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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路见不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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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为何?
原来这公府一向是为老不尊,上头不正下梁歪,老国公与几个儿子向来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
京城上流圈子的人,时间长了都听到点传闻:
庆国公府这一家,儿子奸/淫年轻庶母,老子玩弄儿子身边人的,实在无耻。
见没人肯把女儿、妹妹嫁到自家,庆国公府便把主意打到了外头,到底是开国功臣,京外不知底细的人家多有向往。
一番挑拣,定下了江南五品官的侄女,三月前方坐船北上,嫁进他家。
刚成婚没见什么异样,至多府里女眷多了些。老夫人住在京郊庄子,一心礼佛,万事不理也就罢了,两个妯娌却是一个病得气若游丝,一个生了癔症、疯得不轻。
面对一摊子事宜,郑文君岿然不惧,花了大力气掌家,府中上下都治得井井有条,收拢了不少人心。
这时,就有些或不忍或看热闹,抑或受过好处的丫头仆妇,她们虽然身契捏在国公父子手里,却都变着法给二夫人提醒。
今日是秋菊院没关住披头散发的三夫人,给二夫人听见了些疯言疯语,明日便是大夫人的药不够,少的两味都是量大成瘾的。
郑文君就算再专心庶务,不通世情,这会也缓转过来了,何况她本就是伶俐人,心中疑窦丛生,却也不好急急盘问,只能暗中留意。
这一留意就更惊心了!
两个妯娌原先跟着的侍女不是偷窃生事被主家打死,就是抬了侍妾开了脸面藏在小院里,简直像没这么些人似的。
她还探查到,府中的下人每年都要买卖一回,只有国公爷和几个郎君的心腹上了岁数,旁的都是落花般的进,流水般的出。
光这些还不足以说明什么,京中其它权贵的反应就不得不令文君深思了——
她嫁进来快两个月,竟从没收着世家大族、高官重臣家的帖子,偶入排场大的宴席,那些夫人也当没看见庆国公府的家眷似的。
文君本以为是自己出身地位不高才被晾着,有次却被告知府中大夫人是西南安诏大将军的幺女,告诉她消息的那人语气平和,像在说这春日宴的青梅酒好不好喝。
“……贵府持重,与京中诸家素少来往,想必夫人初至,尚未染上这等清高习气。”
女子抿酒淡笑,文君却偏偏从一股“好自为之”的劝告中看出了点洞若观火的冷淡与可惜——这人的话是反着来的,别家权贵既然少与庆国公府来往,自然是不愿同流合污。
只是,这不良风气到底是什么呢?
当晚,文君就知道了。
陪伴她多年的侍女春荷被老国公强/奸了身子,等文君赶到,这悲愤交加的女孩,已一头跳进枯井,救上来时没了气。
文君与那名义上的长辈、公公对质,只换来一句:
“是她勾引在先。”
她不依,她那夫君却是下令把自己名义上的妻子锁在了院里。
这时,文君就隐隐知晓,恐怕这老不死的东西和他不成器的几个儿子,便是盘踞在府中所有女人头顶的噩梦。
老夫人可以皈依佛门,求一个眼前清净,她人就要病的病、疯的疯,甚至死上一死了——
文君无力地瘫在窗边,握着簪头对准脖颈的手迟迟不肯放下。
小畜生险些被剪子剪去了那玩意,愤愤离去;老畜生经验足,不准人送粮送水,铁了心要熬这儿媳妇。
三日没有进食,再珍惜,屋里的茶盏也流了最后一滴。她虚弱地望天上弯月,突然不明白自己的坚持有没有意义。
大夫人家世再好,也被他们治得重病在床;三夫人之父乃蜀中巨贾,嫁妆多得能用实金打几百个她自己,也被逼得发疯。文君出身不显,叔叔远在江南,无法也不愿为她出头,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可她就是不愿。文君苦笑,要是生不如死,死又何惧之有!
可惜有失准头没给那畜生狠狠一剪罢了,可惜无法以怨报怨,手刃仇人矣,可惜……
蓦地,脑中浮现当日宴席上的一番话。
她还记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嘴边的淡笑似透着讥讽,投来的目光却含着冷刃般的怜惜与不忍,割得人脸生疼。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文君垂下手,将簪子攥在手心,放弃了自戕的念头。
天上的月亮躲进云层,又与流云分离,洒露点点清光。她瘫坐于地,不愿草草结束此生,唯留一个仇者快、亲者痛的结果,亦不愿委身禽兽不如的东西,这叫她比死了更难受。
弥留之际,一阵响动引起了文君注意。
她握紧簪头,神色几番变化。这些日子,她已能分辨那些畜生的脚步声,可来人不疾不缓,分明不同。
小院早就全然封锁,婢子们一个也进不来,这大半夜的,莫非是宵小之徒?
文君屏住呼吸,提起所剩不多的精神,手臂微微颤抖——
“是我!”
窗前迎来一张粉扑扑的面庞,双眼带笑、发青牙白:
“是我呀夫人,我是院里那株桃树妖。”
“一起走罢!”
“她一个妇人,就算有人襄助,能走多远?”庆国公府,年轻男人边嚷边踹了那心腹老仆一脚:
“十天了!一条线索莫得!她是会飞不成?”
“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老国公冷眼看儿子教训下人,想法也是一般:
这郑氏,宛若从人间蒸发似的,整整十天既找不着人,也摸不着尸身,怪哉。
他甩了甩腕间珠串,人死了也就罢了,自家名声要紧,传出些什么来,倒是桩麻烦事。
“行了,找也找了,公府仁义已尽,怪就怪郑氏命不好,非要和外人私奔。”
说着起身觑了下首一眼。
老仆趴着半身、咚咚磕头:“小的明白,定好生约束府中下人,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流不出去。”
庆国公方命他起身,又看了眼装鹌鹑的儿子:“此事已了,给江南郑家送个信,好好论说他家的教女之道。”
“只是苦了我儿,再娶怕是得缓缓。”
“儿无碍。倒是那如月坊来了新的姬妾,说是一对双生子,父亲不妨和老三去瞧瞧,松快松快……”
这边父子以为事了,忙着品鉴妓院新人;那边赏花宴上,好戏才刚吹响。
今日正是十五。
簌簌穿了鲜亮裙裳,带着鸣婵、游娱、妙言、卫兰几个宫女并侍卫,浩浩荡荡来了逢园。
此地位于京郊,打旧朝以来就是出了名的请客开宴、赏花看景的好去处。
如今春风浩荡,花开遍野,正适合游玩一番。
不过要让收到帖子的京都贵女荟萃在此,光有好景色可不够。
“哎哎,”裴二小姐朝熟识的女伴挤眉弄眼:“你也来啦?”迎来后者捏着团扇,遥遥一撇:“姐姐笑话谁呢?这般热闹,总要亲眼瞧见才好。”
“欸你说,颜云容和林清婉自小就不对付,怎么还有把手言欢、共办宴席的一日呢?”
天知道,她见着帖子落款的时候嘴张得有多大——放先前,别提署名紧挨着,这两人连出席对方在场的宴会都不愿意。
“怎么就转了性呢?”裴二小姐不解。
另一位王二小姐倒是门儿清:“同仇敌忾呗。”
因着父亲花心的缘故,她在家中常见到几位庶母上一刻其乐融融、下一刻恨不得啖肉喋血,接着又因为新进门的小妾,不得不强颜欢笑、联手对敌的景象。
见得多了,自也不甚稀奇:“等着看热闹罢。”
不定是哪位贵女又得了公主宠爱,招了那二人的眼。
她掩着扇,悄悄讲了心底的猜测,惹来裴二一顿好夸:“妹妹此话在理!”两人都想看看公主新宠是何方神圣。
哪知才进园没多久,就听一阵讥笑响起,众人纷纷循声望去:是谁放肆至此,当大家伙都不在啊?
一看,被嘲笑的对象是淮安郡主——
哦,那没事了。
前朝余孽,人人可欺嘛。
只见那原乃一国公主、现成了阶下囚笼中雀的女孩,面对羞辱却是腰板挺直、脸色如常。
——大抵新朝以后,辱骂叱责不过家常便饭。一时间,旁人都有些瞧不起那位趁势欺辱的小姐。
“喂,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承南郡主目中无人似的,只除了面前这个毫无畏惧、不知死活的孽种,心里像有大火在烧:凭什么?这种货色也能和她同一个品阶?
程庇动动眼皮,甚至打了个呵欠。
昨晚房顶漏雨她拿着盆接水,一夜没睡好,今天精神不济了些,一时不察,竟又让这位给堵住了。
好想回去睡觉。她又呼出一口气,揉揉发红的眼角。
——外头看,就是这位前朝公主被气得流泪,却仍苦苦支撑、不愿示弱。
已经有人在感慨了:“欺负一个无家无国的女孩算什么?”
“唉你不懂,人家也比不上宫里头那位哪,这不,只能和落魄郡主比比了呗。”
“不过呀,淮南郡主起码做过十年的金枝玉叶,命里自带的尊贵,有些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咯……”
路彬彬气得五官扭曲,转过身的一脸狰狞吓了众人一跳。
程庇却是听得昏昏欲睡,真想就地睡死算了。她使劲掐了袖中的小臂几把,试图溜走,不料这祖宗火气被拱得愈发厉害,竟是抽出腰间别的软鞭,狠狠抽向她的脸:
“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本郡主今日就教会你认清自己的位置!”
众人俱是惊惧,胆量小的女孩、上了岁数的妇人已是尖叫在喉、不吐不快——天晓得!
从前可没出过说几句就压不住气、翻脸抽人的!
夏朝还在时,末帝没啥大志,就好让大小老婆生孩子,一个个皇女皇子往外蹦,不值钱,谁都没有公开场合动手的本事。
到了本朝,皇帝唯一一个女儿,这身份够高贵了,但簌簌很少出宫,有这么一个大佛压着,底下魑魅魍魉也不敢太高调——偏偏此回,路彬彬当了这个出头鸟!
围观的人立时后退,鞭到临头,程庇也是睡意顿消。
她想,这鞭子肯定打不死自己,要是挨上几记,能得皇帝安抚也行——家里的房顶该修了,嬷嬷的药只剩下两副,得再抓些来,星星最近添了不少新伤,要吃些好的养养……
电光火石之间,程庇坦然了,以至于抬起了常常低垂的眼眸。
这一抬,便望见了余生难消的景。
冷冽的银光由远及近,如同削断发丝般截住了来势汹汹的一鞭,皮鞭破裂着朝两边坠落,那道寒光却从她的鼻尖擦过,隐隐约约地,她尝到铁锈的味道。
一把匕首插入树干,隐没大半。
程庇抿开紧咬的嘴唇,于满场寂静中,窥见了百步之外的拐角,探出双绣花鞋。
金色的华裳松松垂坠,白玉禁步未挡住来人轻松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叩击声。飘动的青丝间,簌簌用手理理耳后,带着点笑意。
“公主万安——”
程庇随众人躬下身的同时,心说原来就是她啊。
周朝公主,路簌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