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夺》喝完鸡汤脸色很好

4、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

　　他们走了三月有余才从京城到了金陵，来的路上她睡的时候比醒的多，所以初到金陵的那几天日日精神的像个猴。

　　可川王和乐衍愣是强按着她安生呆了七日，这七日里她把寺庙周围的树林子逛了个底朝天，时不时就真的爬上树去扮猴子玩。乐衍看着说她得了疯病，却还不忘趁机检查她轻功有没有长进。

　　她最怕的就是被困在一处不得自由了，于她来说这就是世间一顶一的酷刑。

　　许是折腾了好些天，加之那一日装聋作哑的应酬，又累得狠了，乐衡这两天又嗜睡起来。

　　乐衍和川王开始忙起公务没工夫搭理她，偶尔早上会朦朦胧胧听见他们叫她起来吃饭。她就醒了一回，刚想开门出去便听了子庄问：“她一直就是这样吗？”

　　她还疑惑是什么事，随后便听见乐衍解释道：“嗯。要么疯个没边，要么蔫个没完，就没个中间。”

　　乐衡想，说的挺对的。

　　于是她今天准备做回中间。

　　待她懒洋洋起了床时已经是晌午了，又是沐浴又是梳妆，捯饬了大半天，终于想起来吃了几口饭，然后便躺在那方老藤摇椅上晃悠，浸在下午的阳光里随手勾画一幅雪景，再研究研究乐衍和子庄没下完的棋。等到日头落下去了，估么着秦淮河上了灯，这才乐呵呵带着阿胡上了街。

　　正晚秋，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遗曲。

　　乐衡和阿胡从浮桥一直逛到街心，买了一把珠串发钗，香囊香袋等小玩意。虽说她平时多穿男装，用不太着这些东西，但许是这些人太会兜售，也难得她精心打扮一次，突然就来了兴致，看什么都喜欢，一把一把的掏钱来。

　　她犹记得那日去知府家的路上听过的吴语小调，一直留心注意，没过多久便被她找到了那个糖饼铺子，又是大手大脚的买了两大提。

　　阿胡有些看不下去，拉拉她袖子提醒道：“小姐，公子不爱吃甜的，料想那位也不会喜欢，就你和我，吃得完么？”

　　乐衡袖子一挥，颇有男子气概的拍拍她肩膀，瞧着眼前的人间烟火感慨道：“阿胡，有了欲望，就得去满足，不能省着，可千万别等到觉得什么都没劲了的时候，才知道后悔！”

　　阿胡听不明白，只顾瞧着手里的糖饼犯愁，乐衡不禁失笑，宽慰她道：“你不用操心，川王爱吃甜的，乐衍么，他不敢扫我的兴。”

　　她们喜气洋洋地拎着沉甸甸的糖饼走进一家戏楼，里面早已人满为患，各色各样的后脑勺淹没了她们的视线，一点看不见台上的旦角，只能听得婉转悦耳的曲子和唱词。乐衡抬头看了看，准备到二楼去寻个宽松角落，虽说也只能看见个天灵盖，但总要比现在好些。

　　她们在人群里推挤着往前，惹来不少人厌烦的白眼，乐衡倒不怎么在意，赔着笑脸照挤不误。

　　终于挪到了台阶，恰好有两人要从楼上行下来。台阶狭窄，不容他们同时通过，乐衡住了脚，想让他们先走。

　　居高临下的两人是一男一女，女子戴着长长的帷帽走在前面，男子一半身子落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

　　见乐衡二人住了脚，那两人便自然行下来，乐衡无意间望见了那男子的相貌，与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只觉呼吸一滞，甚至有些站不稳。

　　那人身量修长，生得一张温和多情的面孔，可眼中却有深不见底的沉静，隐隐地透出冷意，叫人忍不住远观，却也只能远观，生怕靠近了便会万劫不复。

　　他微微用身子将那戴着帷帽的女子护在里侧，目光只落在她肩头脚下，不叫她在这狭窄的阶梯上出半点差池，未曾看过乐衡一眼。

　　从前乐衡常琢磨，这老天爷真有意思，让人生时在阳间，死后在阴间，纵使是阴阳两隔，是跨不过的两个世界，可怎么竟都是一样的活着？

　　不曾知道死了之后还要到阴间去清醒度日的时候，自是觉得这世上的每分每秒都是真的。这真真正正的每分每秒转瞬即逝，再不能重来，于是便格外珍惜生命，珍惜缘分，觉得世上不会再有比生死更大的事。

　　可谁知人死之后不过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运气不好的会被鬼抓起来折磨，运气好的，只消把前尘往事尽数忘掉便能迎来一个全新开始。知道了这个之后，她便觉得生死又变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事。

　　人生苦短，生死一瞬，哪知灵魂不灭，枯荣不绝。

　　她曾以为自己此生再不会体会到万分珍惜、唯恐失去的感觉。

　　本是人潮拥挤，戏子口中的唱词越过人海横梁，传到这个角落时已不甚分明。可不知怎得，此刻却突然清晰的不得了：“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那人擦过她肩头，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等到她清醒过来，疯了一般追上去时，他们早已走远，就像未曾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人群中。

　　阿胡拎着糖饼急急的赶上来，看到乐衡失魂落魄的站在人群中，突然感到十分的害怕。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从小姐身上感到了一种难以承受的悲伤，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糖饼丢了一地也不顾，只管伸手拍着乐衡的背，又去按她手上的合谷穴，像是这样便能把此刻的乐衡赶出去、把原本的乐衡唤回来一般：“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乐衡被她锤得快散了架，禁不住失笑道：“行了，我又不是鬼上身，哪经得住你这么个砸法。”

　　阿胡不听她胡说，分明觉得她此刻脸色煞白，疲惫异常，急匆匆迈腿就要去租轿子，乐衡一把拉住她道：“阿胡，我没事，你别怕，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你陪我走走。”

　　阿胡半信半疑，但觉得乐衡此时仿佛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所以并没执意拘着她，乖顺地扶住她的胳膊，陪着她渐渐走出喧闹的人群。

　　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缘起即灭，缘落已空。

　　彼时的乐衡尚且不知道，她和他之间，还远没有结束。

　　乐衡那日赴知府宴，隐约听见有人谈论广王那位生在荆州的外表妹——贵妃亲妹妹的女儿，近日刚到了金陵游玩，广王亲派了自己在蜀南一战时所招徕的幕僚，带着一队人马赴金陵随行。

　　川王不日便收到京城来的广王书信，信上说，外表妹已到了金陵，起先怕叨扰川王公务便不曾告知，可妹妹年幼贪玩，实在放心不下，特烦请川王照应。关于随行者，信中只说了是从京城派来的，但具体是谁并未提及。

　　川王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封信，并不言语，乐衡不大成体统地坐在旁边嗑瓜子，一边抻头去看纸上笔势豪纵的字一边道：“干什么挑这一天太阳一天雪的时候出来玩，衣服都不知道穿哪件，也不嫌难受。”

　　川王把信递到她手上，不甚在意地望着远处嘲讽道：“他可不会替人操心这些，他只要我难受就行。”

　　乐衡看了看信上的内容，见信上并未提及那位在蜀南立下不赏之功的幕僚，便开口道：“我倒是听说，那个云姓幕僚，这次也随行。”

　　川王微微一顿，手指在桌上轻点，若有所思道：“云鸿？”

　　边疆不稳，蜀南叛乱不断，内外交困，广王三讨蜀南皆颇为凶险，终在第四次蜀南之战吹尽黄沙。

　　万骨枯尽，一将功成，广王自此威震西南，而那位云姓幕僚却颇为低调，从未正式出现过。若真是他来，那这次金陵之行，可以算是他头一回显山露水。

　　乐衡不甚了解，摇了摇头问：“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曾听说过这号人物。他是谁啊？”

　　子庄颔首答道：“你不知道他也正常，连我都摸不清这人来历，只知道他是逐州人，不仅多谋善断，甚至还武功高强，在战场上心细如发，是我长兄的座上客。”

　　乐衡想，派这号人物来陪表妹游山玩水，这不掩耳盗铃吗？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来给川王捣乱的。

　　子庄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略带玩味的对她道：“还有一桩事，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我估么着你是会对这种事感兴趣的。”

　　乐衡疑惑：“什么事？”

　　“听说云鸿与长兄在蜀南一见前，是先与表妹有过一面之缘。随后便有了这样的说法，说云鸿是对表妹一见倾心，所以才追随广王出生入死。”

　　乐衡长长的哦了一声，半天才回过味来，子庄口中的“这种事”指的是姻缘绯闻，她放下书信不满道：“你可别笑话，‘这种事’才正经是世间难见难得的事呢。”

　　子庄瞧她一脸正经不禁失笑：“我没笑话，你急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操心撮合他们？”

　　乐衡摆摆手，指尖随意拨弄着几粒剥好的瓜子瓤道：“世上姻缘都有定数，强求不来，我不过是羡慕他们而已，可没有那闲工夫去插手广王亲戚的事。”

　　乐衡眉间的情绪一闪而过，子庄敏捷地抓住了这一瞬，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突然有种回到童年的恍惚感，他沉吟了片刻笑道：“长兄外表妹曾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我也见过她几次。她与你小时候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不知道现在看还会不会是那个模样。”

　　乐衡闻言愣了愣，随后半信半疑道：“人家可是贵妃亲眷，出了名的美人坯子，我哪能和她相比？”

　　子庄调笑道：“我说了，是小时候。”

　　乐衡瞪他一眼，没好气的把瓜子皮丢到小桶里，嘟嘟囔囔的起身离开：“再漂亮也是栽过来给你添麻烦的不是？”

　　子庄好笑的看着乐衡离开的背影，片刻后把书信收了起来，叫人拿来笔墨纸砚，开始写请帖。

　　写好的请帖还没有送出去，云鸿的拜帖先一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