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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安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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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没想到刚一见面就用这么直白的方式。”
箫衍和宋理在帐内简单地聊了几句,两人都怀着心事,许是思乡,许是牵挂,一人的心在中原,一人的心在此处。
宋理温了壶酒,独自饮下。酒入愁肠,他觉得一切都看不真切,朦朦胧胧地睡去了,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除了胃里像被烧起来一样,周身都是冷的。
箫衍则是把一床怎么也捂不暖的棉衾盖在腿上,闻着淡淡的酒香,随手翻阅着一本兵书。
“等到十二月一过,春天就快来了吧?总不会比这天更加冷了。”他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一觉必定是睡不安稳。
可惜天不遂人愿,隆冬里的几场大雪让他们寸步难行。过了整整两月,天气才渐渐转暖。
趁着天气转暖,箫衍想亲自锻一把坚韧的刀,却屡屡失败,锻出的刀总是脆弱易折。
原来,坚韧的刀和坚韧的人一样难以塑造。
箫衍除了在账内读书写字,其余的时间大都在作坊里锻刀。虽然草原上苦寒,艰苦,可总比人心温暖。
等到他锻出一把令他还算满意的黑色长刀时,已然到了四月,山顶上积雪融化,乌加河又重新奔流而下。
可偏偏这时厄尔图大汗派人送来了一把寒月刀。刀身形若新月,刀锋如夜色寒凉,这无疑是把好刀。
箫衍叫宋理来驾驭这把刀,自己则是使用自己铸造了足足两月的黑色长刀。怎料宋理仅仅用了三成力,在刀锋相交之时,箫衍的刀猛地碎裂成一片片。
宋理手心捏了把汗,小殿下的心估计也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料是如此,箫衍的雪白的面庞依旧平静淡然,一如下过雪的草原。他只是叫人把碎裂的刀收拾走,然后接受了那把寒月刀。
很多事情在短时间内做不好,却也不能强求。
箫衍让宋理拿了块润泽的美玉和中原带来的一些名贵的药材,托使者向厄尔图大汗表示感谢。
到四月的时候,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箫衍动身亲自拜访厄尔图大汗。
“最近大汗的旧部木荒年与天疾勾结几欲叛变,大汗亲理此事,暂时不能亲自招待殿下,是我们失礼了。”
箫衍此刻并没有客套的闲心,只是淡淡回了句:“不会。”
旧部叛变,无论怎样处理,但凡有人起了异心,都有可能意味着草原的霸权会易主。
纷争一起,到时候免不了又要到边境上的老百姓家里洗劫一空了。
见箫衍如此冷淡,黎平却不改脸上温和客气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回:“大汗特意让奴婢招待殿下,不得怠慢,我们准备了上好的宴席,殿下这边请。”
侍从的态度永远温温和和的,笑起来给人谦恭温良之感,大汗的贴身侍从,便是这样八面玲珑,从来不改温和面色。
饶是这样,箫衍也没怎么听进去,宋理插在他身前匆忙应下,却听到箫衍淡淡地说:“有劳您费心,宴席就不必了,大汗何时才能回来?”
“奴婢不知。”侍从抱歉地笑笑,“如果殿下着急见大汗,奴婢可以做这个传话的人。”
“早就听闻您一直侍奉在大汗左右,想必是大汗最信任的人,如此,有劳了。”
黎平点点头,她能让箫衍早些见到厄尔图,却没露出半点倨傲之色,只像个尽职尽责的侍从。
“殿下还需要奴婢做什么吗?”
“……我想在这里四处转转,不知……”
“可以的。”黎平回,“殿下不必拘谨,这里没有中原那么多规矩。如果是您不能进的地方,也自有人把守,不用奴婢交代。奴婢在您身侧您也不自在,奴婢先行告退。”
箫衍深深看了她一眼,他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这个人能够看出他不喜她在身侧,没有强行的讨好与照顾,不知是他多心与否,他总感觉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智慧。
穿过大帐,他一眼看到碧城在胡杨树下写字。
走近一看字迹歪歪扭扭,不过也挺好辨认:见字如面,展信如晤。
这句话他也常写,不过并不是给亲人这样写,他总觉得这样写有些生疏客套,可这是一个小姑娘恭敬认真的笔触,他藏了藏嘴角的笑。
他看到她笨拙地写额吉(妈妈),碧城很想你……
那笔触稚嫩,划过纸面有水墨晕开的清浅,透着少女的诚恳。
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写字这样笨拙?字迹这样歪斜?
看到纸面上打下了阴影,碧城抬起头来对上了一双清冽无掩饰的双眸,正直直地打量她的信。
她立马把信收起来。
“你怎么这样没礼貌?”她的脸渐渐变了颜色,好看的眉拧在一起,怒问他。
箫衍面不改色地回答:“无心之举,望姑娘原谅。”
“我怎能就这样原谅你?”她只是想给他个脸色看,头扬了扬,露出点少女骄傲的神气来。
“我可以教你写漂亮的字。”他眉目含笑,“正如你所写,见字如面……”
“什么才算得上漂亮?”她打断她,没有听出他的调侃之意,仍旧因为他的失礼眉目间染上了愠色。
他从她身边拿起一支笔,在淡黄色的纸张上书写:几片沉浮回味久,品来佳境乃平常。
笔迹行云流水,恣意洒脱,倘若说字如其人,那么这位小殿下原本的性格饶是如此罢。
碧城有些噎住了:“那你教我写字,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箫衍的眸中灼灼有辉光,碧城静静地打量他,看到他细致如美瓷的肌肤,乌木般的黑色瞳孔,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清冷孤高的气质,她微微晃了晃神。
“成还是不成?”跟这么好看的人讲话,她说话明显少了底气。
“怎么会不成?”箫衍微微勾了勾唇,称心快意地陪伴她一整个下午。
他临走时,碧城被这霞光照得有些困倦,迷蒙中拉住他的衣袖:“你还会来教我吗?”
小孩子总是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这种简单纯粹的方式最是让人喜爱。
“会的。”
“我如何能信你?”
“你都没说原谅我,我怎敢不来?”箫衍好脾气地回答。
“那你什么时候……”
箫衍看到她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眼角还残留着打哈欠留下的泪痕,嘴角微微上扬,取走她手中的笔放归原处,拂袖离去。
此处心安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