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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张易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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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易水:“不是我说啊,你们这儿的姑娘怎么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十七八岁的年纪,怎么不去念书、不出去工作呢?都天天围着锅台转,平生最大志向就是结婚生子。你们没人想做点别的吗?”
徐婷婷笑了起来:“那你觉得姑娘应该是什么样儿的呀?十七八岁的姑娘应该干什么啊?”
张易水一脸严肃:“我不知道,但是一定不是你现在的样子。”张易水认真的端详着徐婷婷“至少,不应该是千篇一律的……”
像小宠物,带着“听话吃糖、不听话挨打”的记忆,讨好的,看眼色的,乖巧的活着。后面这句话张易水没说出口。她看着徐婷婷,眼神坚定而明亮,“我不打算回城里了,我要留下来!教你们念书——就算是我支教了。放心,我可以投稿写文章,钱是够用的。”
徐婷婷一愣:“什么跟什么啊?别瞎说,别瞎说。呸呸呸!”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别留在这里,别留在这里”,张易水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这里呢?张易水这样的人就应该在外面的世界发光发亮啊!
可是张张嘴,徐婷婷又舍不得了,倘若张易水走了呢?她是不是又会回到原来的、一点点色彩都没有的生活?她心底总有一丝丝的幻想,万一呢?万一能成,是不是她们也可以变成像张易水口中所说的,城里的姑娘那样?
张易水这人固执的要命,说什么就一定要做什么——第二天一早摩托车卖掉换成了一年的房租费,又在二手市场买了些学校教材和经典名著。看着她剪断了长发,卸去了口红,颇有一副要与腐朽思想抗争到底的架势。徐婷婷忍不住想,万一没成功呢?万一失败了呢?后悔吗?可是总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先去尝试的。倘若从没做过,是不是又会抱憾终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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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许少女本就是这样,初出牛犊不怕虎,敢闯敢拼。
就像张易水说的,她不是一定要改变什么,她只是要让大家看到世界的全貌。她要教她们念书、教她们识字,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个世界本来的色彩……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应该有独立的思想,人的一生不应该只为了生存和繁衍而活。
徐婷婷偶尔半开玩笑地说:“像你这样的女人,在我们这里是要被打死的。”
毕竟这里从小被教育,女孩要依附男人,要生儿子,什么事情都要以男人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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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思来想去,徐婷婷还是觉得,张易水是她最好的朋友,在这回事儿上,她必须也得做点什么。
她偷偷跟村里的姑娘讲了张易水要免费教大家认字读书的事儿,告诉大家她们姑娘家也有机会念书了,并告诉大家不要声张。
念书在这里可是件新鲜又高级的事儿,村里的姑娘平日里都是看见哥哥弟弟去上学,心里痒痒的紧,可父辈们又不许她们去,得了这个消息倒是各个积极。她们想着要做出一番成绩给父辈们看,瞧瞧她们也能念书,到时候也能外出工作,也能做家里的顶梁柱呢!
徐婷婷又去弟弟的学校,弄了张废弃的跛脚破课桌。
把破课桌搬到张易水那。
张易水显然很兴奋,直夸她伶俐。两人忙乎好一阵,直到徐婷婷快要去接弟弟放学。
临走时,徐婷婷拉住张易水,“……如果,我是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这么多姑娘……会不会受到伤害?”
“你不是也说了,好多姑娘们一直都很渴望上学,很乐意来念书吗?”张易水揉揉她的头发,目光温柔而坚定,“在这,女性和男性永远隔着距离遥远的鸿沟,仿佛与生俱来,不可逾越。但是我不想,她们也不想。她们也想过“张易水”的人生,想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不分性别,不断向上,能捅破多少天就捅破多少。”
少女是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期待着成长与蜕变,想要冒险和历练来让认知自我和世界、建立自己的三观的。这个时期是非常关键的时期,虽然可能因为三观不成熟犯很多错,但这个时候如果选择顺从,以后再醒悟或者成长就很难了。
徐婷婷点点头,表示会跟姑娘们在不忙的时候一起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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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张易水悄悄开了“小讲堂”,徐婷婷去给张易水送饭,然后在一旁听讲,一日不落。
张易水告诉这些姑娘们,生活不一定就是现在的模样,她们也可以念书,可以工作,可以自给自足。
少女也不应该是像她们现在的样子——男权凝视下的异化少女。
年轻人总是接受新鲜思想最快的群体,张易水讲的一切在她们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随着书籍的积累,日复一日,慢慢破土、发芽。在张易水的带领下,她们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少女们的心底悄然掀起惊涛飓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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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书里写的环境描写一样,有大事儿发生前,往往都是很宁静的。
立春,村里所有人都去听村长开总结大会。
在快结束的时候,村长在传达了学校即将开学的通知。
也不知是谁家的男孩,大概是刚刚入学“爸爸,为什么姐姐不去上学呀?妈妈也不去呢?我想让姐姐陪我去上学!”孩童的声音脆生生的,突兀的刺耳。
一个高年级的男孩笑着说:“为什么你姐姐不去念书,因为她是姐姐啊!哪有姐姐念书的?女人都不念书。我爸说了,她们念不懂,她们好好在家待着就行了……”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家长捂住了嘴巴,拽着他离开人群。
那个问问题的小男孩还站在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这群大人奇奇怪怪的模样。
这两句小孩子的对话,像闷雷打在姑娘们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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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像一把导火索,久积的沉默最终爆发。
姑娘们开始“质问”家里“德高望重”的男人,为什么自己不能像弟弟一样念书?为什么生来便要有做不完的活计?为什么要一味的追求“幼龄”审美?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外出工作?为什么一生都要在“相夫教子”中度过?
明明书里不是这样讲的,明明她们念书也念的很好,明明她们也可以工作以创造社会价值……
任何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生存的权利,都应该享受生命带给其带来的自由,主宰自己□□和精神的快乐和痛苦。她们像只只小兽,带着某种原始的气息,香甜中带着腥膻,温和又带了野性,向村里的“权威”发起了质问。
可惜没人会回答她们的质问,因为,从来都是这样啊!世世代代,家家户户,从来都是如此。
可是,“从来如此,便对吗?”
没人理会她们的挣扎与抗争,大家只关心她们不再听话,不再乖巧,不肯再为家里的宝贝男娃付出一切……这是万万不行的!
大家觉得都是那个外来的小丫头片子妖言惑众,她们一定是受了蛊惑,疯掉了。
开玩笑,世世代代都如此生活,岂能容得一群丫头片子疯言疯语,讲一些违逆天道的大不敬之言语?
于是,谩骂殴打,或干脆不让少女出门。甚至有些“顽固叛逆”的少女悄无声息地永远留在了那个与家人抗争的夜晚,没人知道她们,没人记得,没人过问……太阳依旧会在第二天照常升起……
——
徐婷婷也被家里关了起来了。窗外还下着大雨,她不知道其他姑娘怎么样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张易水现在什么样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不允许她们再与张易水接触,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会痛斥免费教书的张易水是妖言惑众……
她也从没想过,她第一次听到这么广泛的肮脏的、下流的、侮辱人的污言秽语,居然是一群冠冕堂皇、顶天立地、德高望重的长辈辱骂一个免费给村里姑娘教书的女大学生。
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印在徐婷婷的脑海里……
她死死的盯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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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婷婷从家里跳窗跑出去了!
她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做的最疯狂的事情,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想逃离这里,她要和张易水离开这里,去哪都好。
她冒着雨,一路上跌跌撞撞,磕破了腿,流了血,也赶不得擦。她是趁着父亲出门逃出来的,追在她身后的母亲的谩骂声近在耳边。
白桥近在眼前,前面是未来、是自由、是有张易水的世界。
她听到一声哀呼,是母亲摔倒了,弟弟在一旁哭成了泪人,豆大的泪水像是砸在她心上。她浑身发抖打颤,不知是因为雨水的冰冷,还是内心的荒芜。
她最终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她回去扶起来母亲,擦干弟弟的泪。母亲扬起手狠狠的打在她的背上,她没躲,任由母亲骂骂咧咧的拧着她回了家。雨水将她淋了个透,顺着发梢流过脸颊,钻入衣服,不见踪影,徐婷婷分不清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亦或是心中的苦水。
雨声很大,白桥附近空空荡荡,刺绣的钱包落在河中,顺着水流向白桥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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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将她赶回家,骂了她几句,将徐婷婷反锁在房间里,连窗也锁上了,然后去外屋哄儿子了。毕竟宝贝儿子刚刚打着伞在外面哭了半天,也不知道着凉没,可给她心疼坏了。
徐婷婷双眸失神,怔怔的看着窗外——窗外的榅桲,在狂风中摇摆,岌岌可危。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折了榅桲的枝杈,模糊了窗子。徐婷婷再看不清窗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