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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举目山河异,茫茫禹迹无。 我不会武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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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后。
“赵姑娘!”十五郎扬起手,冲前方那个蓝衣女子大声喊道,“咱们都赶了一天的路了,现下能否歇一歇啊?”
蓝衣女子回过头,脸若风花,眸胜寒雪,充满了生人勿进的冷傲,像一座冰山般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她看着瘫坐在地的十五郎,半晌也不言语。
是不是当时让山贼把他给绑了反而更好?她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原本,她与这半路遇到的公子哥并无交集。
他骑一头灰驴,她步行,两者各行其路,只不过恰好走在一条山道上。
没成想,山路曲折了几道弯后,几个黑衣蒙面的汉子跳将出来,挥舞着数十把明晃晃的大刀,逼将过来,将他二人一驴团团围住。
山贼头子冲这浑身发抖的公子哥喊道:“你,东西留下,人,给爷爷滚!”
这公子哥麻利地从驴上下来,放下包袱,再将随身的钱袋,玉佩,所有家当统统甩在地上,然后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动作熟练到让赵姑娘惊讶。
可没想到公子哥刚抬起腿,就被其中一个山贼踹翻在地。
那匹灰驴瞅准了这个空档,风驰电挚地突破包围,一路狂奔而去,溅起飞扬的尘土,转眼就消失在密林中。
他吃痛一声,正想爬起来,又被无数双大脚重重踢打了背部。只见他像个球似地被踹了不知多少下,痛的嗷嗷直叫。
许是嫌他叫的声音太过吵闹,又被其中一个山贼用手刀劈晕了过去。
“还没那头蠢驴机灵!”山贼头子满意地仰天大笑,再直勾勾盯着她道:“你,人和东西,一样不能少!今儿就全归哥几个了!”
说罢便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细瘦的胳膊。
“啊!”
山贼头子仿佛被毒虫蛰到了一般大叫起来,立刻松开了她,“什么东西,这么冷!”
他不明就里地盯着自己仿佛被冻伤般红肿的手,眼里随即被怒火胀满,“竟敢耍我!”
山贼嚎叫着挥刀,目标直指向她纤细的脖子。
她心里升腾起一阵厌恶,瞳孔在一瞬间变成了冰蓝色,大刀凝固在离她只有半寸的空气中,极寒的空气以她为圆心扩散,瞬间让所有黑衣人的动作都凝滞了。
只见她利用这个间隙,劈手夺过山贼手里的大刀,用刀柄迅疾地将每一个山贼都敲晕在地。
须臾之间,战局逆转。
她收拾了山贼,只是意外,救了他,只是顺手。
她本想将昏迷的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后就离开,可没想到这人即使是在昏睡中也紧紧拽着她的胳膊,活像个狗皮膏药似的怎么都扒拉不下来。
不怕被冻死么?她皱眉。
“好冷,好冷。”他念念有词。
冷还不赶紧撒手,她真想给他两巴掌。
而等这位公子哥醒来之后,只记得自己遇到了山贼,其余的一概不记得。看着她就双眼放光,一个劲儿地喊她做救命恩人,即使遭遇了她冷如冰雪的态度后也不气馁,甚至更加热烈地前来纠缠。
“小生姓陆,溧阳人,前些时日刚过了十七岁生辰,圣贤总说,少年优游,中年壮游,我便告别家中父母出来游历一番。”
“没想到路上竟然遇上了贼人,幸得姑娘仗义相救。”
“虽然家中只有六子,但大家都唤我作十五郎。家中请道长算过,说我八字不稳,需得叫的小些,好让鬼怪无常照着八字也寻不到我。”
“因着八字轻,我从小便颇遇着几件怪力乱神之事,遂向道长学了些奇门遁甲的本事,拿来降妖伏魔很是勉强,可防身还是够了。”
“我是戊戌年三月廿一生人,看姑娘看着比我还小些,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他就这样,一路自说自话地跟着她走到现在。
轻浮浪子她实在见太多了,像这人一般让她无语的却没几个。
赵姑娘看了看日头,已是申时二刻了,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她蹙了蹙好看的眉毛,冲十五郎说:“就此别过。”
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快步向南方的山路上走去。
“哎!”十五郎急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拍身上的尘土,就往那个蓝色的身影追去。
他把脸凑到赵姑娘的身边,语气讨好:“这茫茫世间,你我既然有缘遇见,又一路结伴而行,彼此照应。姑娘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明明是他偏要与她同行吧?
哪里来的结伴?
又哪里需要照应?
“我有急事,实在不能陪十五郎消磨时间。”赵姑娘言简意赅,“您请回吧。”
“别啊,我这人旁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耐性好。再说了,能与佳人共度,又怎能称作消磨呢?”十五郎抽出袖子里的折扇,故作风雅地扇了扇。
“我在找人。”她开口提醒他自己真的没时间在他身上浪费。
谁料他仿佛得到了答案般心满意足地笑笑,“爹娘从小就教导我,要做乐于助人,古道热肠之人!我便帮你找人吧,算是报答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陆公子殷勤地将扇子举在赵姑娘的头顶,“你将这扇子拿着,遮阴也好,扇风也罢,这日头毒,别让你中了暑气。”
“我不怕热。”赵姑娘轻轻将他举在自己头顶的扇子挥开,放软了语气:“多谢美意,不劳公子。”
“我看别人家的小姐,出入不是坐轿子,就是使唤丫头打伞遮阴,金尊玉贵地养着皮相,也不见有赵姑娘这般冰肌玉骨,肤白胜雪。”十五郎意味深长地笑笑,“赵姑娘果真不凡。”
赵姑娘察觉到他话里藏着话,朝他投来不善的一瞥。
这人一路相随,虽言语轻浮,却无任何不良的举动,口口声声喊着报恩,又不会让人感觉到真的浪荡,难道他跟随着她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握住了袖子里藏着的短刀,旋即又放开。
算了,他愿意跟就跟着吧,别误了自己的事就行。
只要过了明日,一切就都结束了。
“哎呀!”十五郎突然指着前方惊呼,“总算有个能落脚歇息的地方啦!”
他大咧咧地伸出手,兴奋地抓住赵姑娘的胳膊,示意她快看。
她略一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手里抽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座古朴的小庙,出现在前方大约五里的地方,古树环绕,绿瓦红墙,隐隐还可闻见香火之气。
庙前一条小溪水如同小蛇般蜿蜒流动,汇聚成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盘踞在距离庙门十丈开外的竹林旁。
“禹迹寺。”她喃喃道。
“什么?这么远你都能看见?”十五郎迈开长腿,三步并做两步,须臾间就跑到了这座庙宇朱红色的大门前。
他扬起头,冲着大门上落满灰尘的牌匾仔细张望,从斑驳破败的字迹上勉强辨认出了“禹迹寺”这三个大字,然后回过头冲赵姑娘竖起了大拇指,“好眼力!”
赵姑娘缓缓走向前,用手将他夸张竖着的大拇指按下,说道:“我来过这里。”
只见她露出了淡淡的缅怀神色,笑道:“这里的斋饭很是好吃。”
十五郎被她明媚的笑容晃了眼,一把抓起落灰的黄铜门环,哐哐地扣了起来:“那还等什么?咱们现在就进去投宿,正好还能赶上晚上的斋饭呢!”
一阵飞灰簌簌落下,呛得他直打喷嚏。
“这么多灰!这寺里负责洒扫的僧人这么懒散?”他继续打着喷嚏,落下的灰仿佛无穷无尽。
赵姑娘上前一步,将他从飞灰中拽了出来。
“此庙荒废多年了。”
“哦哦,原来如此。”十五郎尴尬地挠了挠头,继而又兴奋道,“此庙虽然已经荒废,但这荒山野岭也没个容身的屋子,姑娘若不嫌弃,我大可开了庙门,替姑娘寻个厢房将就一夜。”
赵姑娘不置可否地笑笑:“佛门禁地,非请勿入。此庙既已荒废,再不便搅扰此处的清静。”
话毕,她来到寺庙外的水潭前,拨开茂密的竹林,竹林中竟然露出一座小型的佛塔。
她伸出手,在塔身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只听咔哒一声,佛塔最顶层的弹出一个抽屉状的空间,她从里面取出一卷锦帛,再用雪白的手帕擦尽其上的落灰,将其仔细地收进袖中。
“拿什么东西需要这么神秘?”
十五郎在她身后探头探脑,“你该不会是把老和尚们的舍利子给偷了吧。那可是人家一生吃素,好不容易才能烧出来的。”他一脸认真。
“我取回我的东西罢了。”赵姑娘翻了个白眼,不再说话,只闷着头继续往南方走去。
“还能去哪儿啊?这太阳就快落山了呀!”十五郎看着逐渐变暗的天色着急,“我可不想露宿荒野,这山里,有豺狼,有虎豹,还有蟒蛇!”
“还有会吃人的狐妖,会吸人精气的女鬼!”赵姑娘握了握拳头,“不想死就跟紧我。”
十五郎闻言,立刻跟上前来,可怜巴巴地用手拽住赵姑娘的袖口:“早听闻这深山多鬼魅,白日就化作美貌女子,引诱猎物,夜间吃人吮血,永葆青春......我不会武功,求女侠保护!”
“南方十五里,有一座沈家庄园。”赵姑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供歇息。”
“不早说!”十五郎立刻笑逐颜开,撒开赵姑娘的袖口就往前跑去,差点被路上散布的山石绊了几跤。“跑快点,说不定还能赶上饭呢。”
他是真的在害怕吗?赵姑娘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深山里,怕是也没有比她更可怕的存在了,她苦笑。
这锦衣华服的风流公子,却似乎满脑子都只有吃饭这一件事。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前方那个欢脱的已经跑远了的背影,神情越发冰冷。
天色暗了下来,山风呼啦啦吹得更急,风里隐隐传来类似野兽啸叫之声,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暗正在看不见的山林中酝酿,只待西边的那一轮金乌彻底被黑夜吞没。
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注视着十五郎的背影,默默在心里说了声抱歉。
而不远处的十五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仿佛变了一个人般站在昏暗的光线中。
他冷静地从自己的袖口中取出那块本该在赵姑娘身上的锦帛,仔细地看着。
“金正隆元年,无心大师修筑......”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过了半晌,他不动声色地将它折进袖口,一扫晦涩不明的表情,展露出了堪称天真爽朗的笑容。
他扭过头,一面大声地招呼这冷似冰雕的姑娘往前赶路,一面健步如飞地往前方平白无故出现的那座漆黑死寂的宅院奔去。
那里,妖气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