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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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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是深蓝的一片,巷子口的冷风吹动墙上的藤曼,昏黄的灯炽光影浮动,在小城里照亮回家的路。
过了很久之后,郅衎和方肆才走出那片暗区。
三人一同把周子真送回家,回去的路上格外寂静,走进了一片住户区,唯有那么一两盏灯光照在深夜里。
到了门口也不便再多停留,但陈于行站在门口,并不太愿意离开,三人在门口停留了一小会,被周子真的父亲请进屋子里。
周父面色疲惫,看来也很忧神,却还是余出精力,好好招待了一下,请他们坐在沙发上说:“谢谢你们把子真找回来。”
周母的哭泣声,在房间内不轻不重地传来,周子真往自己房间内走去的身形一顿,沉默了一瞬,换了个方向,抬步朝哭声的屋内去。
陈于行抬头看向周子真的脚步后,垂下眼默不作声。
客厅内无人出声,如果周父不讲话,几乎没有人会去开口,所以周子真和她母亲谈论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周母红着眼,怨道:“你还有脸回来,你怎么不一直在外面呢?”
“你要是想,我也可以一直游荡在外面。”周子真的性子大抵是随母亲,两人的说话方式都很犟。
周母声音逐渐拔高:“你是想气死我吗?我这么辛辛苦苦抚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周子真刚才已经哭过了,情绪起伏波动并不会很大,声音却还是会发颤:“为什么我怎么做,你都不满意。”
“你让我周末上补习班,我去了。你让我取得好上绩,我几乎没掉出段里前三十,唯有这一次,你向我问过原因吗?了解过是为什么吗?你只会查我的手机,归咎于我谈恋爱使上绩下落,就连班主任都知道我考试那几天在发烧感冒,你有关心过我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稍微不如你那么一点意,你就开始跟我生气。我在房间里开灯学到十一二点,你总是认为我在玩手机......”
说到此处,周子真的喉咙哽了一下,似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大人总是把小孩子的不好,归咎于恋爱、贪玩等,仿佛很难认识到自身的错误,又或者是知道了,却又不敢承认。
周母伸手擦掉眼泪,声音嘶哑:“我只是想你好好学习,以后能够轻松点,不用像我们这样,那么辛苦,我们不是在害你!”
确实不是害,是束缚,是捆绑。
“你学习上绩波动这么大,是不是在和他交往之后,你现在会离家出走,变上这样,你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吗?”周母不想再听到什么,抬起那双通红的双眼看向周子真说,“你们分开吧,妈妈给你办理转学。”
周子真被那双眼睛刺痛了一瞬,突然嘲起一个微笑,眼眶蓄起滚烫的泪水,在眼睫颤动的那一刻,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面。
周子真盯着地面那几颗泪珠,落下的眼泪并不能像是在水里那样,迸起水花,漾出波纹,只能干巴巴摊在坚硬的瓷砖,等着时间来干透。
青春时期的我们所能决定的,除了上绩,似乎微乎其微。
大人认为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在为了孩子考虑,可他们很少会去想,这样的决定,孩子是否能接受,或者接受的程度怎样。
而孩子很希望大人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可大人们的潜意识里就认为,现在的他们年纪太小,很多决定他们没有参与的必要,即使那是他们自己的人生。
周子真顿时卸了力,答应说:“好啊。”
客厅沙发处的四人沉默地坐着,两人的对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沉重的气氛并没有好转,房间里的声音渐无,郅衎和方肆相视一眼,带着陈于行一同离开了。
夏日残留在秋日的蝉鸣声,已经消退不见。
周日的晚自习,周子真的位置还是空着的,班级里的气氛并没有一个人不在而变得沉闷。
在周一那天,空了许多天的座位,终于填上了空缺,周子真的状态似乎没被影响,但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陈于行不会趁机来班级里了。
陈于行像是一头扎进了学习和训练里,而林近舟大多时间都是画室,高一的三人行,悄无声息地被打散了。
他在班级上也结交了新的朋友,一起谈论题目,互问作业。
晚自习结束之后,走上那条出校门的必经之路,看到十字路口,郅衎依旧停在那盏路灯下等着自己一起回家。
路口的灯光照旧保持不亮不暗的明度,郅衎似有预测的感知线,低垂的脑袋蓦然抬起,看到方肆大部朝前走后,笑容被定在光影里。
窗户边的风铃总被吹起,茶几上仍然堆满了不同的书本,那间被改造的小画室,一如既往的安宁。
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变,又或许只有他们没变。
方肆待在客厅里,郅衎坐在画架前。
画画是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练习,正如量变引起质变的效果。
郅衎画完一张画,去洗了手,坐到方肆对面,低头去看几道数学题。
墙上的指针一直在走,方肆低头写练习题,不过今晚做的题目有些难,多费了些时间,直到后半夜,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合上那本练习册。
对面的郅衎,脑袋已经枕在翻开的书本上,黑长睫毛的投影倾在脸上,挺翘的鼻梁在被上方的吊灯,在面部分出亮暗两面。
不禁思考,这就是郅衎之前说的明暗交界线吗?
方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敛回视线后,把郅衎抱回了房间,轻柔地放在了床上。
关上灯,朝那人轻轻说了句:“晚安,阿衎。”
*
在学校的时光总是觉得很慢,仿佛每一分每一秒熬着过的。
可在数数的日子里,盼着放假的心情里,也迎来了元旦晚会,新的一年要来了。
两所学校的元旦晚会的时间不一样,郅衎学校是早几天,而方肆他们那是迟几天。
元旦晚会这天,郅衎学校要求全校学生比平常提早半小时到学校,方肆给班主任请了一个晚自习的假。
晚自习大多时候不上课,都是自主做作业。所以老班也没问原因,直接给他批假了。
郅衎拿上两件校服,递一件给方肆后,忍不住问:“你真要跟着我混进去?”
方肆把外套套在身上,语气随意:“对啊,到时候衎哥罩我。”
郅衎看了他一眼,轻轻挑了挑眉,说:“不罩。”
反客为主的方肆说:“没事,那我罩你。”
两人拿上手机,摁起手机的开关键,现在是六点半了,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间。
“你裤子换一换啊,总不能不搭配吧?”郅衎拉住要往门口方向走的方肆。
“天都黑了,谁注意的到啊。”方肆笑了笑说,“真被问起来了,我说我尿裤子了,在家里晾着呢。”
郅衎沉默了一瞬,说:“好主意。”
“真损啊。”方肆笑着说完这句话,反拉郅衎的手腕,一起出了门。
今夜无风,走向去学校的小路分外冷清,到了这个时间点的校门口几乎没有学生,他们好像是迟到了。
由于今天情况特殊,并没有学生来检查纪律。
本想偷偷溜进操场的两人,居然迎面碰上了主任,还被叫住了,最后两人站在一起。
郅衎低垂着脑袋,一副知错能改样,而方肆脊背挺直,双眼平视前方,在主任凑近前,瞥下视线和主任对视了两眼。
在南方里,这两人长得算是高挑,主任看清他们需要稍加仰头,导致方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被训的,甚至还有些拽的意味。
主任感受到挑衅的意思,再次抬头看向方肆,怕镇不住人,语气严肃:“身板挺硬,哪个班的?”
方肆压根不知道有那些班级,他带着疑问语气说:“普......普通班吧?”
郅衎感受到手边人扯着他衣袖的动作,想去看方肆的样子,没想到还没看到人,就已经被主任的眼神中止了,郅衎迂回脑袋,暗地做了一个轻轻拍方肆的手心的动作后,再悄悄松开。
“你问我?”主任不可置信。
“......”方肆灵机一动说,“老师,我是他隔壁班的。”
主任的视线再次偏移到郅衎身上,郅衎轻眨了眼,点头淡淡说:“对,他是隔壁烹饪班的,听说煮东西很厉害。”
方肆附和道:“对,我做醋一绝。”
操场上的音响失灵,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震得人耳朵一颤,主任还有事情忙,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说:“行了,赶紧去操场吧。”
两人目送主任离开的背影,郅衎带方肆从后边绕向操场问:“你什么时候做过醋了?还一绝?”
“就在今天上烹饪课的时候。”方肆跟着郅衎走,看到一条长长的白墙,一排茂盛的香樟树连接着操场,原来这边是这样的模样。
和他们那边一点都不一样。
郅衎记得之前周老板说过学醋的,但那时候他拒绝了,郅衎问:“你之前不是要去周老板那里学做醋吗,没去吗?”
方肆两手一摊:“我除了上学睡觉,周末回趟家,其余时间都和你一起。”
言下之意,没时间。
郅衎假模假样地说:“你可以剔除和我的时间。”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本就不多,再剔除就没了,方肆一点也不想浪费和郅衎能一起的时间。
方肆听出郅衎的小心思,仍是摇头说:“一点也不舍得。”
“我也是啊。”郅衎看了一眼他,绕到班级尾部,看到最后一个人是邬毅,拍了拍邬毅的肩膀。
邬毅抬头就看到了这两人,没有丝毫的意外,当然也没有发出很大的动静,而是拍了拍凳子说:“我带了两张。”
那动作和神态,无一不显示是特地的。
方肆挑了挑眉尾,用眼神询问:他这是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郅衎在方肆疑问的神色下,轻点头。
方肆笑了。
他还以为郅衎会瞒很久,又或许会一直烂在心里。
操场上的每一同学都搬了凳子,场地容纳学生足够,并不会显得局促,后边的位置比前边稀疏,任何的动作都能特别的随意,还能不被发现。
舞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播报节目,第一个节目是开场舞,声音很有律动,坐在中部的人,一个个脖子伸得长,只为看清舞台上的姑娘。
到了后边,除了站起来,几乎看不清位置。
方肆压低声说:“过几天就元旦了。”
郅衎也压低声说:“我知道啊。”
“我突然觉得很难熬的时间,有那么一点变快了。”方肆笑着说,“我以前觉得时间过的很慢,特别是高一的时候。”
确实,过着自己不喜欢的日子,总会觉得时间无比漫长,可当再次回头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很多。
都是无意识的在流动。
郅衎贴过脑袋问:“那你现在不觉得慢了吗?”
方肆回答说:“在学校里还是没那么快,我经常性地想,我和你的时间要是在学校里就好了,会不会就觉得没那么漫长了。”
“我不知道。”郅衎抿唇,轻声说,“但我想,应该会更开心些。”
方肆接着说:“那肯定的,和喜欢的人一起,能不开心吗。”
邬毅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身后的两人一直在对话,激发起了内心按捺住的八卦,忍不住竖起脑袋听一听讲了什么话,最后觉得没一句是他觉得有什么比较刺激的。
可能情侣就是什么重要不重要的都讲吧。
邬毅想掏出手机玩时,伸长脖子,用眼睛扫视四周有无可疑对象,不看还不打紧,这一看,他看到了厂长!
他赶紧转头和身后这两人说:“别说了,厂长来了!”
天色依旧黑了,除了身后不远处的灯光,前部舞台的大灯效果,看不太清人脸,能辨认的也就身形了。
郅衎没藏着,只是漫不经意地瞧了眼厂长,方肆却是低下脑袋,手掌附在额头处,避免视线交汇。
这两的动作落在不轻不重地落在了厂长眼里,厂长只是轻轻地带过一眼,站在后方跟其他老师说说笑笑,而后一同看向舞台上的节目。
很多时候,在你以为避过老师的视线,认为逃过一劫,其实并没有,当身临所位,能将下方的动作查视的清晰明了。
或许在那一刻,是默许的。
舞台节目穿插了让人兴致高与低的表演。
上一个是朗读,后一个会是小品,再下一个是大合唱。
方肆放下手后,摸索着郅衎的手肘,一点一点往下抓住郅衎的手指,星星点点的光亮,没有落在他们身上,在暗地滋生了无数的小动作,暗色上为了他们最好的遮掩。
秋夜很凉,触碰到郅衎的指尖的冷,他的冷是常年不变的,除了在运动过后,其余的时候都是凉的。
郅衎把手缩回,方肆的手指在空气间扑了个空,于是又重新抓了回来,捏了捏郅衎的手指,问:“怎么了?”
他手太冰了,虽然很喜欢方肆这一团热量,但会冷到他的。
“冷。”郅衎说。
“嗯。”方肆说。
郅衎想把手揣进口袋,没想到方肆还是捂紧不放,无奈道:“怕你冷。”
“我知道。”方肆开始就清楚知道郅衎是怕他冷,但他也怕郅衎冷啊。
运动应该有助于血液循环,体质也能变得好,方肆想了想说:“我们早上去跑步吧。”
郅衎闻言,小幅度摇头。
方肆单挑眉,发出一个字音:“嗯?”
“我起不来。”郅衎顿了顿,估摸着方肆会说周末,继续开口说道:“也不太想动。”
这话好像不太好接,郅衎也就想那么过了。
郅衎深知方肆不会硬逼着自己,只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方肆都能尊重和理解。而且他是真的不想跑步,学校的跑操要不是因为能看到方肆一眼,才好那么一点。
舞台上的主持人播报节目的声音响起,伴随身后轻轻地一声,心里像是流过一滩激流,在心里漾荡。
“衎哥。”
他在喊他。
郅衎眼神变得微妙,一脸各种情绪在心里浮动的挣扎样,险些要答应了,他问道:“你这是在撒娇吗?”
方肆知道郅衎吃软不吃硬,他态度不会强硬,选择软化:“如果我承认是,你会跟我跑吗?”
一个人的跑和两个人的,很不一样。
元旦过后,天气逐渐变冷,到时候比夏天更难起床,他并没有立即出声答应,而是垂眸思考。
答应了,就应该兑现承诺。
自己不确定能做到的事,郅衎几乎不会去答应。
唯一答应的一次,是方肆说的一起去杭城。
郅衎的皮肤细腻,很难碰到糙面的地方,除了指侧处因为长期握笔生出的粗砺感。他这双手在画画的时候,能看到的线条跟他现在画的线条一样,极富有美感。
方肆抬眼看向郅衎,脸上的样貌看得并不清晰,可方肆的脑海对郅衎的影响日渐变深,所以即使看不清,也依然能根据日常变得明了。
方肆并没有没听到郅衎的回答变得急切,相反的,他语气平常:“跑步也可以不是学校这种,比如春天放风筝、夏天追蜻蜓、秋天去爬山、冬天就冬眠,太冷了,我们就缩一缩。”
“好。”郅衎应道。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模糊,前方表演的节目频频引来笑声。
两人的脊背僵直,视线相继往后去,发现厂长已经走到别的班级区域去了,与他们的距离不算近。
虽说他们的转头看情况并不显眼,但邬毅就不一样了,一分钟能回几十次脑袋,也不怕把脖子给转僵了。
郅衎忍不住出声:“你是在看厂长,还是在看我们?”
邬毅嘿嘿笑了下说:“都有,你们的手动来动去的,在干什么呢?天黑,我看不清。”
郅衎下意识握紧上拳,淡淡说:“在想握紧一个拳头挥在人脸上,会有什么样的一个力度。”
......
什么玩意?!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别这样,阿衎。”邬毅挠了挠脑袋,继续说:“你这样会让某人心疼的。”
方肆瞧了一眼他,淡定开口:“不会。”
这话让两人一起一齐看向他,方肆掰开郅衎的手指,相互交叉,上了十指相扣,满意地开口说:“我不会让他来动手,他要解决的,我可以动手。”
邬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转头玩自己的手机。
没话讲,真没话讲。
都是小情侣的把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