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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要和她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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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赏花会?她们都邀我去?”
卫兰看了眼两张单子上的署名,确认无疑。
簌簌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膝上的金鳞。
金鳞是只橘白相间的土猫。刚遇见,它毛发打结、稀疏黯淡,捞起鱼就跑,身姿矫健又敏捷。往后她再去太清池喂鱼,就被它喵喵喵地黏上了。
宫人也说不准它从哪蹿来的,只觉这土里土气的丑猫好运道,竟能被公主收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簌簌却是心知肚明。她捏捏猫的肉爪,一丝灵气轻飘飘地从皮毛中溢出,乖乖绕在簌簌手心。
金鳞舒服地嗷呜一声。
这几日,簌簌日夜和猫同吃同睡,为的就是梳理它体内过于庞大的灵气。若非这猫当真有点悟性,误打误撞地开了丹府,只怕不消一刻便要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了。
她试着用心声交流。
“金鳞?”
“喵?”
“别担心,我们在心里说话,旁人听不到。”
“喵喵。”
“这样,要是我说得对你就喵两声,错了喵三声,同意喵一声。”
“喵。”
“你是从奔流山来的?”
“喵喵。”
“那地方死了很多人,你啃了口死尸?”
“喵喵。”
“啃完那具尸体便消失了?”
“喵喵喵。”
“那就是被水带走了。”
“喵喵。”
“今晚我带你出宫修行,炼化横骨就能说话了。”
“喵。”
簌簌放下猫爪,问卫兰:“这赏花会,你说我要去么?”
“殿下当去。”
卫兰没见到公主说好还是不好,只能掐着掌,继续讲下去。
“……颜小姐、林小姐皆与殿下交好,对彼此却是面冷心热。”
簌簌忍笑,看不出这个小宫女挺会说话的。她唔一声,给卫兰递了杯茶。
后者稍显慌张地接过茶水,水汽氤氲模糊了指甲掐出的白痕,接到旁边鸣婵的眼神,卫兰方抿了小口,胸中泛起微澜。
她尽量克制住情绪,用力平稳声音:
“两人皆不愿出席对方也在的场合,遑论同办一场宴会。奴婢看过单子,发觉令埠王也在应邀之列,夏氏多次求见被拒,按理说,二位小姐不会拂逆殿下心意。
由此,奴婢大胆揣测,她们应是要联手对付夏氏,替您出气。”
“你说得对。”簌簌一笑:“那天我要穿件鲜亮些的裙子,看场好戏。”
尽管卫兰没被大夸特夸乃至颁下赏赐,回到屋里,她还是被公主的笑容弄得迷迷糊糊的。
游娱回来时,发现卫兰正拿着一个瓶子掸灰尘。等她吃完点心起身,卫兰依然重复着一手托瓶一手掸尘的动作。
“这是怎么了?”
“被公主夸啦。”鸣婵挤挤眼。
“噢——”游娱恍然大悟地拉长调子,也没管卫兰。嗐,当时她被夸可是高兴了整夜,笑面消都消不掉。
新人嘛,习惯就好。嘿嘿。
卫兰沉浸在自己的心神里。
她想到爹娘为收成愁苦的脸庞,对她微带歉意的眼神,和弟弟抓紧大人衣裳、欲哭无泪的神情。只是它们浮现一瞬,又被公主递来的茶盏、她的话语、她的笑容取代,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盈了卫兰心魂。
它把心浸在热气里,微涨,且略酸——但并不叫人讨厌。
相反,这是她尝到的最接近欢喜的感情。
早死的读书人家的女儿,那个教她识字,卫兰心里偷偷将她视作过母亲的婶娘,曾说:
“阿兰,人这一辈子,能得到的欢乐是很少很少的。多数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可若是真有叫人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欢喜,你要抓住它,记牢它,方能活过剩下的人生。”
对于劳累早死的婶娘,识字读书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对卫兰,婶娘握住她的手在沙上写字,给她用红绳扎头发,悉心教导做人和一点读书的道理,就是她在生命初期得到的莫大善意。
可如今,公主的笑影让她手足无措,卫兰不懂,公主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从没人问过卫兰要做什么,没人说过卫兰聪明,用那种十分自然的语气。
况且公主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卫兰她们则是卑贱如蝼蚁的下等人,如果像别的宫里主子对奴才一样动辄打骂、不许吃饭,打碎花瓶或是哪处灰尘没掸干净,就拉出去杖毙,再不济发到冷宫等死——
卫兰都不会奇怪。
如果没有公主,她会在宫里随便哪个地方死去,区别在于死时作为主子得宠的恩信还是干贱活的奴役。
但死都死了,死后她还会在乎生前被赏的两碗肉或两计打吗?
——只有公主给了她不一样的东西。
卫兰想,死很可怕,也许不能再见到殿下了——但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可怕。
她会像婶娘说的,牢牢记住殿下的笑容,死后也不忘记。
是夜,一钩弯月遥照天地。
清辉洒落在宫女住的房间,也点亮了簌簌颊边微凹的酒窝。
一人一猫卧在屋顶。风声溶溶,拂过颈间暖暖的。
“喵喵喵。”
“放心,夜还很长,先吹会风。”
“喵喵。”
“你问我是谁?我当然是世上最聪明有才机智勇敢猫猫的友人啦。”
“喵。”
“小机灵鬼。”
簌簌把金鳞拎进怀里:“事不宜迟,等你会说人话就请喊一百遍‘簌簌最好’。”
她一个跳跃,掌心立时涌出玉石样的光芒,从里到外吞了个净。
待这阵风声悠悠落地又起,空中早就不见人影。
月色不仅照在皇城,也罩住偌大京都,出现在了池边树下的小亭子里。
簌簌忘记这是哪一家了,不过从打理整洁却稍显逼仄的花园可以看出,这户人家属于有点地位但不多。
她选择这里,是因为眼前的桃树。
“出来吧。”
听到这话,那结着青果的桃枝轻荡,桃夭小心翼翼地露出半个脑袋,灵身尚藏于本体之中。
她是近年新生的妖灵,整日除了听鸟雀叽喳谈些府里京中的轶事,别的一概不上心。对修行说好听点是顺其自然,难听的话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多吸几口灵气罢了。
正因如此,看到这突兀出现的女孩和猫妖,桃夭不免紧张。
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直盯着人看,见对方没动手也无甚恶意,这才探出整个身子,话语里尽是好奇:“姑娘找我何事?”
尽管猫妖的气息也很强大,但桃夭笃定莫名,眼前毫无一丝灵力波动的女孩才是主事者。
而且,她生得很符合妖的审美,桃夭越看越觉面善。像是在哪儿见过似的,好怪。
簌簌的回答掷地有声。
“跟我走。”
桃夭没来得及惊讶,眼前之人接着道出了她的卖身价钱……啊不,是对方能提供的筹码——
“跟我走,你可以住在灵气更充裕的地方,有山有湖还有河流汪洋,更有同道探讨修行上的疑难。”
补天石被女娲放手心盘久了,自带灵力,帝凰殿她住得久,灵气要比这院子浓郁许多。
唔,宫里头有湖石堆的假山,太清池勉强也算一方小塘罢?
至于同道,这不是还有金鳞么。
河流汪洋……来日会有的。
簌簌心想,我这也不算骗人,顶多饼画得大一些。
她眯起眼,觑桃花妖的动静。
桃夭化灵几十栽,性子还很天真。听了这浩浩汤汤一堆条件,心里头想的并非这是真是假,此人有何企图。
她有些羞涩地抬起眼,表示很高兴和簌簌走,同时征询了三件事:
第一,她本体粗重,怕是不好搬。
第二,她本性懒散,怕是没大用。
第三,她想要这个小院的女主人一块走。
簌簌愉快回复:“没问题。”
她问过桃妖名字,先是念了通模糊不清的长咒语,桃夭好奇心盛,试着以灵力灌耳,却无论如何都听不真切,到后头甚至两耳嗡鸣——被猫儿啪得打醒,两妖赶忙用手和尾巴捂紧耳朵。
念咒过后却是唱名,桃夭竟不知自己的名字有那么多唱法!
她小心放下左手,再把右边的耳朵松开,就听见簌簌用宽宏的、响亮的,紧绷的、低沉的音量,唱出语调不一、快慢各异的“桃夭”——有些语言像歌似的,有些语言就如天上云絮一般飘渺,比水中月还富有变幻,偏偏冥冥之中,桃夭明白这都是在叫她。
她仿佛听到来自大地的呼唤,根须缠绕的泥土深处隐隐传来一阵潮湿,是京外的护城河——可再碰触,又远比千万条桥能跨连的河流更广!
汹涌的浪花拍打着桃夭,一层莹莹的光膜覆在她神识以外,隔绝了来自洛水的冲击。横亘苍陆的大江自西向东,奔流入海,有好几个刹那,她感到虾蟹的须爪一晃而过,碗口大的粗蟒血口一吞,又被那道光层戳出利口,箭似的向前穿梭。
渐渐地,不知过了多久,兴许年轮转过了一圈、两圈,或是老得枝叶下垂、见不到来年春日,激情与疲惫同时裹挟住她,就在桃夭想要回头之时,她接收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海——是海!
传说中古时有神鸟掷石、蜃妖入梦、人皇筑城的汪洋一片!
桃夭就像初生的鱼苗、刚学会捕猎的鸥鹭一样,涌入了大海的怀抱。她窜进冷的热的洋流,大的小的族群,忘我地浮上水面看崭新的朝阳,又猛扎在咸白的泡沫间继续潜行。直到一个声音传入心底,她才醒悟:
桃夭!
我是桃花妖!
开元六年四月初五,路周一朝京城,某座府邸庭院里。
月光仍是散漫地装点着小院的花草树木、风声人影。
桃夭睁开眼,那只橘花猫的尾巴还一荡一荡,女孩口中正吟着她的名字。
“桃夭。”
轻轻一声,结满青果的桃树便消失得干干净净,饶是桃夭也感受不到与本体的联系。
她缓了缓过涨的神识,不去问桃树被簌簌收在哪,只说要带小院主人一起走。
“咚咚咚——”
转眼之间,夜色消弭,白日重现。
这一天,无论是京中绣花的、卖药的,更夫打手、大官小卒,还是更多没有姓名的人,她们都听说了件奇事。
庆国公府的二少夫人不见啦!
据说,同时消失的还有一株桃树。
而京少尹的人连着地皮翻了整整十日,府上更是动用了无数关系,三教九流一起找,也没寻着人。
不过清楚些内情的皆暗道:
说来说去,都是国公府不做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