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线[校园]》暗室灯

55、第 55 章

　　秋日黄昏坠挂天边，像是把整个小城，都浸在蜜橘里。

　　下午放学的时间，郅衎比方肆早五分钟，路却比方肆那边稍远一点，一般等两分钟便能能看到方肆在那条小路出现。

　　路上的学生人来人往，郅衎口袋揣着一串钥匙和零钱。

　　路边的水果摊摆上了金灿的橘子，郅衎驻足而望，不知道里面裹着的是酸是甜。

　　没想多久，他已经站在路灯下，手里提一袋橘子，等着人一道回家。

　　方肆所走的那条路，既不宽敞也不算窄小，周边的植物花束很多，房子也高矮不一，两侧的房墙攀满了深色藤曼。

　　郅衎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小时候。他那时也是在路灯下，静静地在原地等待着什么。

　　只是小时候不知道，那等待永远在落空。
　　天边的晚霞热烈如火。

　　不出片刻，那条道上他看到了朝他走来的方肆。

　　方肆看到路灯下的人，眼睛一亮，朝郅衎来了一个猛扑，郅衎微微后仰看他说：“我手里还有东西，别撞......”掉了。

　　“好哦。”方肆笑着拿过手里那袋橘子，轻轻地拎在手里，边走边问：“你怎么买橘子了，也不怕买到酸的？”

　　郅衎觉得是甜的，于是说：“不酸，是甜的。”
　　方肆了然地拉出一个长音，寻问道：“你怎么知道。”

　　郅衎不知道，然后他说：“我就是知道。”

　　唬人功力缺一成，方肆看这样子，在心里打了个底，但也猜测着问：“你吃过了，还是老板跟你说这橘子包甜？”

　　郅衎如实说：“都没有。”
　　“啧，你这，”方肆舔唇，笑了笑说：“也行。”

　　郅衎说是甜的，那就是甜的呗。

　　天边霞光万道，几根黑色的电线杆，自下而上望去，割出几个分块。

　　路灯旁的草丛被人工修理过了，原本长了灌顶被修剪齐平，就连月前休整的道路也在不觉然间，变得平整。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夏季。

　　郅衎的脚步平稳，口袋里的钥匙在手中转动，发出叮铃的响声。

　　大抵是看到了方肆，郅衎觉得这橘子一定是甜的，就算真的不甜，但在心里还是甜的。

　　到家后，方肆坐在沙发上，剥了橘子皮，在郅衎的视线下，吃了一口。

　　确实不酸，是甜的。

　　郅衎问：“甜吗？”

　　方肆心生一点逗弄，他皱了皱眉，连带眼睛都有一点被酸透的神情。

　　为了显得逼真，方肆在不算好的表情里，像是挤出一丝满意，拿出一瓣橘子，将橘子表皮的白丝剥干净，朝方肆摇头说：“甜，一点都不酸，你要吃吃看吗？”

　　一般这时候的人，都会将信将疑，然后知难而退说不吃。

　　郅衎看了一眼方肆，咬过方肆手里的橘子，甜汁溢满口中，知道方肆刚刚是装作苦，让他半信半疑，在方肆愣怔的视线里，他抿唇笑说：“是甜。”

　　方肆觉得他演技没问题，肯定不是演技上的问题，应该是太相信他了，所以即是苦的也吃。

　　方肆忍不住问：“你不怕是苦的吗？”
　　郅衎说：“苦的话，你就不会把橘子的白丝剥干净，递给我吃了。”

　　这特么的，好像是的。

　　见方肆没说话，郅衎又问：“你运动会期间，还要上晚自习吗？”

　　“是啊。”方肆泄了气，虽然白天不上课，晚自习照常。

　　郅衎拿过方肆手里的橘子，并没吃，而是喂到方肆嘴边，方肆咬着吃下，郅衎淡淡笑：“甜不甜？”

　　方肆看向郅衎说：“太甜了。”

　　晚上的时间并不多，两人煮了面条，吃完又走在了去学校的路上。

　　晚自习并不像往常那么安静，可能是因为运动会活络的原因，晚自习的气息有股蠢蠢欲动的感觉。

　　方肆手指夹住笔，让笔在手指里打转，视线却看在习题本上的题目，沉思片刻才落笔。

　　班级里的细小的闹声断断续续，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走廊来来往往的人逐渐增多，喧闹不绝于耳，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听不清。

　　哄闹，每个人又都很鲜活。
　　方肆脊背微微往后靠，在这么一刻，他才察觉自己的位置和郅衎的位置是一样的，靠窗最后一个位置。

　　不过教室里的布置差别很大，他们班级里的书很多，特别是桌上的全部都是书本，都能堆砌成一座“小山”了，而郅衎班里的书大多都在抽屉里，时而有那么一两本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色寂静，教室里的灯光应在窗户上，照应出教室里的状态。

　　他偏头想望向窗外景色，却看到了颜玉正望着窗户，反光的状态，让他们视线相触碰。

　　过了片刻，颜玉移开视线，方肆也收回目光，低垂在桌上看自己的题目。

　　晚自习的下课时间比平常上课多个五分钟，方肆把手里的笔放在本子里，人朝班级外走去。

　　他走向操场那边，看到那处高墙，香樟树在夜间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他忍不住想往前走几步，瞧见墙面上有一道不明显的身影。

　　在夜色里，在昏昏的灯光下，很容易让人忽视。

　　偌大的操场，只剩方肆一人在走动。
　　站在上方的郅衎静静看着那人的身形，班级里的声音很杂，他不太想待在班级里，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这里。

　　可能这里是唯一接近的方肆的地方。

　　方肆看清上方的人，还是不太确定地喊了一声：“郅衎？”

　　郅衎回应他：“你怎么出来了。”

　　“真是你啊？”方肆欣喜地说：“我就是无聊啊，然后逛到了这里，看到了你。”

　　郅衎点头说：“我也是。”
　　方肆调侃笑说：“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啊，般配。”

　　郅衎也跟笑，那道身影不清晰，可在心里格外踏实，他略略点头：“这样你也能夸啊。”

　　“那可不，天上地下，只要想，都能夸出花儿来。”方肆说。

　　晚间的风不像白日那么舒爽，昼夜温差还是有的，导致吹来的风很......
　　“阿丘！”

　　这声音不是方肆发出来的，但也不是郅衎。

　　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郅衎偏头就看到一束手电筒灯光照在脚边，他猛然往后看去。

　　此时此刻，几米远的位置，正站着一名保安，手里拿着黑色的手电筒，像是在抓违反纪律的学生，看到郅衎的时候，皱了皱眉问：“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郅衎心慌了一瞬，颇有早恋被抓包的慌乱感，他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就好像不会把注意移到另一边，郅衎抿了抿唇说：“出来吹吹风。”

　　保安狐疑地瞧了他一眼，也走上前去看看另一边底下有什么东西，郅衎视线不由一瞥，好在黑布隆冬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保安也没看出什么东西来，便去催促郅衎道：“快上课了，赶紧回教室里去。”

　　郅衎在保安的目光下点点脑袋，脚步却没动一步，然后注视着见保安远走的身形，往下望。

　　方肆从角落的一边走了出来，身形落在能望得见的灯光下，甚至得意的跟他挥了挥手。

　　躲得可真够快。
　　郅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手表，发现指针距离上一次所看的，转了十三分钟了。
　　还有两分钟响铃。

　　郅衎转了转手腕，示意自己的手表，朝他说：“要上课了，那么，我们晚上再见。”
　　旁边是一块小绿化，发出簌簌的响声，黑色的影子在脚底被斜了一道。

　　“好，”方肆转身，回头上抬眼，他朝上边的那人说：“我要跑咯。”
　　郅衎提醒说：“天有点黑，小心点。”

　　两人在朦胧夜色里，相视笑了一下，回了教学楼，走进班级。

　　第二天。

　　昨晚陪郅衎画画，居然画到了一点。
　　郅衎看他困哈连连，最后还是停下了手中的笔，把他赶走了。

　　方肆觉得今天没上课，无论陪到几点都没关系，只是郅衎不太愿意，然后他真的太困了，在郅衎家留夜了。

　　留夜了。
　　嘶。

　　陈于行的项目在下午，赛前做了良久的热身后，视线上瞧，果然看到了邬毅那群人。

　　方肆也跟着往上看，也看到郅衎。

　　两人相互对视那么一眼，又默契的移开了。仿佛真的就是随意一看，没任何关系。

　　陈于行报的比赛参加的并没像一千米那么多，但也不至于特别少，不过这长跑确实不如短跑有看头。

　　方肆站在林近舟旁边，林近舟低头玩了会手机，方肆也想拿手机给郅衎发发消息，但郅衎好像没带手机。
　　算了。

　　一声枪响，赛场上的人开始跑了。
　　等周子真过来的时候，方肆正和林近舟讨论画画之类的，周子真静静地站在一旁听。

　　等这两人讨论完后，周子真才说：“林近舟去学画画了，我知道，但你也学画画去了吗？”

　　方肆刚刚就看到周子真来了，解释说：“没，打算了解那么一点。”
　　周子真看了他一眼，转向赛道上说：“博学啊。”

　　方肆看到了还在跑步的陈于行，笑了笑说：“我发现你嘴巴越来越厉害了，陈于行招架不住吧。”

　　“可能吧。”周子真说完，没再多说什么。

　　陈于行跑步很稳，而且身材也高挑，看起来有特别稳健，不过在她身边确实闹腾了那么一点。

　　在一旁的林近舟没吱一声。

　　林近舟有点怕周子真这张嘴，虽说周子真长得真的好看，而且和这个年纪的人韵味不大一样，可这张嘴巴是真的毒。

　　有时候讲出来，都不知是在夸人，还是在讽刺人。
　　很有个性。

　　他就担心他一说话，自己那些烂桃花被数落个干净，还是选择缄口不言。

　　虽然方肆有时候讲出来的话不好听，但是方肆起码是会为人留余地，周子真不是，她的话讲出来，就不看别人的脸色了。

　　方肆倒挺喜欢周子真的性格，直爽又利落，没有什么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当朋友还挺好的。

　　只是她人缘两分派，一派是相处之后，觉得她这人是真的好，另一派是相处那么一点，觉得她太直爽了，不知不觉在别人心底留下了不好的感觉。

　　陈于行已经跑了好几圈了，方肆往上看郅衎，郅衎还在看跑步的陈于行。

　　郅衎站在一群人的最边上，旁边的人似乎在讲些什么，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有郅衎一个人显得特别清冷。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秋日的阳光被树荫挡的严实，照不到他身上，如果不是旁边的人有细微的动作，方肆觉得，这人像是墙后的一幅画。

　　郅衎显白，虽说暑假、周末经常出去玩，晒黑了不少，但在一群男生里，还是显得白。

　　他收回视线，看向旁边的人，发现眼底淡淡黑青，调侃道：“你被人打了吗？”

　　周子真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是啊，昨晚一直和眼皮作斗争，打到两点多。”

　　方肆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他还是安慰说：“高二也不至于这么拼吧，保障睡眠质量，有效率点。”

　　“那你眼底一圈又是什么？”
　　“嗯？我昨天是意外。”

　　周子真看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眼底的青色，笑着没再理他，看向还在跑步的陈于行。

　　长跑的时间，一直看着那几人的跑步的人不多，大多都是聊聊看看，等着一个结果出现。

　　最后几圈的时候，陈于行一直跑在前面，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看到了周子真直接来个冲刺。

　　很想搭在周子真身上，最后还是忍住了动作，手扶在方肆的肩膀上，接过周子真递来的温水。

　　“挺好，第一。”周子真说。

　　陈于行喘着气，扬起笑说：“好像破纪录了，我看到了终点是你，就跑得快了些。”

　　周子真听到这句话，弯起唇，笑说：“我还有这样的本事呢，那以后我都站在你能看见的终点？”

　　陈于行觉得这样最好不过了，放开方肆的肩膀，拉着周子真走。

　　方肆听了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朝上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上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方肆垂落视线，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运动会稍告一段落。

　　郅衎的期中成绩也出来了，全班第三，第一是云何西，第二是宋聆珥。

　　宋聆珥从小就学画画，画的还挺出彩的，加上语文数学一直以来都算可以，一直都是班级前几。

　　不过性子挺有趣的，颇有点现在称呼为沙雕那种感觉，班级人缘挺好。

　　郅衎的数学占了很大上分，色彩调和的也还算不错，就是用笔的笔触没那么好看，画出来的盘子有那么一点飘，不压重。

　　方肆凑近看郅衎的数学试卷，后面几道大题并不难，但都被扣了一分，还有那么一道题，郅衎其中一个步骤算错了，导致最后结果也是错的。

　　错的没那么多，卷子看起来不完美，但也称得上还不错。
　　等等。

　　方肆抬头看向郅衎，眉头轻轻拧起：“不是吧，大哥，你怎么没写解啊，我说怎么都扣了一分。”

　　郅衎看向试卷，淡淡说：“忘记了，以后会记得写的。”

　　还记得以前陈于行盯着自己后面大题，大题上只剩一个解字，然后非常气愤的和他说，不写解要扣分，写了解也不加分，太惨绝人寰了。

　　方肆放下试卷说：“虽然说写了解不加分，但不写会扣分的，以后看到解答题就先写了吧。”
　　“好。”

　　郅衎低声应道，开始订正试卷，对于郅衎那，语文试卷拉不出什么分数，数学比语文更能拉的出来。

　　方肆继续把自己的没写好的题目接下去写，像是想到了什么，喊他：“阿衎。”
　　郅衎轻声：“怎么了？”

　　这周刚举办完运动会，也没上课，留下的作业也不多，他估摸着没多久就写好了，而郅衎的作业本就不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留在画画上。

　　方肆和他说：“我这周没什么作业。”

　　郅衎停下手中的红笔，抬头说：“我知道，然后呢？”

　　方肆说的很理所当然：“我想骑自行车，你载我。”

　　嗯？

　　有点不明白了，这是什么要求，是方肆自己想骑车，还是想让他载啊。

　　郅衎问：“你想骑，然后又要我载？”

　　“不可以吗？”方肆反问。

　　“你这什么毛病啊，”郅衎屈服，“可以，不过我们没自行车。”

　　这个问题方肆在提出的时候就想到了，他家有自行车，而且他家后边也是一片很好的地方，可以骑自行车玩玩。

　　“我有，只是在家里。”方肆说，“我们先把电瓶车骑到我家，然后再骑自行车出来。”
　　“行啊。”郅衎说。

　　这段话题结束，过了半小时差不多该写的也写了差不多，郅衎的订正也差那么一点。

　　方肆合上书本，朝他那边走去，低头看他订正的题目，后面每道大题都用红笔写了一个解字。

　　怪让人觉得好笑的。

　　方肆坐在郅衎的旁边，用手撑着脸，看向郅衎订正的样子。

　　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把视线飘过来，两人的目光正好对视上。

　　郅衎折好试卷，整齐地放在一边，朝他说：“你知道你这样像什么吗？”

　　方肆摇头：“不知道。”
　　“望夫石。”郅衎无声笑了下，“痴汉，太痴汉了。”

　　“我对你就是痴汉啊。”方肆坦然承认，他本来就喜欢郅衎，当然也喜欢看郅衎了。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郅衎知道是承认的回答，不过听到这话，还是挺高兴的，他轻轻说：“哦。”

　　“哦？就一个哦吗？”方肆见他起来，也站起身碰碰他的肩膀，“不打算来几句好一点的话来敷衍我啊？”

　　郅衎拿上钥匙，在手上拎个清脆，另一只手碰到门把手上，方肆就等着开门时，郅衎拉开一条门缝，又轻轻阖上。

　　方肆以为郅衎什么东西没拿，侧身靠在墙壁上想等着，没想到郅衎在后一秒，已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主体物。”
　　方肆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张了口：“什么？”

　　郅衎不愿意再说，开门后说：“敷衍而已。”
　　方肆嗤了一声，压根不信。

　　主体物吗？
　　最主要的东西？

　　一定是很重要的。
　　还是去问问林近舟吧。

　　郅衎没去过方肆家，也不知道是那条路，但应该是烧饼那条路吧。

　　记得之前暑假方肆经常会帮他带烧饼，他问方肆顺不顺路时，方肆跟他说非常顺路。

　　但是方肆在前面骑车走的路，是反方向。
　　郅衎问：“烧饼店在哪？”

　　方肆有点纳闷，缓缓刹车后，停在路边说：“在后边儿，你现在想要吃吗？我可以转回去买给你。”

　　“不用，骑吧。”郅衎感受到风速，看向前面大道的路况，问道，“这条路是你家？”

　　感觉有点不对劲的方肆，没想出来什么不对劲，他应道：“对啊。”
　　“这样啊，”郅衎若有所思，“你不是和烧饼店顺路吗，怎么现在又是反方向？”

　　方肆现在是想明白了，怪不得觉得这几句话没头没脑，原来是因为之前为了给郅衎带烧饼，又怕郅衎觉得太麻烦自己了，就说了那句非常顺路。

　　额。
　　要不编个搬家了。

　　身后的人又说：“没关系，慢慢想，总能编出一个比较完美的答案，我不着急。”

　　方肆笑了一下。
　　风速不急，甚至有缓和的流声。

　　拧着油门的手，从指缝穿风而过，身上的衣服被吹起凹陷外飘的幅度。

　　“我只是怕你觉得麻烦，所以我说了顺路。”方肆顺着风际想了想，声音滚进暖阳里，“不过，我喜欢你，你想要什么东西，对于我来说，天南地北都顺路，不是欺骗，是我自己的内心就是这么觉得的。”

　　郅衎额前的碎发被吹起，分开的角度变成三七。
　　用脑袋动了动不安分的头发，让眼睛能都不受头发影响，他开口说：“我又没说你欺骗，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去不顺路的地方买东西给他，也没必要他喜欢什么，就说天南地北都顺路。

　　“当然有必要了。”方肆的声音滚在空气里，“在我心里，你也是主体物啊。”

　　郅衎愣了多秒，没想到他把这词还用得挺快，抿了下唇，问他：“你知道什么是主体物吗？”

　　方肆按照自己的想法解释：“主体物就是最主要的，其他都是次要的。”

　　在方肆看不到的地方，郅衎下垂视线，笑说：“嗯，是的。”

　　你是主体物，是视觉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