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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园夜宴 今夜贵客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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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已经来到气派的沈园大门前,两个大红灯笼明亮的光线给这寒意渐生的山林增添了许多的暖意。
不等他们二人上前扣门,朱红色的沉重的大门便从两边自行打开,木框间互相摩擦,发出吱嘎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今夜贵客盈门,不胜欣喜。”
大门后,一左一右,走出两列细眉朱唇,打扮清丽的姑娘,恭顺地躬着身子,语调尖细又欢欣地便要将他二人迎入宅院。
赵姑娘冷着一张俊脸,一言不发地盯着这些仿佛复制粘贴出来的姑娘,暗自将袖中的短剑握得更紧。
刺骨的寒气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溢出,仿佛具象化的杀气般猛烈。
不待赵姑娘将剑抽出,一只温暖的手出其不意地将她持剑的手握住。
她诧异地瞪着身旁面带微笑的十五郎,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冲两列迎客丫头彬彬有礼地说:“我兄妹二人长路跋涉,饥肠辘辘,正愁不知何处歇脚,叨扰贵府之处,万望海涵。”
话毕,拉着她气定神闲地往门中走去。
“你......”赵姑娘低声怒道,“你可知这...”
可她没能说完这句话,十五郎侧着身低头回道:“这鬼地方可是你要来的,既然来了,那就不得胡来。”目光竟然是少见的深沉威严。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在山贼面前滚来滚去的人,竟然命令她?她立刻心头火起,准备甩开他手的钳制,抽出刀来。却立刻被眼前的画面震惊了。
灯火缭绕,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没想到,这沈园之内,竟然是如此华美气派。
数不清的公子佳人散布在园中各个角落,侍女们手里端着点心果品穿梭往来,女郎们粉面桃腮,身段窈窕,都穿着当下最时兴的衣裳,衣料光华潋滟,其上的各色花朵争奇斗艳,都是手工刺绣而成,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公子们,璞头长袍,意气风发,只见他们每三五个便聚在一处亭台上举杯和诗,不时便发出郎朗的笑声,亭外更有乐妓弹筝弄笛,仙音不绝,好不惬意快活。
本以为是座空宅,可这些人可都是活生生的凡人。
赵姑娘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同时庆幸自己没有一开始就大开杀戒,否则势必波及这宅院中的无辜之人。
怎么会这样?
“既来之,则安之。”十五郎的声音适时地在她耳边响起,“举动要自然些。”
赵姑娘抬起头,正好和十五郎温柔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嘴硬道:“此处本就是我要来的,何来不安?”
他闻言大笑:“那便好,不曾想今宵还有如此良宴,我二人尽可纵情玩耍一番!”
在二人说话间,领头的姑娘已带着他们穿过一条蜿蜒的水榭,来到一处四周垂满纱幔的水中亭台,可见亭中坐着个一身紫衣的人,微风吹动白纱,却始终无法看清亭中人的面貌。
“我家主人有请。”
白纱被掀开,一桌的山珍海味,喷香扑鼻,二人的五脏庙立刻叫嚣起来,发出不雅的咕咕声。
“呵呵。”紫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说不出的悦耳。“二位远道而来,果真是饿了,快用些菜肴,不必拘礼。”
这时,赵姑娘才发现,这紫衣人一举一动都和正常人别无两样,可本该生着一张脸的地方,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气。
可十五郎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一般,飞快地向紫衣人做了个礼,便坐下大快朵颐起来。
赵姑娘只觉得片刻前那个气定神闲,气势十足的少年又消失不见了,像个饭量惊人的饿死鬼投胎,在风卷残云之余,还一个劲儿地冲主座上那位紫衣人举杯。
“喝!喝!”
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赵姑娘落了座,凑到十五郎身旁,刻意压低声音说:“少吃点,撑死了,我可背不动你的尸体。”
紫衣人再次呵呵轻笑了起来。
没有嘴,还能发出笑声,赵姑娘饶有兴趣的打量起他,反正他也没有眼睛,应当看不见吧。
“姑娘莫在盯着在下看了,在下是料想姑娘不是那惊慌失措,见识短浅之辈,又是故人之子。这才索性以真面目相见。”
紫衣人举起“手”,仿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赵姑娘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也是一团白气。
故人之子?她嗤之以鼻。
“家父家慈从不与鬼怪相交,”赵姑娘恢复了冷傲的面容,“您怕是错认了。”
紫衣人的衣袖缓缓指向水榭对岸的那群人说道:“今日良辰宴,才子会佳人。”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我这沈园里见识了不知多少青春年少的人,他们芳心暗许,牵肠挂肚,痴心不改,轰轰烈烈地爱了一场。我很是喜欢他们。”
“所以你就把他们都留了下来。”她冷冷道。
“呵呵,被你发现了。”
紫衣人笑的坦然,“这红尘俗世,烦恼三千,是他们自己心有太强烈的执念,情到最浓又不能如愿之时,纵身一跃,溺死在我这池子里的,数都数不清。我不愿意他们承受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的痛苦,才成全他们罢了。只要我愿意,这宴会便永不会结束。你们瞧着如今夜晚景象,不是很美么?”
“禁锢他人灵魂,蚕精食魄,对你而言,当然美得很。”她一针见血道。
“忆慈,你这脾气,真与你母亲一个样啊。”白气幽幽地说。
闻言,赵姑娘立刻将袖里的短剑抽出,寒光直指白气的“脖子”:“妖孽也配提我母亲?”
“切勿动怒!气大伤身!”十五郎口中正塞一块香甜的糕点,含混不清地说道:“小妹自幼疏于管教,见谅,见谅。”
紫衣人并不恼怒,一双白气聚成的眼眶看不见任何情绪,他淡淡道:“看来,你与你母亲,果真都是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十五郎来不及放下嘴里的鸡腿,就被一道凶狠的剑气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被彻底激怒的赵忆慈也不管他,只一刀便刺进了紫衣人的脖子。
可纵使她手上再加上十分的气力,这一招也扑空了。
只见那团白气飞快地往下一沉,仿佛会遁地术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件紫色的衣袍,被赵忆慈的短剑狠狠地扎在地上。
“叫你背后的人来见我!”好好的一个美丽姑娘,手臂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随着白气的消失,桌上的食物也瞬间消失不见,连一个馒头也没留下。
“暴躁的客人,小气的主人。”十五郎看着被打包一空的桌面,长叹一声,“你就不能先让我吃完吗!”
“你真该庆幸这一桌子菜不是癞蛤蟆变的。”赵忆慈只觉得好笑。
这人明明已经察觉这地方不同寻常了,还能惦记着吃饭。上辈子不会是只饭桶吧。
宴席之中,常有杯盘碗盏的跌落时有发生,所以他们这里的动静,并没有惊扰到园中其他的客人,举目望去,仍是满眼的繁华热闹。
“听起来,那紫衣妖怪和你的母亲还有些渊源?”他没有忘记这个关键的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本不关你的事。”她拔出刀来,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想必你也看出这地方的凶险。识相的话,你就应该趁早离开。”
“我看这里,就数你这个暴躁的丫头最凶险。”他才不给她将他赶走的机会。“我们吃了主人家这么多好吃的,还掀了桌,砸了场子,不和人家打个招呼就走?”
他摇了摇头,“这不合礼数。”
“真是个不识相的!”赵忆慈气的跳脚,“待会儿人家吃你的时候可不会讲什么礼数!”
她抬头,却看见他坚定执着的目光,不由得松了语气:“我要找的人在这里。”
“人可在这群人之中?”
“不在。”
“是你母亲?”
“是的。”
“原来你的名字叫忆慈啊,追忆家慈的意思?”
十五郎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原来你母亲都在人家手上啊,那你还敢如此张狂放肆?一言不合就掀桌?就不怕没法带着你母亲全身而退?”
“无妨。我不是来带她回家的。”赵忆慈的声音比寒冰还彻骨。
“我是来杀她的。”
亭外,流水声哗哗作响,无数金黄花白的锦鲤游动其间,整个沈园都热热闹闹,只有这个亭子里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一般。
十五郎好看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一时之间无法转换表情。
疑问句已经到了嘴边,可他看着这个散发出凛凛寒气的姑娘时,却怎么都无法脱口而出。
谁会只身独闯妖怪窝,只为了来杀自己的亲身母亲呢?
她这么做一定有苦衷,一定有原因。
他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替她找着各种理由。
赵忆慈冷眼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心里竟然涌起一阵释然。
让这家伙看清自己的可怕之处也好......
赵忆慈并不打算多做解释,提着短剑,往亭台之外走去。
何必解释呢?有些话说出的瞬间,往事就会从结痂的伤口里涌出来。
她要去找什么,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首曲子顺着流水声传来,是女人的声音,歌声时而低徊婉转,时而响遏行云,说不出的凄美哀艳。
红酥手,黄藤酒,
满地春色宫墙柳。
“是谁...”
赵忆慈警惕地握着短剑,心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捏住,只觉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在身体里炸开。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来回张望,却感觉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每一声都勾魂摄魄,百转千回。
东风恶,欢情薄,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每一句词都让她的心又痛了一分,直到难以呼吸。
“是谁!”她再度大喊,眼角甚至流出一行清泪。
一双大手,将她冰冷的手拉起,紧紧地捂在了她的耳朵上,隔绝了这丝丝入扣的诡异曲调,她瞬间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顺畅了。
“捂住耳朵,集中精神,这曲子甚是古怪。”他低声说道。
她闻言照做。
可那曲子偏偏不依不饶地唱着,节奏急促,声韵凄紧。
春如旧,人空瘦,
泪痕红浥鲛绡透。
赵忆慈只能紧紧地蹙着眉。
见她如此难受,十五郎并没有只顾自身,他的双手没有放在自己的耳朵上,而是适时地环绕住她的身体,并不触碰,却能保证她不至于跌倒。
她的心里涌上一阵感激。
桃花落,闲池阁,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终于,一曲终了,余音仍飘荡在庭院间。
“《钗头凤》,这是陆放翁的词。”十五郎闭着眼回味,嘴角带一丝得意,“可惜这曲子对我没作用,甚至还怪好听的。”
他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刚才不是很威风吗?喊打喊杀的,眼下却敌不过一首小曲儿。”他似乎突然想起这是个取笑她的好机会。
“多谢。”她并没介怀他的调笑,语气真诚地道谢。
“既然是要寻人,那还是先破了这幻境好了。省得麻烦。”他掏出一面古朴精致的小圆镜,对着镜子念叨了几句古怪的咒语。
只见明亮的白光从镜子中射出,锐利如刀,刺破了黑暗,只听咔嚓一声,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传来,而后,眼前这雕梁画栋的风景如同一幅画般被白光贯穿,撕裂,蚕食。
不一会儿,眼前的画面全变了,哪里还有鼓瑟吹笙的浮华宴会。只剩断壁残垣在黑暗中寂寞耸立,池塘早已干涸,荒草生的比人还高,夜空如墨,不见星光,之余一把镰刀般锋锐的月亮悬挂其上。
富贵无边的沈园不复存在,一座废园就这样在显露出它真实的面貌。
“看来,我当时并不该救你。”赵忆慈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有戏谑之意,“能解开我都解不了的幻术,又怎会被山贼揍成沙包。”
十五郎拍拍镜子上的灰尘,仔细地将这块宝贝收起来,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可疑。
“这叫术业有专攻,我早说过我有些烛破妖邪的本事在身上的,可拳脚功夫,实在非我所长啊。你不相信,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冲着她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道。
赵忆慈轻笑一声,也不言语。
人生在世,谁都有面具和伪装,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这一点了。
只要眼下的他对她而言没有威胁,这便足够,其余的她没有兴趣深究下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土块分崩离析,地面上的草木断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脚下出现,并有不断延伸扩大之意。
这是地震了?
二人尽力稳住身形,却仿佛身处海啸中的两叶小舟,在天崩地裂的摇晃中显得那么徒劳。
“看来有人对你坏了他的好事很愤怒啊!”赵忆慈大笑,同时抽出短剑,双手持握,稳定又迅速地将剑刺入土地中,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地面仿佛不甘心般震动更激烈。
无数双黑色的手,痛苦地扭曲着钻出地面,带着凌厉的杀气扯住了她的身体,黑手一接触到皮肉,就将那里腐蚀成一块黑洞,眨眼间,她白皙的皮肤已被抓扯的千疮百孔。
好疼啊!她竟然一声都不吭。
“没了这幻境,吃人可真是不方便!”她轻蔑一笑,只见她腾出一只手来持剑,另一只手竟然像一棵树一般不断生长,分叉,化成五道锐利的冰刀凶狠地刺破脚下的土地。
这些仿佛枝条般柔软的冰刀带着巨大的威力在土地下面冲撞游走,佛挡杀佛。
杀戮的感觉让她振奋,她的眼里迸射出更加狂热的光,一声怒吼从她喉咙里迸射,凌冽的寒气从她口中喷薄而出,一场寒冬骤然降临,将所有挣扎的黑手都冻成了齑粉。
一时之间竟分不出谁才是妖魔。
“忆慈,你这是要杀了娘亲吗?”凄厉的女声痛苦地嚎叫着。
赵忆慈手下不稳,被狠狠地干扰了心神。
“忆慈,你不要娘亲了吗?”那声音期期艾艾,凄凉又绵长。
“你才不是我娘亲!你是蚕食她的怪物!”
她表情变得扭曲,整个身子不停地颤抖,无数道锋利的气流趁机从地底蹿出,化作细薄的钢刀,万箭齐发般刺破了她的身体。
巨痛叫回了她的理智。
“才不会给你逃脱的机会!”
赵忆慈双眼血红,双手继续发力,周身刺骨的寒气暴涨,源源不断的寒气注入短剑,整个人连同短剑都泛起了蓝色的光,剑身不断变粗变长,深深地扎进地下。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短剑变成巨剑,如同一块小型的冰山般将不安分的大地牢牢压制,地面上交错纵横的裂缝中,不断涌出黑色的液体。
“天啊……”
被寒气震到三丈开外的十五郎在目睹了这一幕之后,嘴角抽搐着感叹。
可下一秒,那个纤瘦的蓝色身影便吐出一口鲜血,轻飘飘地向地面上砸去。
“不好!”他大叫一声,飞快地向她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些黑色的液体,仿佛泉水般源源不绝地涌上地面,而后化为触目惊心的黑气,向上漂浮,缠绕。一缕缕,一道道,仿佛毒蛛吐丝一般,飞快地织成天罗地网,所有的猎物都将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