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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梅 ...

  •   梅臻继续朝上走,突然意识到身边老人不见了,自己又回到曲里拐弯的山道上。
      山道看着险峻,到底是死物,安安生生杵在这不动,她老老实实走就行,可比活人安全多了,至少不会时不时来个口不由己!

      朝前走几步,白雾荡漾。

      “姑娘。”

      呼喊声从前放传来,梅臻只觉头皮发麻,心道怎么又来了,抬起的右脚就定在半空不肯踩下去。

      雾气散去,背着书箱的年轻人朝她看过来,一笑间容光湛湛宛若神人:“叨扰姑娘,我不熟悉这边的山道,能请姑娘指路吗?”

      竟然是个书生打扮的俊美公子!

      梅臻觉得这地方真邪了门了,刚才和那老头说起书生,这边就来了个书生,怎么想都透着诡异,越发想要避开。

      她把脚放了回去,露出温婉含蓄的笑容,朝旁边空无一物的地方一指。

      书生看看旁边再看看她,陷入沉默和怀疑:“那边......不是空的吗?”

      对方的神态没露出丁点儿破绽,梅臻仍是不信,心中只道棋逢对手,作出个困惑羞恼的眼神:“公子这是在诓我玩?”

      书生默默看着她,竟然真的信了,转身就要从台阶上踏空,但在边沿处迟迟未能迈出。
      他猛然退后几步,好像想明白了,看梅臻的目光里满是嘲讽。
      “你是这山里精怪变得吧!站在这儿是想骗上山的人掉下悬崖,好恶毒的心思!”

      梅臻被气的七窍生烟,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竟然还倒打一耙,转头污蔑起她来,真不是个人!

      “若真如你所说,那就请姑娘来走走看!”书生比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可不要找借口。”

      这玩意还想诳她,而且也无需找借口,梅臻冷笑一声:“我站在这不动的原因你会不清楚?想要骗人也别扮成书生的打扮,真准备演连续剧呢,等会儿是不是还要上演一出生离死别的大戏,说说你和老头的感情?呸,你想演我还不想看呢!”

      发完火,心情舒畅,她看面前这人也觉得顺眼了些,摆摆手:“你赶紧走吧,我铁了心要走山道,绝不会往外跑,闪开别挡路!”

      书生的表情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又白回来。

      “姑娘是不是误会在下了?”他拱手昂然:“小生是永定七年的举人,正准备进京赶考,途中碰到山石堆积在车道上,这才换了别的道路,并不是你口中山野精怪变出来的。”
      最后还是讽刺她一句:“倒是姑娘,从精怪身上学到的诳人本领着实令小生叹服!”

      梅臻听这话,也生出怀疑。
      她能误入这个鬼地方,别人为何不能,说不定面前真是个人。

      虽然信了三分,但行事还要小心谨慎。

      梅臻回礼,客气道:“看来是我误会阁下了。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上山道路就这一条,公子在此处候着做什么?不如先我一步上山,公子意下如何?”

      书生二话不说,背着书篓转身朝上头走去。

      梅臻松了口气,见雾气没有聚在她身边,就还不放心,待在原地不肯动。

      一盏茶的时间,雾气终于回来,眼前的朦胧极让人安心。

      梅臻刚迈出一步,又看到那个书生,顿生无语。
      “阁下不是上山吗?怎么这么久才登了一阶台阶!”

      书生看她叹息,摇头晃脑道:“姑娘谨慎,小生认输了!”

      简直绝了!你们这些山里的古怪玩意儿,演起来一套一套的!

      梅臻一点也不想对方认输,迫切希望他真是个上山的书生,心中生出遗憾:“阁下不如继续将这出戏唱完。”

      “姑娘这么和我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书生莞尔:“我在前面走,你再后面跟,我走一步你走一步,不多也不少。”

      他诚恳道:“我们这些人其实只是上山炼气士的重现,被仙山从溯世长河里裁出来,每个上山者见到的人都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

      见梅臻还不心软,他表现的有些黯淡:“我们能清醒的时间也就只有这一段路,等你走过后,一切都会消失。我们的存在,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全都不见,除了你自己还记得,谁都无从知晓。纵然尘世中的我还活着,也只是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

      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是真是假她还能做个实验吗?

      梅臻松口答应,其实是被他第一句打动了,对方要硬是在这挡路,她还能陪他一直站着不成?

      书生露出笑容,率先往上走,站到上一个台阶等她。

      梅臻看到雾气涌来,就知道对方没做小动作,心中妥帖,也往上挪一步。

      书生也不回头,背对着她道:“敢问姑娘,如今是哪位圣君临朝?”

      梅臻干脆利落地说:“不知道。”
      她一个刚到这方世界十天的小菜鸟,为了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那里还有功夫去打听皇朝如何、帝王将相如何。

      被她噎了回去的书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时眸光淡淡。

      梅臻摊摊手:“我真的不知道,不过现在好像是居摄九年。”

      书生越发觉得这姑娘讨厌,说话不一次说完,非要在中间加个大喘气,就跟戏弄人似的:“居摄年间吗?无有听闻,看来是后世了。”他又扯出个微笑:“姑娘倒真是学识渊博,竟然还记得年号。”

      梅臻的火一下子上来了,想着虽然不能走近暴打这个怪物,但膈应人她还是有一套的。
      她面无表情道:“我生来丑陋,被人放在木盆扔进河里,没死全指望老乞丐善良,磕磕绊绊活到今天,记不住真龙天子真是太对不起您嘞!”

      “这样吗!"书生挑眉,却也不见半分慈悲,语气中掺着若有若无的讥讽:“真是可怜啊!”

      梅臻心理不适,这样的口气未免太轻佻了,全然不把别人的苦难看在眼里。她固然是瞎编乱造,但保不准某天就遇上个真的贫苦人家,难道还是一样的态度吗!

      书生一甩袖子,背过手继续上山,后脑门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接收到她的不满:“不是说你。”

      他叹息一声:“这座仙山最喜欢你这样出身的孩子。”

      梅臻混迹在城里的贫民窟,刚刚脱口而出的就是南郊乞儿寺一个孩子的经历,很知道这些人的生活是何等艰难。
      出生悲凄、被人蔑视、没有丝毫尊严得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是在熬,熬到结束、熬到死去的那一天,就解脱了。

      她喃喃自语:“专挑龙傲天吗......”

      书生听不懂也不介意,继续道:“你知道这山顶上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山顶只摆了一盘棋,能操纵九洲气运的天下棋局!”

      “九洲何其辽阔,纵然成了圣人不过只能在一洲内拨弄气运,放眼天下多的是对手。但这棋局不同,只需点下棋子,就能掠夺他人、他族的气运为己用。如此好的宝贝,但有脑子的都要动心,圣人也不会例外。”

      梅臻目光微顿,连续两人都提到了山顶,必定不是小事,随即心中生出疑惑:既然如此厉害,把她找来这里做什么?

      “天下棋盘,不成圣连入局的资格走没有,能在其上操纵棋子的,呵,那可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书生的语调优雅,但总是透露着若有若无的讥讽:“你们这样的小虾米,都是添头。这仙山明晃晃把你们弄进来,昭告天下你是身负大气运的人,其实就是在棋盘上添了个棋子,让你好好去搅和浑水,等世上再杀个血流成河、天翻地覆。”

      他侧身,露出上扬的眼睛:“怎么样,好玩吧?”

      梅臻就回了他一个字:“呸!”

      这人倒也不是真觉得有趣,那语气摆明了是嘲讽嘲讽还是嘲讽,性子异常恶劣。

      她颦眉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哦?”书生轻笑:“这不是你想知道的吗?你那脑子里叽里呱啦的嗡嗡声,吵得人心烦。”

      他转过身面向她,脚步未停,倒退上台阶:“而且,相见即是缘,如你我这般罕见的缘分更是稀少,我把你当成友人,和朋友说说心里话不好吗?”

      梅臻觉得这人就是憋的时间太长,找个树洞叨叨:“那您能帮我解惑吗?”

      书生颔首,脸上写满意趣盎然,眼角却不曾上扬。
      他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只一张皮撑着,里头全是空的。

      “我身上这咒言。”她紧盯着人:“是怎么回事儿?”

      书生歪歪脑袋,璀然一笑:“不知道。”

      梅臻:?

      “我生活的年岁,还没有出现你身上这个咒言,自然不知道。”书生道:“不过看形制,并不像取人性命的恶咒,效果大概是增强你遇见奇遇的机会,让你不停地在碰到事情-解决事情-碰到事情里打转。”
      他噗嗤笑出声:“好有趣的咒言,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是什么魔鬼咒言,难怪她这些天好事坏事不断,都是这玩意儿在搞鬼。
      梅臻脸都青了:“要怎么解除?”

      “想解除咒言,首先要知道是谁下的咒。”书生伸出两个指头并在一起:“而给你下咒的人和你的关系,从因果来看,就好比这两跟指头,密不可分。至于要怎么解除——解开你身上的谜团,自然而然就解开了。”

      说到底,还是要去村子里找答案。

      梅臻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答案还是难掩失望。

      书生拍拍手,浅色瞳孔中透着柔和:“你还有想问的吗?最后一个问题了。”

      他站在山道上,穿着浅青色棉布袍子、背着笨拙的书箱,既不上前也不后退,除了能和梅臻看见彼此,周围净是如梦似幻的雾气。

      就如同站在时光深处,守着旦夕寂灭的烛火,从容等待死去的那一天。

      这一刹那,梅臻突然信了他的自陈,相信他是一段历史中的剪影、相信片刻后他就要被世界抹去,相信今天的字字句句都将成为秘密,一个只有她掌握的秘密。

      她定定看着人,问出最后一问:“山下万年藤,都有哪些批语?”

      书生注视着她,又好似没再看她,眼中倒影着人影,却不入心,恰如站在历史和时间外的旁观者,只静静为每一出戏附上评语。
      他似乎有些失望:“很多很多,犹如天上银河数之不尽,有些是为百姓请命、有些是为君王守节、还有些只是想要得到超脱。不过,其中有两种最为特殊,其一和其二,想必你倶已经知晓。”

      “作仙和作人并无不同,也非得从不懂到懂、从不明白到明白、从挣扎到放弃,从人来、归人去,轮回一场化作黄土一捧,这样才算皆大欢喜。”

      书生说完,像是从旁处借来了力量,竟然突破仙山的限制,振袖拨开萦绕身边的云雾,朝山下而行。
      “讨厌的小姑娘!”他走到梅臻面前,在她惊疑不定的神色中有露出个笑容:“你这会儿的表情就该被留影石照下来,以后挂在墙上让人人都瞧瞧,免得你总欺负人。”

      梅臻头一次没有在大修士施展威能时感到惊恐,反倒是生出熟悉的错觉,就好似她和这人见过面。
      她伸手想要拽住书生衣角,但却僵在原地,说出一个“你——”字后陷入沉默。

      书生才不管她,语毕又复向上行,像是卸掉了一身累赘,面朝金虎拾级而上,欢快地哼着人间的诗文、唱着家乡的调。
      “朝阳出东海,暮日沈西山。”
      “圆光过满缺,太阳移中昃。”

      身影在烈烈金光中已然失色,声音还十分清晰。
      “无论去与往,倶是梦中人。”

      他挥挥手。
      “今朝还复少年时,身缀蓬莱,却啸天地窄——”

      书生的衣袖在灿阳中变得惨白,如同一幅水墨画只剩下线条,等烈风一吹,人就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墨水,洒在空中消失不见。

      梅臻在他唱出最后一句时就能动了。

      她伸出的手还没有收回,那句憋在嘴边的话也终于问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没人能在回答她,只有墨线从发丝拂过,风带走历史的回溯,日出东方。

      梅臻瞳孔中金色煌煌。

      山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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