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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路风波险 永 ...

  •   永正二十年,八月十九,大肖,金陵。

      在当今圣上还在皇城里被唤二弟的时候,天下做弟弟的全都安安分分,克己慎独,举国上下可谓乐至无怨,礼至不争。

      今年是圣人称帝第二十载,也是家家户户的兄长过的第二十个打肿脸充胖子的年头。

      依着天子行事,总是不会出错的,现下别管是将军府的小爷,还是窝棚里的幺鸡,全都一个比一个能支棱,就连春夏秋冬都要在黄道上打乱重排。

      眼下还没过处暑,就飘起雪了。

      天一冷,夜也跟着渐长,像浔州、荆州那般的穷乡僻壤,无一例外,都只留下静悄悄的山水林田,日日阖天盖地的睡不醒。但京城、两淮等地向来朝乾夕惕,尤其是这临近入冬的日子,为了能有足够的口粮家当撑过长冬,百姓一个时辰劈成三个用,白日里做活是格外的高歌猛进。

      而这金陵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也就莫过于秦淮河畔了。

      十里秦淮,横贯金陵,两岸热闹非凡,店铺行肆门脸挨着门脸,桥头街面上洒满了散商小贩,几栋高基重檐的酒楼隔着巷子遥相辉映,虽说是在白日里,但瞧着那层层叠叠的舞榭歌台,也不难猜出入了夜后会是怎样一副销魂景色。

      乐衡坐在一顶软轿里,把一块翠绿的玉牌捏在两个指头之间打转,耳朵里闲听着街上的嘈杂声,看上去心情颇好。玉牌正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幼虎,背面刻着三个小字:川王府。

      虽然脚夫行的颇慢,但她本来也不着急,乐得悠闲一会,并没催促,倒是一直跟着轿子走的许通判时不时就要操心的说上一句:“周大人莫急,雪虽小路却滑,街上人又多,行快了怕有冲撞,再用不上一炷香的功夫就到知府宅邸了。”

      乐衡客客气气应上了两回“无妨,不急”,两回都是有十句后话在轿帘外头等着她:“二殿下千里迢迢从京城来,本该是我们做下官的去拜见,可殿下宅心仁厚,忧心耽搁衙门公务,既不叫我等接应,也不叫我等上门,反倒劳烦周大人您亲来,这已是天大的怠慢……”

      这套劳什子的客套话已是换汤不换药的说了两遍,乐衡心里觉着他怕不是单纯地絮叨,而是想迂回的从她这听到点什么。

      搁在平常她是沉得住气的,可眼下左耳朵听着街上卖糖饼的吴语小调,右耳朵实在嫌许通判的老锣嗓子煞风景,于是不轻不重的咳了一下,提点道:“许大人不必这般内疚,殿下不让你们来自是有他的打算,你们得了令也听了话,这公事公办,何来怠慢?”

      这位自称川王亲信的周大人生了一副女子般的温润嗓子,话说的春风化雨,可落进许通判耳朵里,只轰隆隆剩下了“自有打算”几个字。

      川王刚到了金陵不足七日,一直住在大报恩寺边上的旧宅里,日日以舟车劳顿为由拒不见客,甚至也不谈公务。本来以为这位两袖清风的神仙人物是刻意回避,不打算吃他们这套奉承款待的招数,可今日却又让去了台轿子,把这个什么周贤抬了出来,赏脸到知府家去会个面。

      难不成,这几日里他都是打着休息的幌子,暗地里忙着“打算”,已捏到蛛丝马迹了?今日,便是派亲信来钓鱼的?

      许通判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回了几句客套话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言,生怕一句话说错便倒了大霉。

      乐衡这回满意了。

      二皇子名子庄,册封川王,年少有为,出了名的勤奋心细,脾气好好,去年刚操持完了修葺皇祖母陵一事,今年就又被派来金陵出巡,办的样样都是朝中头份大事,包括皇帝在内,满朝文武对川王都是有口皆碑。

      除了他的长兄,广王。

      大肖皇后至今无子,皇子里最出挑的广王川王,是两位贵妃所生,有长幼之分,却无嫡庶之分。

      皇帝不是个将长幼尊卑放在眼里的,又正值春秋鼎盛之年,不甚着急给自己的江山定下后人,在立储这件事上便开始装聋作哑,悬之不决,不知究竟是在故意敲打朝中那些伸到皇家里的手,还是实在难以在手心手背中做出一个决断来,抑或是还在等他心尖尖上的皇后有朝一日生出个小嫡子。

      总之,广王川王之间,一直暗流涌动。

      川王卓越,广王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天生的将才,大肖多少安内攘外的苦活累活,都是这位面容俊秀、金枝玉叶的长皇子摆平的,其威名震于军中。不过品性稍欠,嗜血易怒。

      立储之事不知何时才能等来一个突破的口子,凡是以前跟着搅和过的,全耗了一个心力交瘁,现下对这事都懒得提,不想听。可老百姓最是好凑热闹,民间流言一浪高过一浪,个个都比皇帝本人更懂谋略权衡。

      渐渐的,众议成林,本是在街坊邻里之间闲聊拼嘴的玩笑话,却一不留神走上了邪门歪道。

      自圣上夺了自家哥哥王座起便大刀阔斧整肃朝纲,排除异己,看似是让满天下的人都俯首称了臣,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骂声就没停过,不过是不曾有人敢骂出声罢了。再加上老天爷甚是会拿捏人,就这么恰到好处的连年抻长严冬,这本来是讨论广王川王谁来继承大统的事,转个弯却拐到了皇帝身上——流言道,当年虎口脱险的旧臣为匡扶嫡长正道,和阎王做了交易,渡鬼入阳,暗蓄阴兵,意欲谋反。

      冬不是真的冬,冷也不是真的冷,这一年更比一年的寒意乃是混在凡人中的厉鬼身上散发出的阴气。

      流言聚沙成塔,没几天就传进了大内,到了皇帝耳朵里。

      川王这次出巡金陵,明面上是来巡查税务,实则是来摸排流言。

      金陵是先皇留都,流言自金陵传出,又正值大统未定、两王较量之时,这区区几行字的疯话背后到底连着什么经脉,还都是未知。

      到了知府宅邸,门口早早就站了一堆穿着便服的大小官员,全是来迎二殿下的,可没成想,轿子里下来的竟是一位眉目清秀的白袍少年。

      瞧着眉眼身段确实不凡,与他川王府的名声相得益彰,但也未免太过单薄稚嫩了些。

      本听说川王此行有那位年少承爵、武功高强的北定侯乐衍相佐,想着就是二殿下不来,高低也会是乐将军来,可怎的丢了个还没长出男人模样的孩子过来?也太过儿戏了。

      那白袍少年端正下了轿,手中拿着川王府玉牌,向着金陵百姓的父母官们作了一揖,一句话也未说,在一片恭迎声中倨傲的跨进了门槛,嘴角微不可察的闪过一丝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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