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加之书》梅客多的他乡

4、游子 我

　　我从哪里来？该往何处去？万里归故乡，怎料故乡变他乡？

　　我看到了他坚如磐石的辉煌，仍掩盖不住晚年的凄凉；我看到了他戎马倥偬的一生，不屈的脊梁上是燎伤的苦痛；我看到了他屹立在群山之巅的伟岸，也无法忽视他脚下无法抬起的头颅……

　　“殿下，殿下！”

　　箫衍猛地睁开眼，眼里一片迷蒙。

　　“许是做噩梦了。”宋理笑着随意地把一条湿帕子丢在箫衍脸上。

　　箫衍暗自觉得丢人，把帕子扯过来狠狠地在脸上抹了抹，擦去了额头上渗出的细细密密的冷汗。

　　稍作整理之后箫衍走到帐外，草原上的风带来丝丝凉意，直往袖口，领口灌，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殿下，我们该出发了。”

　　——厄尔图大汗帐内

　　歌舞升平，杯觥交错。年轻的少女们翩然起舞时飞扬的红缎带，那抹亮丽的颜色划上了谁的心尖？晶莹润泽的玉碗里，那醇馥幽郁的酒香勾起了谁的愁绪？

　　“殿下不远万里来到漠南，我却没能及时宴请，实属惋惜。今日一见，顿觉风采卓然，雅人深致。”

　　“大汗客气了。初来不久，我便身体抱恙，没能及时拜访，您仍是这番古道热肠，我已十分感激。”

　　简单的唏嘘客套后，众人纷纷落座。

　　“皇城和漠南远隔千里，风俗民情相差甚远，不知殿下可否适应。”

　　箫衍抬眸，见开口说话的是厄尔图的三儿子莫胡，那人眉目坚毅舒朗，体格健壮，从外貌看不苟言笑，和别人说话时唇畔却微微弯起，虽未能达到给人温和亲近之感，却也给人留下个友好的印象。

　　“这里很好，虽与我儿时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箫衍回给他一个清清爽爽的笑，“可这里民风淳朴，景色壮美，与其说适应，不如说这里留住了我。”

　　“殿下初来乍到，若有什么我能帮助你的尽管开口。”

　　厄尔图为人随和友善，在他的斡旋下胡汉关系缓和不少，箫衍对他十分敬重。

　　“那就谢过大汗了。”

　　众人开怀畅饮之时，厄尔图的小儿子寞瑶冷冷的声音传来:“老远就看到殿下配剑前来，不知你这单薄的剑能否受得住草原上这厚重的刀呢？”

　　闻言，箫衍脸上的笑容敛去了。

　　“莫非王子认为兵器的威力由分量决定？”

　　“自然还是使用它的人重要些。”寞瑶的声音更冷了，“我只是建议你早点习惯这里的生活环境，一阵马蹄声过，你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那就谢过你的建议了，我会尽早修习刀法的。”箫衍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地回应。

　　“说实话我还挺想看一场刀剑比试的。”格勒提议，“毕竟，我们这里会用剑的人也不多。”

　　大家把目光转向箫衍身上，碧城清澈的眼睛望着他，那双淡静的眼眸，如同掩映在流云中的月亮般灵动柔美。

　　箫衍眼眸里闪过一丝隐秘的情绪，之后脸上又恢复冷淡。

　　“那就请多多见教了。”转身叫下属把他的佩剑拿来。

　　草原上没有比武台，到处却也都是比武台。

　　寞瑶将刀置于身前，神色从容沉着。

　　箫衍负剑而立，眉宇间透着寒凉。

　　寞瑶拔刀而起，刀尖顶着风直取箫衍面门。箫衍徐徐退后，退到一个不算陡峭的坡顶，后脚借力向前疾掠，挥剑将刀锋“铿”地挑起，如洗的碧空下刀光剑影影影绰绰。

　　那刀锋不改凌厉之色，空中回旋几下又破空劈来，杀气鼓荡。围观的人大惊失色，只感到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心神大乱，却仍是辨不出比武两人的神色。

　　只是那剑势依旧如使剑的人那样柔和温润，不疾不徐不动声色地化开猛烈的杀气。

　　直到那刀锋一转，从箫衍的下盘扫过，那刀锋又急又狠，生生地想要把箫衍脚下的那片土地割开一道口子。

　　箫衍唇角微扬，美目光华流转，足下生风，剑影未落人便闪至寞瑶身前击出一记。寞瑶并未能够收回长刀，硬着头皮硬接一记，顿感彻骨寒凉，震得五脏六腑一阵难受。寞瑶方寸微乱，向后退却几步，才收回长刀插入雪地，稳住下盘，正准备拔刀重来之时，剑锋袭来，寞瑶的眉上立即结了细碎的冰，凝神一看，剑锋已到他的眉心。

　　寞瑶来不及躲避，也没有慌乱，围观的人呼吸一窒，寞瑶只能来得及看见那把雪白的剑停在了面前。

　　箫衍看他身形顿住，并无再战之意，便收了剑。

　　“是我输了。”寞瑶想扯出一点笑容，脸部却还是很僵硬。

　　“我也受教了。”箫衍神色凝重，似是在思考什么，“这刀击在剑上，每一击都威力十足。”

　　两人并肩走回大帐。

　　碧城灵动的双眼中微微蒙上了水雾，就连寞瑶哥哥都会输给他，比试过去了好久也仍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众人摒气吞声，终是厄尔图先开了口:“殿下果真好剑法。”顿了顿又补充“我有四个儿子，希望你有机会和他们多切磋，能够多指点他们。”

　　“大汗谬赞了。在此定居之后我们交手的机会还多，谁胜谁负尚未知晓。如今天色已晚，我们就先行离开了，多谢您的招待。”

　　箫衍说完这番话目光转向了站在厄尔图身后只透出半个身子的碧城，和她的眼神交汇在一处，紧紧盯着她，碧城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从父亲身后走出来。

　　“您的小女儿曾把马借给我，我还没来得及道谢。”他的声音缓缓流出，不难听出平淡的声线里柔和的情绪，“下次我会专程来归还您的马。”

　　话虽然是对厄尔图说的，视线却没离开过碧城半分。

　　碧城把手指勾在了一起背在身后，嘴角有些紧张地扯出一丝宁静的笑，如月光泄地，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想到你们早就见过了。”厄尔图大笑，“一匹马而已，殿下不用记挂在心上。”

　　碧城静静地看着那一行人在空旷的草原上淡出自己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