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绣春风（重生）》鱼晚眠

5、练武 阴柔之气

　　叶思忱闻言不由得心悦，她虽自小在绣坊染坊长大，却是在嫁人后，再无触及。

　　传承绣艺乃是她儿时所愿，若是能有机会继续接手，她自然两眼放光。

　　珍珠玉钗轻摇，叶思忱抿唇，抑下心头悸动，道“只是不知员外这工钱该如何结算？”

　　宗池彦放下青玉茶瓷，敛了敛神。

　　方才少女如黑曜水晶般的眸子似是闪过一瞬的光彩，让他有些恍惚。

　　前世，背负家仇国恨的少女仿若枯槁般死寂，如行尸走肉般存活，他早已习惯。

　　今生见少女病态枯瘦，素日眉目含愁，他也毫不意外。

　　虽是不知少女因何而悦，宗池彦敛神轻笑道，“你想怎么算？”

　　细想来，店铺小二的月钱原是固定发放，但她爹腿脚不便，行动有碍，因而让代理掌柜月钱抽成，果消其惰性，盈利远超别家。

　　叶思忱想到店铺虽在这赵三名下，但此人不理事务，想来也是这么个理，便开口道“我既为代理掌柜，每日工钱便取店铺收入的一成可好？”

　　宗池彦心觉这月钱结算倒是特别，只道反正少女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整日在他视线里晃悠也阻碍他行动。

　　便敷衍应下，由着她去了。

　　天清云淡，云卷云舒，晨曦日光半掩，好风如水。

　　叶思忱起了个赶早，第一天去店里查账，大吃一惊。

　　这哪里是张宇所说的多亏少盈，完全是不盈。

　　整个店铺恍如摆设一般，还有莫名其妙的巨额支出，账本上并未标注详细，叶思忱标记了店里的布料，心知也没有用在采购布匹上。

　　不过她只是个代理掌柜，虽疑惑，也无需过问。

　　叶思忱调查了整条衣庄巷，对周围铺子的价格定位以及布匹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衣庄巷的布料铺子云集，竞争激烈，要想脱颖而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江南水患，影响行情。赵二这店铺的优胜之处在于大部分布匹并不取自江南，而是取自西南。
　　她大可以按西南布匹定价，以低价取胜。但店铺新开张，便冲击京都布匹价格显然隐患不小，赵二在定价之初应该也有所考虑。

　　思及如此，取其折中，叶思忱在店铺门口挂上木牌子，称新店开张，本月在店铺购买布匹的新客，可选择免费裁衣缝补。

　　并且在木牌上写明了本店绣娘所擅长的绣法，做衣款式。

　　绣娘自然是叶思忱自己，反正店铺无人问津，她每日闲着也是无事。

　　木牌子虽挂出去，一个晌午，依旧无人踏足。

　　叶思忱趴在柜台上玩算盘珠子，纤纤素手轻拨，木珠子啪塔啪塔作响，脆如碎玉，别有一番韵律。

　　视线中浮现出黑衣身影，叶思忱见男子踏足店内，猛然起身，大喜，心道终于来客了。

　　“不知客官可有看对眼的布匹？”

　　叶思忱雀跃着给黑衣男子端茶倒水，殷勤着展示店里的布匹。

　　黑衣男子很是热情，将茶一饮而尽，笑道“在下原本不是来买布匹的，只是见门口木牌上见贵店有绣娘擅长苗绣，不知绣娘可还在？至于布匹之类的，倒不是很看重。”

　　叶思忱脸色绯红，略感不好意思“本店的绣娘便是我本人。”

　　“至于苗绣，虽已停绣几年，但大部分技艺还是会的。”叶思忱提壶添茶，问道“只是不知道客官想要什么样的图样效果？”

　　“丧服会做吗？”

　　叶思忱抬手微颤，细末茶滴洒落，于木桌上蕴出木纹。

　　不想男子语出惊人，更未料及自己开张的第一桩生意居然是做丧服。

　　民间迷信，这是不祥的征兆，寻常店主一定会寻个借口让其另寻他店。

　　但叶思忱打小在寨子长大，曾经还被选做神巫候选人，深信万物有灵，有丧事喜事有不同的见解。

　　万物皆有因果，人们避之不及的晦俗之事，是魂灵尘缘未断的指引。

　　叶思忱平复心态，坐下微笑道“丧服我自然会做，早年也曾专程跟随师傅学习过，不知客官是要替何人做丧服，我好定下时间去量体裁衣。”

　　“量体倒是不必了，我们夫人早已被烧为灰烬，只是替主上消除些哀思罢了。”

　　叶思忱大惊，脑海里隐现猜想，不安感席卷心头，她压了压音色，使声音与本音相差更远。

　　叶思忱勉强一笑，试探道“还请节哀，敢问贵夫人生前可有何喜好？我也好选定刺绣布匹。”

　　“在下这倒是不知，夫人生前温顺良善，看似无所喜亦无所厌。”黑衣男子坦然道“只是夫人生前曾经是西南地区的苗寨人，听闻按照当地习俗，死后自有死后的规矩。虽处京都，不能按照当地的丧事礼仪兆办，但丧服还是希望能依照当地习俗制作。”

　　叶思忱微蹙眉，心绪复杂，她原本已有猜想，只是不确定。而今听男子所言，这丧服的主人多半是她了。

　　想来是顾宴行误会她已然被火烧殆尽，派人来制作她的丧服，跟着骨灰入殓。

　　“掌柜的为何不言，可否还有何为难之处？”

　　叶思忱挤出一个微笑道“无事，只是在想既为妙龄女子的丧服，自然不能用寻常布料，还得细想想。”

　　“既然如此，在下现在身上所带银两不多，先拿此玉佩做定金，还请掌柜的先收下，属下回禀了主上，再携带金银和掌柜的细谈。”

　　黑衣男子将身上的玉佩取下，搁在柜台之上。青翠翡玉晶莹剔透，日下生光，其中雕刻着狮子头图案，精巧别致。

　　叶思忱只轻轻一瞥，不肖细看，便知其为顾宴行暗卫的专属玉佩，心中堵塞。

　　“做生意便是讲究诚信二字，公子一看便是磊落大方之人，我不通珠宝，但也知这玉佩非凡品，恐难承受。”

　　叶思忱将玉佩推回，嘴角挤出笑容道“自今以后，本店铺将长驻衣庄巷，公子可随时和我详谈，这定金倒是不必了，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叶思忱拿出小本，让黑衣男子在纸页上签字做个记录。

　　黑衣男子接过毛笔，在纸页上潦草的写下金裕二字。

　　叶思忱了然，顾宴行的暗卫在外办事时都起金字假名。

　　“掌柜的倒是爽快之人，在下以后若是有闲时，必定和好友多关顾掌柜的生意。”

　　金裕此言倒不是客套话，他们做暗卫的长年出门在外，衣料鞋履磨损自然会比寻常人多。

　　府上供应有限且统一制作的多有不合身之处，这暗卫又不比寻常差活，他们言行举止皆不能轻易暴露身份，在外私下制衣时也会多留心，对热情而多嘴的人多几个心眼。

　　金裕见面前这衣铺掌柜虽为女子戴着面具，但总能从平淡的言行举止中透露淡淡的忧思，仿若秋日野菊不容于世，不长于世，似有不治之症，对俗事不甚在乎，反而心里多了些安定。

　　“那便多谢客观关照了。”

　　叶思忱目送金裕离去后，收笑坐下，头枕手腕，长叹了一口气。

　　未曾想这金裕办事效率倒是快，不肖两刻钟便携带一箱金银而归。

　　“我办事可还迅速？”金裕抬步入店。

　　叶思忱嘴角一抽“客官可还有别事？”

　　金裕喜笑颜开，将纸条压在柜台之上“这是主上写下的夫人的身量尺寸，你只需照这个做便可。”

　　叶思忱拾起轻飘飘的纸条，心中陡然一沉，这笔墨所写的尺寸可谓是精致无差，顾宴行居然还记得她的身量尺寸。

　　叶思忱平缓一口气，将纸条收起，放入柜中，问道“除此以外，可还有别的图案要求？”

　　“我倒是有问。”金裕收起笑容道，有些怅然“只是我们夫人逝世得太突然，主上面露难色，愧疚道还不知夫人生前的喜好。”

　　“所以刺绣图案这事，你根据西南苗绣丧葬的常规图案缝绣便可。”

　　叶思忱掐着柜台边缘的手指一紧，随即松散开，笑道“我都记下了，做好后会通知公子前来取衣的。”

　　金裕拱手道谢，离开时忍不住转头对叶思忱道“在下长年习武，见掌柜的身子削瘦至极，恐有不治之症，若有闲时，还是当去寻大夫看看为好。”

　　叶思忱虽早已了然，还是客套着和金裕道谢。

　　苍穹墨染，梧桐影摇曳，孤灯燃尽。

　　没有“绕雪梅”入眠，叶思忱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做丧服的布料她早已选好，针线摆在木桌之上，灯影摇晃，难以落针。

　　叶思忱轻呼一口气，外出散步。

　　明月如霜，宅院落叶纷纷，足踏枯枝作响。

　　叶思忱听闻不远处似乎又飒飒的风声，悄无声息的走进，隔叶细看，才知是赵三在练武。

　　男子英姿飒爽长发飘扬，剑下生风，动若风龙，缓若游龙。

　　叶思忱微怔，她对这冒牌的赵三员外倒是见怪不怪，只是还未曾见过披发的赵三。

　　“你在看什么？”

　　剑风从眼前疾速刮过，叶思忱下意识后退，待反应过来，长剑已经直愣愣的插在她耳侧的树干之上。

　　幸得男子瞄准了方向，若不然这剑稍微一偏，非得贯穿她左眼不可。

　　叶思忱不由得多几分怨气，心道只是无意窥视，下此狠手未免太小肚鸡肠。

　　却在转头正视宗池彦的刹那微愣，黑曜水晶般的眸子闪过一丝讶异。

　　宗池彦素日带着面具，不是不怒而威语气冷漠，就是浪荡调侃宛若登徒子，她知道那都是此人在做戏。

　　而此刻，男子墨色长发披散，反多添几分阴柔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