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男友观察日志》林含水

3、轻松的路 坐在

　　坐在办公室，边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乌云，上完最后一节课才能下班，不知道这云能不能再克制一个小时。
　　边玖掏出手机偷偷摸摸地写昨天的测评日志。

　　#腾达科创伴侣机器人内测#
　　男友测评第二天 天气晴
　　淇奥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他的。
　　我不该无端冲他发火，希望他能学会骂我。
　　虽然但是，谈恋爱真难啊，难道除了吃饭睡觉就只能大眼瞪小眼吗？
　　该聊什么，又该做什么呢？

　　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边玖名副其实了。
　　正如一位优秀的脱口秀演员曾说过：“有爱情的人享受爱情，没有爱情的人研究爱情。”
　　边玖基本上把爱情是研究透彻了。什么原生家庭对依恋气质的影响，伴侣选择的长相依据，和谐情侣穿搭风格的一致性，什么伴侣良性沟通方法，婆媳相处方式……
　　边玖甚至还认真看完了一本离婚律师写的《好的婚姻，要守护财产和爱》，虽然边玖既没有财产，也没有爱。
　　谁知道，等真抽中了男朋友，那些知识，不能说毫无作用，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腾达的人送货上门了吗】
　　【前天已经送来了】
　　【上图上图！】
　　【上图上图！】
　　【上图上图！】
　　边玖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挑选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群里。
　　照片是边玖昨天下午淇奥洗碗时偷拍的。
　　隔着一层窗户玻璃，淇奥侧对镜头，低着头正在洗碗，神情专注，阳光为他踱上了一层金边。
　　一时间群里竟然静默了。
　　【这是什么震撼人心的美男洗碗图】
　　【我的天哪】
　　【欧皇的极致享受】
　　【好饭不怕晚】
　　【这高挺的鼻梁！这修长的手指！】
　　【话说鼻梁高，按理设置的X应该也大吧……】
　　眼看话题就要向午夜场滑落，边玖连忙插话。
　　【姐妹们，场外求助：恋爱怎么谈？我枯了……】
　　【走睡服的道路？】
　　【爬个山、射个箭、游个泳？寻找共同爱好，制造身体接触？】
　　【机器人业务，我们不熟】
　　【机器人业务，我们不熟】
　　【伴侣机器人没有预装多种恋爱模式吗？你选一个试试看？】
　　这话点醒了边玖，模式还真有，说明书上细致地列出了可供选择的类型和唤起方式。
　　但是程序一经写入，会覆盖先前所有数据。
　　固定程序写入后，淇奥——还是淇奥吗？
　　下课铃响起，边玖将恋爱的困扰甩在脑后，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工作。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但是海城的天气一向叛逆，对谚语中的天气规律从来不屑一顾。
　　昨天的晚霞依旧像是铺展开的橙红绸缎，美得震撼人心，今天早上还艳阳高照，可中午没下班，雨声便淅淅沥沥地敲响人的耳朵。
　　凉，雨滴是凉的，空气也是凉的。门口密密麻麻是撑着伞手拿雨衣接孩子的家长。
　　边玖走出校门的时候，人气的热和雨气的凉交织，空气中似乎还隐隐飘着塑胶雨衣雨鞋的工业味道。
　　边玖左右张望了一下，撑起牛仔外套挡在头上，钻出人群，快步向学校对面的小区的方向走。
　　汽车打着灯呼啸而过，水花如一簇簇飞驰的箭矢。边玖穿着皮鞋，观察着地面，小心地躲避着水坑和活动的砖块。
　　边玖方圆的镜片被细密的雨丝糊上了一团水雾，她感到前方有人快速向自己的方向跑来，让到了路边，谁知那人却停在了自己面前，撑开了伞。
　　边玖退后了两步，取下眼镜用裙子抹了两把戴上，惊叫出声：“淇奥？！”
　　他很狼狈，脚下还是昨天的拖鞋，袜子已经湿了，脚趾部分是不规则的黑色泥点，小腿处的裤子贴在腿上，白衬衣清晰地透出肉感，连胸前两点小小的凸起都无所遁形。
　　他手支着伞，罩住了边玖，自己却依然站在雨里，刘海湿哒哒的，滴滴水珠在他白皙细腻的脸上纵横。
　　边玖伸手摘下了他雾腾腾的金丝眼镜，他睫毛上沾染着细密的小水珠，眼神却黑亮而专注，摘掉眼镜更显清澈动人：“我来送伞。”
　　“你怎么不打？”
　　“我应该打吗？”
　　边玖握住淇奥的手走近：“你需要打。你也许不会生病，但是头发会湿，身上会黏，眼镜的水雾会阻挡视线。”
　　“湿、黏？”
　　“是，所以我们挨近点一起打伞。”
　　淇奥带着困惑，低头单手揪了揪腹部的布料：“这就是湿黏的感觉吗？”腹部和布料有了空隙，谁知胸口却贴地更紧了。
　　边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淇奥胸前颜色微深的两点，她按住了他的手：“别揪了，雨大了，我们走吧。”
　　雨滴分明无色，斜飞的雨丝却让天地变成了一片雾气腾腾的白。透明的一朵塑料伞下藏着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小人儿。

　　两手扶着栏杆边，淇奥侧过身回看倚着阳台门的边玖，声音高而急：“我站在这里认出你了！”他边说边指着在远处几栋楼的夹缝里艰难显出身形的校门口，“绿色的长裙，蓝色的牛仔外套，黑色的靴子，长卷发，我知道那是你！”
　　“你要是没遇到我，白跑一趟呢？”
　　“那我就回来等你。”
　　“你没钥匙啊。”
　　“我就在门口等你回来。”
　　“我要是中午不回来呢？”
　　“我会一直一直等，等你回来就去热饭。”
　　细密的雨丝正往阳台里钻，边玖说不出什么话，她轻轻上前从背后抱住了淇奥，侧脸贴着他的背，温热中又带着凉意。
　　是不是每一个机器人都这么执拗而专注，带着点天真的傻气？
　　可这傻气真动人啊。

　　快速吃完饭，边玖最终还是没敢帮淇奥洗澡，而是介绍完东西怎么用就落荒而逃。她坐在床边，捧着手机却看不下去，出神地听着浴室传来的哗哗的水声。
　　咬住了下唇，水声响，她不可自持地想象着她平时用的沐浴球是怎么同样抹过淇奥身上每一寸的皮肤；水声停，她情不自禁地想象着淇奥怎么用她平时用的浴巾挤压在皮肤上吸走身上滑落的水滴。
　　窸窸簌簌的穿衣声过后，淇奥穿着拖鞋走了出来。边玖假作低头看手机，却看到了淇奥白皙瘦长的脚，脚背透出青色的血管，足弓明显，明明是正常的走路，却像是跳跃一样灵巧。
　　淇奥扶着膝盖弯下腰，脸上带着点好奇，去追逐她的表情。
　　他靠得太近，摘下眼镜后，眼睛线条飞扬，水润明亮，顾盼含情，扣子并未系全，胸口大敞，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水汽。边玖不自觉地身子后仰，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去拿吹风机，我帮你吹头发。”
　　“好。”
　　淇奥乖乖地坐在床边，手扶在膝盖上，身上套着边玖买的墨绿色丝质套装。头发时不时在床单上滴下圆形的水珠。
　　边玖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持吹风机，一手拨弄着淇奥凉滑的发丝，轰隆的热风仿佛能藏住她内心那些所有无可遁形的卑劣的心思。
　　淇奥会乖乖听话的吧？无论我让他做什么？他会感到羞耻吗？抑或是奇怪？但依然会用水润的眼睛信赖地看着我，做我让他做的一切？或许我可以不那么尊重他？
　　边玖摸着渐渐变干变热的头发，放下了吹风机。
　　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吹好了，可以起来了。”
　　淇奥转过身扭头，两人的脸一下子贴得极近。
　　边玖看着他专注黑亮的眼睛，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你，你做你的事情吧，洗碗洗澡都行，不，呸，你刚洗过澡，我现在去洗。”
　　浴室的瓷砖上还有残留的水珠，镜子朦朦胧胧的，边玖打开花洒，调高温度，“哗——”地一声水汽蒸腾而上，填满整个空间。
　　边玖伸手拿起沐浴球，还滴着水的在淇奥身上游走过的白色的网，她缓慢地按在自己的锁骨上摩挲。
　　边玖不得不承认，淇奥的身体对她有着非凡的吸引力，她想牵手、想拥抱、想拨弄他的头发，想亲吻他的眼睛，想抚摸他的肌肤，想有更亲密的接触……
　　可是她更贪心，她想要甘愿——他的甘愿。
　　她想让这一切都是爱的仪式，而不只是一个工具客体——淇奥，对她这个主体的需求欲望的满足。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也许这个期待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无法过一种“轻”的生活，她无法让欲望只是欲望，需求只是需求，无法潇洒，无法轻盈。
　　她别无选择。

　　可是要是机器人永远无法“爱”呢？
　　如果一切都只是高级感受器的作用和既定程序的控制，或许她可以只把淇奥当作是练习对象？让程序在他身上写出阳光开朗的个性，尝试着和这种类型的男人恋爱？
　　然后再擦去一切痕迹，替换成霸道强势的脾性？
　　体验完后再换成沉稳体贴的？
　　淇奥会表现出更多主动性，成型的恋爱模式也能更好地锻炼自己这个新手。
　　然后一年测试时间到，边玖就可以选择让淇奥返厂，自己去寻找真实的人，来一场真正的恋爱？

　　这会是一条更轻松的通往幸福的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