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校园]》暗室灯

66、第 66 章

　　曾在网络上看到过这样的一段话，人生大概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落......

　　有时候让人觉得还挺好笑的，这好笑里，加了多少无奈就不得而知了。

　　生活还在继续，时间依旧往前。

　　互联网越来越普及，很多让人无法想象，却又存在的事情，像是一个新颖的话题出现，让原本特小众的进入到大众视野，就变得不再那么小众。

　　方建员第一次看到跨越性别恋爱是在不久之前，不过他不是在互联网上看到，而是在夏至念的书房里，茶几上放了一本书，他随手翻看了几页，便感知到了里面的内容。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诧，他不知道夏至念还会看这类书籍，相处了很多年，他并不觉得她会对这类书籍感兴趣，第二反应是奇怪，夏至念在书的旁边并没有落下任何一字的注释和见解，就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落下，这和她往常的习惯不太一样。

　　直到口袋里的电话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才匆匆放下离开。

　　这些天的手机里犹如鬼使神差般，给他推送不少这种跨性别式的恋爱，既有两人的甜蜜，又有无奈与心酸。

　　方建员对于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稍作停留，又仓促划过，他偶然听张锋提起过老陈的孩子是个同，这么大年纪了，还要遭受这样的打击，让人嘘唏不已。

　　或许是因为小地方就那么些人，出了某一桩事，知道的人有，谈论的人也变得多了，到了日后提起来某个相关联的人，这些事情又会抖出来谈论一番，人还挺无聊的。

　　方建员和张锋遇到老陈的时候，老陈半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神态看上去比半年前沧桑不少。

　　即使再怎么心灰意冷，人都还是要接受现实。方建员是这么安慰的。

　　张锋也是这么说的，让人看开点，不过话语是这么讲，但没落到自身的痛处，总觉得那些安慰的话，变得轻飘飘，毫无重量可言。

　　可方建员的思心绪却不自觉地往下消沉，他这些天总会想到了方肆的那个朋友，想到那天车站，亲密地系围巾，紧握的双手，关系看起来很......好。

　　一根怀疑的导火索开启，很多东西似乎都变得清晰明了，很多关系被连成一串又一串，成了一张思维导图。

　　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高二走读经常性地不回家，还是国庆那些时间里，或者是元旦那晚的偷偷出门，也有可能是在更早的时候，在去年暑假。

　　方建员第一次看到郅衎的时候，觉得他和方肆的关系很好，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的样子，像是亲兄弟一般。

　　他还和夏至念这样打过趣，当时的小念表情是怎么样的，他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抿了唇，但也没多说什么，而且在谈论起的时候，总是无足轻重般避开这个话题，似乎碰上了极为复杂的难题。

　　方建员自觉不是个迟钝和粗犷的人，相反的，他有时候会有旁人都不知道的细腻，所以这种事情在他看来，确实很奇怪。

　　他对方肆确实存有放养的状态，但不代表他真的不关注，不了解，那些的细枝末节，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犹记得国庆的时候，他曾看到张锋朋友圈那几张照片的角落里，有方肆和郅衎的身影，不知怎么又想到车站那次，那样的举动根本不像是兄弟般会做的，更不论牵手这件事了。

　　如果让他和任何一个男的牵手走路，那他真是不忍直视，哪有兄弟那么腻歪的，所以他怀疑方肆歪了，或者说是弯了。

　　时间再往前推，他想到之前，方肆向自己要了朋友的微信，要买一件东西，方建员说他帮他买了，方肆却是拒绝了，后来听朋友说是一块平安玉，但从没见方肆带过。

　　当自己开始问起的时候，方肆犹豫片刻，还是如实说送人了。

　　他记得自己是笑了一下，但也没管，只是调侃着说：“小方老板真阔绰，什么人能花这么大的手笔？”

　　而这些天，他也看到方肆有一台价格不菲的相机，他当然不会觉得是方肆自己买的，因为他还有一台两年前夏至念送给他的相机，即使到现在用，也绰绰有余了。

　　他今天没有去工作，不由地走到了方肆的学校附近，不知不觉等到学生放学的时间点。路上的学生来来往往，郅衎站在路灯下的模样格外显眼，不出片刻，方肆从那条小路出现，两小孩相互对视，抬起明朗的笑容。

　　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笑起来的确很好看，可方建员在此刻，只觉得异常刺目，他整个人像是提线木偶，没人驱使，便僵硬地站在角落处看着两人同一进入那套栋子楼。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灯亮了又灭，口袋里全新的烟已经没了半包，他的烟瘾不大，只是今晚吸的很多。

　　冰冷的夜风吹亮手里的烟，散出点点星光，打火机的声音在夜间发出多次，像是入夜后断续的敲击曲。

　　同.性.恋这种声音，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可他都没有去关注和理会，在某一层面就反应出，他不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或者是方肆身上。

　　直到他看到夏至念在看一本有关同性的书，和那些事情，他才能够一一串联。

　　可最惊奇的是，他没有因为这种事情，而被愤怒情绪所取代，更多的是因为夏至念和方肆瞒着这件事，没有告诉他而更难过。

　　这个家，他应该也很重要吧。

　　方建员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夏至念还在客厅里，脊背贴在沙发靠背上，脑袋稍稍倾侧着，眼睫不安地颤着，明明很困倦，却还存留清醒，等着他回来。

　　走近的方建员挡住了头顶的吊灯落在夏至念脸上的光，夏至念有所感知，霎时睁开双眼，望见方建员的样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问：“怎么这么迟，手机没电了吗？”

　　方建员说：“嗯，手机没电了。”

　　“心情不好？”夏至念闻到他身上非常浓重的烟味，起身凑近看向他的那双泛着浅红的眸子，眉心飞快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方建员看到突然凑身的夏至念，眼珠短暂地颤抖一下，像是逃避般移开目光，淡淡说：“我先去洗澡。”

　　还没来得及转身，夏至念把人拉到身边，强制不让人移开半步，她开口道：“烟味虽然重，但不影响，先说了，再去也不迟。”

　　刚开始认识夏至念，发现她确实是个强势的性子，但结了婚后，整个性子不知不觉地变得淡雅清澈，颇有岁月静好的感觉。

　　今晚这句话，像是回到了刚开始认识的样子，既让他熟稔，又有些感慨。他才发觉，他们已经结婚了很多年了。

　　“小念，”方建员垂下视线，看向她说，“我今天去了学校旁边，你猜我看到了谁？”

　　夏至念内心像是翻出巨大的浪潮，她一面佯装冷静，一面悄悄松手，唇角浅弯，问道：“小肆吗？”

　　方建员没移开眼，点头说：“但不止。”

　　“还有于行吧。”夏至念笑说，“我倒是挺久没见到他了。”

　　方建员瞧着夏至念的笑容，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另外一个人是谁，只轻轻说：“我看你应该很困了，早点休息，我去洗澡，不用等我了，你先睡吧。”

　　夏至念凝望方建员离开的背影，内心突然生出一点慌张、一点害怕、一点忧伤，以及巨大的愧疚。

　　就像是那句话一样，好人做坏事，那是要记一辈子的。

　　那她呢？
　　瞒着建员，把心知肚明的事情，避过一次又一次，像是有了一个开头，数次的过程，她没法填补了。

　　只能任其发展，等待着被撕开的那一天。

　　今夜不止方建员夏至念失眠了，就连早早躺在床上的方肆都开始翻来覆去，迟迟未睡着。

　　郅衎感受到旁边人的动作，问他：“睡不着了吗？”

　　“是有点。”方肆掀开被子，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跟郅衎说，“我下楼去倒个垃圾，你先睡吧。”

　　墙壁上的时钟走动，方肆出来的时候，指针指向一点钟的方向，方肆拎着一袋垃圾朝楼下走，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凉飕飕的冷风吹刮着，不知从那处飘来的烟味，穿进鼻腔，方肆吹了两三分钟，再次上楼了。

　　四月初的天气已经褪去了冬日的寒潮，金灿的太阳照落到的每一处，都像是明媚气息席卷而来，浸透在这样的日子，心情格外舒朗。

　　周五放学时间比平常早，方肆一听到放学铃响，立马拿上几分钟前准备好的书，飞速冲出教室，两三台阶并一步走下楼梯。

　　出了教学楼，校门口的人不少，他心下没去注意，直到走近门口，他才看到他爸站在学校大门斜对面的石壁下。

　　春日藤条青翠，褐色石壁残旧，一袭冷风压过，吹上眉间心头。

　　方肆隔着几米的距离和方建员遥遥对望，他看到方建员的出现，当下心头一凛，他爸除了第一次开学的时候来过，就再也没来过学校了，现在的出现，肯定不是寻常。

　　方肆走了过去，还没开口说什么，方建员就先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朝前走了。

　　方肆并不介意，快速走上两步，与方建员的位置齐平，语气不着调地说：“方大老板怎么来巡查了？”

　　说完还想把手搭在方建员肩膀上，不料方建员直接拍开，不给他任何的接触机会。

　　方肆没什么所谓地收回手，等走到方建员车旁边，方肆思索着说：“我先去拿个手机。”

　　最后在方建员的目光下，走进了郅衎那一栋房子，他手机确实在郅衎家。

　　即使拿到手机，上车后，方建员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按照平常，方建员一定会问他怎么去对面，或者来几句话打趣，可今天什么也没有。

　　到家的氛围并没有往常那般温和，当下的感觉古怪又沉闷，每个人似乎都压着一件心事。

　　方肆觉得这件心事的问题，出现在他身上。

　　即使上了餐桌吃饭，大家都心不在焉，如同机械的进行着吃饭这件事。

　　情绪是能影响人的，大家都很疲惫沉默，方肆也没什么高涨的情绪，吃了两口便想着怎么离座了。

　　“职高的人有什么好的，是不是他带坏你的？”一道年迈的女声打破了这样的氛围，同时也像是跌进了破冰的节点。

　　方肆看向自己的奶奶，只听她又说：“你这么小，不应该和那样的人混在一起。”

　　“妈。”夏至念喊了一声，“他们都还是孩子。”

　　“小夏，小肆最听你的话了，你和他讲讲，让他们不要在一起了。”方肆奶奶声音含颤，见夏至念无动于衷，言辞变得锐利，“你是不是心里很高兴啊？是不是因为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就不愿意讲，你压根没把他当成亲生的看待吧！”

　　“妈！”方建员面色大变，“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念呢，他怎么对方肆，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人还不知道吗？”

　　夏至念垂眼：“不是我没把小肆当成亲生儿子，是妈没把我当成女儿吧。”

　　方肆觉得自己既像是站在中心，又像是游离在外，旋转来回，他只能看到一锅稀烂的粥。

　　“我真是说不过你们！你们就想让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老婆子，别讲了。”

　　“谁不会看笑话，哪个人不会看笑话？”
　　“这种事情怎么会出现在我们家，我以前压根没听过这种事，这种......我丢不起这人！”
　　“我造孽造多了......”

　　哽咽、劝架、安慰、哭泣，听到最后，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了。

　　忘记了这场闹剧是怎么结束的，当他再次清明时，他正和他爸互坐对面了。

　　方肆觉得脑袋格外沉重，像是郅衎常指着墙所说的大笨钟，缓慢且笨，幸而夜风的凉意，带来了几分冷冽的清醒。

　　他安静地望向窗外，明明今天是晴空，却也看不到皎洁的月亮。

　　方建员抬头看向方肆，见到便是这样的场景，他和方肆相处的不能说很多，但也不算少。

　　这样的状态和情绪，更像是郅衎那孩子才会出现的样子。

　　“那孩子乖，是你先开始的吧。”方建员说。
　　“嗯。”

　　“我不同意。”
　　“正常。”

　　今天的谈论似乎都很正常，又格外的不正常。

　　有时候在某一个相处状态状态定型之后，如果突然变了一种方式，会让人难以转变，又或者是怪异。

　　方建员很少摆出父与子的架势，他更期望自己的孩子以朋友的方式和自己相处，但又会觉得这样的状态，让他更没有威慑力，压制不住方肆。

　　人就是很奇怪，既想兼得，偏又都不如愿。

　　方建员不想强制方肆做什么，可他也确实不能理解和接受，如果方肆自己能想通便是最好，于是他抛出一个问题给方肆接：“你打算怎么办，又想怎么处理？”

　　“我有选择权吗？到最后还是要听你的。”方肆沉默片刻，又说，“但我还是想说，你想打想骂我都随你，只要你别找他，也别逼我分开。”

　　“不可能。”方建员态度强硬，“你和他，我不同意。”

　　“好。”方肆应道，“人生路很长，即使高中分开，还有大学，甚至到了以后的工作，我们也能继续。”

　　“方肆！”方建员直呼大名，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方肆弯唇笑了，他好像并不担心分开到来的那一天，因为他有预感他和郅衎并不会那么顺利的进行下去，只是这件事像是被提前了。

　　即使方建员做什么决定，他也不会和他言辞激烈的争吵，既伤和气，也不体面。

　　“我在呢。”方肆眼睛弯起，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切，“听您的，您决定吧，就是不要离家太远了。”也不要离蓝厘县太远了。

　　他们那一堵墙就已经把他们隔得好远好远。

　　方建员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虽然我说过不反对早恋，但不是同意你这种恋爱！”

　　“我知道了。”方肆觉得他现在的位置，并不是一个对等的位置，或许在他爸面前，永远不会有对等关系。

　　在当下，他只想迈开脚步，远离这里的区域，他怕他会忍不住......哭呢。

　　“我有点困，先去休息了，您也早点休息吧。”方肆声音稍低，如果仔细听，还有几分哽咽。

　　室内的灯光明亮，他望向方肆离开的背影，灯光照到在方肆身上，映在他眼里，突然出现那么一瞬的恍惚，原来方肆都那么高了。

　　方建员自然也听出方肆声音的不正常，喉头也跟着一酸，出声问道：“如果我真让你和他分开，你会怪我吗？”

　　怪吗？

　　方肆眼里闪烁着泪光，嘴角勾出一条微翘的弧度，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说：“能理解，但我会难过，非常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