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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人行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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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报恩寺北,王府旧宅。
寺庙斋堂隐隐传出轻重快慢的木鱼声,穿过旧宅的殿落亭廊,飘至江面,悠悠略过江雪中的轻帆渔火。
这座宅子离寺庙颇近,加之久无人居,看上去十分空旷荒凉,但也亏得如此才显出它一个清净的好处来。
上房,北面窗子大开,罗帷轻飘,一方棋盘布在窗边不远处,乐衍和子庄对坐在棋盘两端,身姿挺拔,这副景象镶在沉木窗框和满园薄雪青松里,画一般的好看。
薄雪从敞开的窗子钻进屋里,桌案上的两盏淡酒早就冷了,端坐的两人却连眼角眉梢都不曾动一下,一个是指间捻着一粒黑子神思远走,一个是望着棋面安静呼吸吐纳,实不像下棋,倒像打坐神游。
上房门口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穿着窄袖小袄,圆脸杏眼,一会回头看看那两尊比菩萨还稳当的男人,一会小跑两步到院子外面眺望,来回折腾了三趟,乐衍终于皱了皱眉头,睨了她一眼道:“阿胡,你轻点折腾。”
阿胡止住步子,回过头来先瞧了一眼川王的神色,见他眼睛还在棋盘上,心里松了口气,随后蹲了个礼对乐衍道:“大公子恕罪,阿胡实在是担心小姐,坐不住。”
阿胡虽是仆,但从小和乐衡一起长大,小衡处处都护着她,两个人合像姐妹,甚至连性子也有两分类似。北定侯府阖府上下敢在乐衍面前大声说话的仆从,只有阿胡一个。
乐衍把棋子握在手心,随意将肘搭在窗上无奈道:“从小到大,你哪回见她吃亏了?”
阿胡不敢顶撞,却不答话,没好气的又蹲了个礼,老实站在门口。乐衍好气又好笑,目光落回棋盘,却看见子庄正抬眼看天色。
子庄感到他在看自己,轻轻咳嗽了两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道:“天色确实晚了。”
乐衍就着薄雪把冷酒一饮而尽,不以为然的笑笑,宽慰道:“知府请客定是阔气,她最爱吃酒席凑热闹,又憋了这么多天,肯定要吃到最后才肯走。”
子庄失笑,落下一粒白子:“你这妹妹,年纪小小,净是爱好些上了年纪的人才稀罕做的事。”
乐衍很同意,想起了些乐衡的趣事,棋子在掌心虚握着:“这丫头从小就老气横秋的,寻常小孩子喜欢的她都不喜欢,反倒跟一群洒扫厨娘谈的来,连姻缘都撮合了好几对儿。若不是我强逼着她练了几年武,身上就连点鲜活劲都没有。”
子庄无奈摇了摇头,一下子想起了件颇有意义的童年往事。
子庄年长乐衡四岁,与她哥哥乐衍同庚,乐衡他是常见的。记忆里,小乐衡脸庞圆圆,单看五官是十分调皮的模样,在那个年纪,分明该是喜怒形于色的,笑便是笑,恼便是恼,哭便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会掺什么复杂的情绪在里头。
他犹记得当年北定侯夫妇接连去世时的场景。北定侯府几个昼夜间便只剩下了一屋子六神无主的下人和两个孩子,乐衍不曾在外人面前落泪,却是不吃不喝在灵堂一连跪了五日。
第五日那夜他实在放心不下,悄悄过去看他,恰巧撞见了乐衡甩他巴掌的一幕。
当时乐衡还是个垫脚都够不着哥哥肩膀的个头,可从甩巴掌到斥骂,再到搂住痛哭的乐衍轻拍将他哄睡,整个过程中痛心,忧虑,无奈一一从她脸上闪过,怎么也不像个孩子会有的模样。
彼时的子庄少不更事,不求甚解,再能抓住她眉宇间转瞬即逝的千帆过尽,也都是以后的事了。
近年来他再想起那夜,是愈发地疑惑——长在深宅大院,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丫头,到底是从哪沾染的这身让人捉摸不透的脾气?
“小姐!”
忽而传来阿胡喜气洋洋的喊声,乐衍和子庄都朝小院看去,只见乐衡身上披着一条银色裘皮,身后跟着四个人高马大的黑袍男子。
“不是说了不用叫人跟着我吗?一有人跟着,我浑身都觉得别扭。”乐衡挥手遣散了身后的近卫,一边嚷嚷一边牵着阿胡往屋里走。
乐衍拢了窗子,起身点着了屋子中央的炭盆,装作惊讶的样子打趣道:“能发现暗卫了?是你有长进了还是他们欠练了?”
乐衡懒得理他,进了屋也不摘身上那件裘皮,合着外衣坐在了刚刚乐衍坐着的那处,伸手烤烤火,笑呵呵问候川王:“殿下晚上好。”
子庄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酒气,执起她身上那件裘皮的一角失笑道:“吃饱喝足了?还得了件衣服?”
乐衡顺着毛摸了摸裘皮,心情颇好地说:“知府大人虽说长得贼眉鼠眼,但出手倒是不一般,今天桌上的菜品见过的没见过的,少说也得有三十样,临走还送了我这么个好礼作别。”
她身上是条上好的雪狐皮,银光粼粼,子庄诚觉这知府会送东西,与她很是相称。
乐衍在她旁边坐下,也上下打量了下这件成色极好的裘皮,只觉热得慌,不以为意道:“说说吧,都怎么乐呵了。”
她屁股往里挪了挪,好让三个人都能不费力的看着对方:“今天来的人不少,五品往上的应该都来了。我开始拿足了架子进去,他们觉得拘谨,不说别的,只是问衣食住行这些事。确实和你们说的一样,他们都觉着你们这几日是在悄悄地抓他们把柄,尤其知府和通判,很想知道你们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皆是意料之内,乐衍抬眉道:“那你怎么说的?”
乐衡一本正经:“说殿下乏的下不了床,乐将军忙着花天酒地脱不开身。”
子庄扶额,乐衍抬手就敲她:“坏我名声?”
乐衡禁不住笑,灵活躲开:“放心吧,他们才不信呢,我越扯他们倒越紧张。”
川王头来的这几日什么都不做,连面都不露,以不变应万变,吊的这些食亲财黑的人心里没底,即使能看出来川王此行别有深意的,眼下也没心思多想什么旁的了,都赶忙着找补,先给自己填窟窿,赶紧把查税蒙混过去才是头等大事。
流言尚在,敌暗我明,局势不稳,官府之中有聪明人也有蠢人,也很有可能有贼人。借着查税的由头,能让这些各有根系的地方官越没心思掺和越好,越晚插手越好。
乐衡继续道:“知府家里摆了不少珍稀玩意,我看着新鲜,挨个问了问都是哪来的,他当下就非要挑几件给我,什么瓷器、字画、石头、皮毛的,店家我都记下来了,一会写给你们。虽说他口中所说几真几假不知道,但要真顺着捋下去,估计能搅和不少人。”
乐衡不由得想起知府一脸的急切和巴结。
满屋子的人就他最沉不住气,不管别人怎么咳嗽怎么拦,都堵不住他那张臭显摆的嘴。乐衡没觉着他有多慷慨,更没瞧上那些东西,只是看着他像那块最肥的狗肉。
但几杯酒下肚之后,乐衡才品出来,这份过犹不及的巴结原来是故意给她看笑话。他这么豁得出去,不是奔着攀附川王去的,而是为了向她买个好。
与旁边那几位分明心里有鬼,想从她身上撬出点有用的消息,却还偏要绷住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相比,这位知府反倒真可谓是敢做敢为。
于是下半顿酒,乐衡相当的配合,装成一副既没见过世面又眼馋手贪的样子,很是如鱼得水,与知府打得火热。往后肯定少不了跟这个滑不溜手的人打交道,不过这就是她们之间的事了,也算是给哥哥和子庄挡下个麻烦事。
乐衍颇为满意的摸了摸她的头:“看来这顿饭你吃的不是那么没心没肺。”
乐衡想,这个屋里最没心没肺的人正在说别人没心没肺。
她拨开乐衍的手,目光不经意间落到那局黑白错峙、势均力敌的棋上,口气稍严肃了些,思索片刻道:“还有两件事,是要紧的。”
乐衍和子庄看向她,她微微颔首:“五品以上的官,今天基本都来了,但都将军,没来。”
都宁统兵一万,驻兵浔州,是当年有“虎杀”之称的开国猛将都守山四世孙。
浔州如今早已不像当年那般群狼环伺,自都宁统军以来,不曾打过一场大仗。他年纪不高,可为人颇为古板,近年朝中明里暗里发生多少事情,不乏他都家能伸手的,可他都宁安守浔州,只是一心练兵治军,手下的精骑哪里需要哪里搬,从两万削到一万,平白的便宜了别人,在朝堂上无足轻重,实在堕了他太爷爷的威名。
听闻此人,乐衍和子庄对视了一下,心中多了几分计较。
自古以来,边将与近臣之间的关系,比偷情差不了几分。同是官场上混的,不可能割席分坐,不打交道,但一旦有了结交,又容易落下勾结成奸的口实,叫人起疑。皇子的身份更是比近臣要敏感了几分——更怠慢不得,更靠近不得。
都宁想避嫌,可以理解,但今日这种场合,是满金陵的官都来露个面,没甚风险。眼下独他一个不来,对川王来说倒是没什么,可于他自己来说,未免有些难看。
于是这位一万边将统帅便在他们三人心中被挂了个不善变通,但是个好人的牌子。
川王羽翼渐丰,前有朝堂结交,后有后宫呼应,内有北定侯相佐,唯独外无地方势力加身。都宁心术纯正少涉牵扯,实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不过,他都宁存心装睡,怎么暗中招徕,是个大难题。
可这毕竟是后话,子庄便最先打破了沉默:“另一件事呢?”
乐衡却不急着回答,这时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揉揉略有些昏沉的脑袋,就着呵欠卖了个关子:“唔,这第二件么,是我偷听到了一耳朵。我想了想,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就先不说了。若真有这事,不用我说,这两天你就会知道。”
她刚想转身回房歇着,又想起自己的口气不免太随便,毕竟今日所享受的好处与恭维皆是托了眼前这位的福,于是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称谓:“嗯……殿下。”
子庄这二殿下的头衔,在乐衡那里向来是想起来便叫叫,想不起来就是“你”,子庄听她此言一下子气笑了,不知她怎么出去吃了顿饭竟想起这一出来,盯她一眼道:“吃饱了撑的?”
乐衡讪讪一笑,一溜烟跑回房,摘了肩上的裘皮往榻上一丢,整个人栽倒在床上,呼出今日第一口自在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