想，想到了前不久的小流浪。
　　“有，我给你指路。”许卿笑了，“前段时间我在门口捡到一只小流浪狗，说是德牧，后来我把它放到同学家的宠物店了。”
　　“你怎么不带回来。”许建国还在看着前方的车辆，大概是暑假原因所以人不少，路上也挺堵的。
　　“你忘记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了吗，我知道我妈卖的。你们想瞒也瞒不了。”许卿把脑袋靠在背椅上。
　　“既然你知道我也就不瞒你了，那狗我本来也不知道，是后来你妈给我说的时候我也说了她几句，想着怕你伤心所以说是丢了。”许建国叹了一口气继续说着，“这事儿我也愧疚。”
　　许卿想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徐建国王雷的事情，毕竟现在许建国和张嘉蕾没有关系。
　　“那现在跟我妈一起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是谁。”许卿的好奇还是打败了脑海的问题。
　　“什么男人。”
　　“他叫张嘉蕾不是本名，是徐冉。”
　　许建国皱眉按了按喇叭催促前面的车辆走快点。“不管这些了，你先带路去看你那小狗。”
　　许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