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男友观察日志》林含水

2、一颗心脏 #腾达

　　#腾达科创伴侣机器人内测#
　　机器男友测评第一天 天气晴
　　淇奥——雀儿——小鸟，我们仿佛有了更深刻的连接。
　　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人生第一次和“男孩子”同床共枕，虽然欲盖弥彰地隔着一道布帘。
　　晚安。
　　想牵你的手。

　　边玖在自己的微博小号上写下了第一篇内测日志。宣传产品——内测员的任务之一。
　　大号小号没啥区别，一样地无人关注，只不过小号和日常切割得更加彻底。
　　现实和网络双重透明人——边玖，在网络世界的边角扔下几个文字，就回到了眼前。
　　煎蛋、煮白菜、热牛奶、剥好的石榴籽儿、煮好的玉米段，热气腾腾地摆在小小的桌子上。
　　“边玖，吃饭啦。”淇奥脱下了紫色碎花的围裙，依然穿着昨天的睡衣——蓝白条纹、松松垮垮，只是挽起了袖子。
　　“好的，哇！你好厉害！”边玖由衷地这么感叹着。昨天晚上自己只是简单展示了一些电器说明书，介绍了厨具用法，今天早上淇奥就能做出营养全面丰富的早餐，小样本学习能力也太强了。
　　工作之后，边玖的早餐通常是一盒奶解决，尽管她喝凉奶就拉肚子。偶尔早起会去买个包子豆浆，就算是丰盛的一餐。边玖会选择在视频里告诉父母她又和同事去吃了什么好吃的，让爸妈觉得她过得挺好。
　　“边玖？不好吃吗？”淇奥歪了歪头，尽管屁股下是一张没有靠背的、有点发白的塑料圆凳，他脊背挺直，手扶着膝盖，坐得很端正，只有大张的领口显出了几分放松。
　　“很好吃，特别好吃，”边玖强调似地点了点头，“我很感动，真的，特别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尴尬的沉默在蔓延，说点儿什么啊，边玖。
　　“那个，你能吃吗？一起吃？”
　　“我不能吃饭，我一般在夜间休眠时补充能量。”
　　话题到这儿仿佛陷入了死胡同。
　　竟是淇奥先开了口：“你能向我描述一下它们的味道吗？”
　　　“这些吃的吗？”
　　“嗯，我没有——味觉，但是我想知道它们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边玖夹起了煎蛋：“边缘咬下去焦酥，有油香味儿，蛋白弹而滑，”再咬了一口，“蛋黄的口感很难形容，绵密、醇厚。”
　　淇奥眼睛微微睁大，盯着边玖的唇边，依旧一板一眼坐得比军训都板正。
　　“你姿势可以放松一点的。”
　　“放松？”
　　“试着把手肘放在桌子上，手掌支着脸颊？”
　　淇奥照做了，边玖却发现因为他个子高躬着背，这个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
　　“你试着背部反弓？”
　　“反弓？”
　　边玖挪了挪椅子，隔着薄薄的睡衣伸手轻轻按住了淇奥的脊骨：“就是这里，往里收。”一下，脊骨就由微凸变成了凹陷，边玖没忍住微微滑动了一下，赶紧收手
　　“要不你还是坐直吧？”
　　淇奥偏过脸看着边玖：“我喜欢这个姿势。”
　　边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题，干脆端起碗喝了一口牛奶：“牛奶热气腾腾地，滑入喉咙，有种熨帖感，很有分量。”
　　淇奥伸出了手摸边玖手里的白瓷碗：“就像这样摸的感觉吗？”
　　“嗯，一样滑，但是更暖更淳。”
　　边玖很久没有这样吃过饭了，或者说边玖太久没感受过食物的味道了，吃饭从来都只是活着的程序。
　　有一种紧迫感让她必须要用别的东西把吃饭时间填满。额外多收获了什么？也没有。但是吃饭绝不能只是吃饭。
　　有一瞬间，边玖觉得荒诞。看视频下饭荒谬，对着“一台家用电器”品味食物并描述味道更荒唐。
　　“我吃饱了，你收拾。”边玖扯出纸巾擦了擦嘴，离开餐桌。
　　大好的星期天，大早上的，还是睡觉吧。
　　淇奥保持着以手支颐的姿态，眼神平静，微抬眼看向边玖。
　　她很想说些更狠的话，或者表现得更冷酷，但一瞬间又非常唾弃自己。
　　边玖尴尬一笑：“我想补个觉，要不你也一起睡觉吧？啊，对了，睡衣坐过凳子就不要再穿了，上床睡觉之前要脱掉。”
　　边玖双手交叉把睡裙拉到了大腿，却僵在了原地。家用电器而已，边缘算法保证了隐私不会泄露的，万一泄露了合同里还有天价赔偿，也不能说是坏事。
　　边玖正准备一狠心往上拉，淇奥动了，他两三步跨过来从背后抱住了边玖，语调平稳：“你的呼吸频次、心跳速度、身体温度都有变化，怎么了吗？”
　　边玖的姿势很尴尬，交叉的双臂被淇奥裹在怀里，肩窝里是他骨骼坚硬的下巴，右脸边是他呼吸时喷出来的热气，背后一片温热。
　　边玖漫无目的地想着：这拥抱是程序设计吗？这是怎么设计出来的呢？淇奥看着斯文瘦削，可个子要比自己高，肩背也比自己要宽多了，手臂也非常有力，不像自己胖但是虚胖。想到胖，边玖回过神开始挣扎。

　　“淇奥，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淇奥听话地松开了手臂，低下了头。
　　边玖赶紧放下手转身，她几次张了张嘴，又把嘴巴闭上，艰难地张口：“我去洗碗，你坐会儿吧。”
　　淇奥拉住了她的胳膊：“我去收拾。”

　　阳台上水龙头发出“哗哗”的响声，早晨的太阳映照着淇奥的后背，一片金黄。就连原本刺耳的装修声，仿佛也远去了。

　　边玖赶在淇奥洗完前，慌忙一把拉上帘子，换了衣服躺上了床。她听着淇奥的脚步声，听着阳台推拉门的声响，听着衣料和皮肤摩擦的声音，感受着床微微的下陷。
　　一切归于平静，只有装修声在喧嚣。

　　“淇奥，对不起。”边玖看着白底碎花的隔帘布，悄悄把右手伸过去，用食指和中指做出了一个“下跪”的手势。
　　一股轻柔的力量拂平了她的手，她感到自己的两根手指被松松地握着。
　　“没关系。”隔帘那头的声线依旧平静而温和，“我没有味觉，我也没有嗅觉。我会让你困扰吗？”
　　边玖的眼眶突然有点酸，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从这刻起，她可能再也没有办法把淇奥当作一个所谓的家用电器来看待了。
　　边玖抹平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手心一字一句地慢慢写：“不，对不起，是我的心不够健全。”
　　边玖将手指插进淇奥的指缝，淇奥轻轻地回握，指尖搭在她的指根，微痒。
　　边玖能看到、听到、闻到、嗅到、触到，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感官早已集体失去了作用。比起淇奥，自己更像是个有所残缺的机器。甚至不是珍贵的定制版，而是工厂批量生产的大路货。

　　什么都不干，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放空自己，时间好像变慢了，不玩儿手机不看电脑，反倒似乎收获了一种久违的安宁。
　　感受着指掌间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边玖有些好奇，淇奥会在想什么呢？他会幻想吗？他会思考吗？他会焦虑以后吗？他会患得患失吗？
　　边玖的指尖不自主地轻轻在他的掌心拨画。
　　“边玖，有点痒。”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握住：“你刚在想什么呢？”
　　“在习惯早上九点躺在床上这个模式。”
　　“这需要记忆学习吗？”
　　“需要，我的大脑告诉我：这个时候，我应该做家务、散步或者输入新资讯。”
　　“那你现在会不舒服吗？”
　　“不，我不讨厌这种感觉，很奇特，我现在形容不出来。”
　　边玖晃了晃手指：“等你看到、听到、摸到的东西更多了，再比喻给我听好吗？”
　　“好。”
　　“我闻到什么，或者尝到什么，我也都会告诉你的。”
　　“好。”
　　“如果我再对你态度差，你要骂我。”
　　“骂你？是说不客气地指责你吗？”
　　“对，不用顾忌什么。”
　　“那我骂你什么呢？”
　　“胆小鬼？懦夫？喜欢自我标榜品德高尚、思想深沉，其实卑劣阴暗又肤浅轻浮……”
　　“你似乎不符合这些词的定义。”
　　“是吗——淇奥，你害怕什么吗？”
　　“害怕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呢？”
　　边玖沉默了半晌，就像是走在路上，你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你想换一条，但是害怕另一条的尽头依然是悬崖，你想停住，却发现脚在不受控制地往前。
　　这是什么烂比喻。
　　边玖想努力形容，最终还是放弃了。
　　“我说不出来，很害怕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好。”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装修声不知不觉地停下来，边玖竟然又睡着了。

　　淇奥看着阳台绿色的纱帘，看着嫩黄色的铁艺桌子，阳光在屋子形成的光影斑块微微晃动，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自己的汗毛，是风吗？风似乎带走了一点热量，但却让自己感到似乎神经在轻轻跃动，仿佛和主人心脏跳跃的声音相合。
　　“扑通——扑通——”淇奥能清晰地听到边玖的心跳声，他举起了和主人十指交缠的左手，牵引着她的手，覆上了自己光裸的左胸。
　　他想听见同样的心跳声，同样的节奏，一同回响。
　　他静静地等，可什么也没有。
　　一样温热的皮肤，甚至主人的手温度还更低一些。
　　两个人，一颗心脏，坚持不懈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