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叶冷山

6、夕阳之歌

　　故乡至今最让赵启兴怀念的依旧是那画般的风景，他常常回想，怎会有那样一个地方，有群山环绕，绿水作陪，还有大片的农田依附。在秋日的落霞下，他们像一幅画，时而朦胧时而清晰，但总是能挑动他的目光，自然也牵动着他的思绪，将他带到那段他最愿回忆起的时光。
　　赵启兴常常带着陈凌去看落日，看太阳对大地的不舍和那不舍所喷发的力量，不知为什么，落日对他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那整片的红看似炽热却又有一种哀鸿似的凄凉。他们并肩坐在向着夕阳的小山坡上，各自观赏着眼前的景象，有野猫在他们身后时而端坐时而转悠，不似平常般闹腾，这一刻，夕阳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归于那片炽热。
　　这天，赵启兴依旧待陈凌做完作业后拉着他去了后山，两人安静地坐在野草上，那里是他们常坐的位置，地上的泥土已经依稀可见。时间早已被抛诸脑后，只觉得夕阳从血似的红又附上了一抹紫色，赵启兴转过头，看见陈凌静静地观望着前方，那眼神似乎有一种笃定和渴求，他也说不清，但那眼神他见过，电视里人们想得到什么东西，便会这样看它。
　　“你喜欢看太阳下山吗？”赵启兴问陈凌。
　　陈凌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随着眼前的景象去了。
　　“为什么喜欢？”他继续追问着。
　　“我不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吗？”赵启兴一边问着，一边双手搂过陈凌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眼睛里闪着光。
　　陈凌盯着他，再摇摇头。此时，赵启兴望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夕阳，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似火的晚霞，美到让他挪不开眼。
　　“因为再不多看会儿，天就要黑了，但我不想回家，爸爸总是不在家，妈妈也只是在家里忙这忙那，我找不到人说话。”赵启兴继续着自问自答。
　　陈凌扭过头，若有所思。
　　“我妈妈说，她喜欢夕阳是因为它的勇气，那种明知道黑夜即将来临，却也不吝啬绽放美丽的勇气，她希望我也能拥有这样的勇气。我让妈妈写在了我的课本第一页，我之前上课的时候时不时会看见，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但不知道什么意思。”
　　“你妈妈，怎么样了？”赵启兴温柔地问，他那天偷听到了一些，但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那天带我去游乐场玩儿，让我待在南瓜小车那里等她，她去买点儿水，可是之后就没有来找我了。我在那里站着等到了天黑，我很害怕，在那里一直哭，后来一个好心的姐姐把我带回了家。我以为妈妈只是又去忙工作把我忘了，但自那以后，她就没有回过家，爸爸也变得很奇怪，他以前总是爱逗我笑，现在也对我很好，但不爱笑了。我能猜到妈妈出了什么事，但爸爸不跟我说。”陈凌这次没有哭，他依旧静静地看着眼前慢慢暗下去的晚霞。
　　赵启兴想到那天偷听到的话，陈母应该还是在医院昏迷着，但陈凌似乎连这个都不知道，看来陈父几乎隐瞒了所有事，而那天在房间里的陈凌也没听见那么多。
　　“那个，我……”赵启兴欲言又止。
　　赵启兴怜爱地望着他，伸手想去抱抱陈凌，但最终还是将手缩了回来，他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上次陈凌哭得很伤心，他下意识就抱住了他，可这次，陈凌似乎很平静。他双手向后支撑着，眼里透着一丝迷茫。这时，陈凌向他靠了过来，脑袋枕在他的肩上，均匀地呼吸扑向他的脖子，赵启兴有些震惊，身体也随之战栗着，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用手臂搂住他。
　　赵启兴低头看着陈凌，看见了他左脸上的一颗红色的痣，颜色浅浅的，难怪他之前都没有发现。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颗痣，很温柔，像是轻抚着陈凌的脸颊。
　　“你上次不理我，我以为你也像妈妈一样不要我了。”陈凌低声说着，有些委屈。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赵启兴斩钉截铁地说。
　　“而且你妈妈肯定也不是不要你了，你那么乖，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我不乖的，我……总之，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陈凌有些羞怯地答道。
　　少年早熟的感情像是初春的桃花，含苞待放，羞羞答答。他不敢对赵启兴透露出哪怕一丝的爱意，即使这个迟钝的人本来也看出什么，但他早已经习惯了小心翼翼，因为他的生活不允许他犯错。从前妈妈还在家的时候，总是工作忙顾不上他，他只有做到最好，才能听见她来之不易的夸奖。如今妈妈不知去了哪里，他不想她回家的时候失望，而且爸爸总是那么累，他也不忍心再让他担心。
　　他们就这样依偎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抹红从山顶消失，大地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晕。赵启兴起身，奔向了家，路上想着妈妈又要唠叨几句了，但并没有尽全力地跑，他在等着陈凌，尽管嘴里说着“我先走了，天快黑了，看你身后是什么，呜呜呜。”这把陈凌吓个半死，拼命追向了他，自然很快就追到了故意放慢脚步的赵启兴，他拍了拍陈凌的肩，又忽地向前一闪。
　　他们就这样你追我赶，笑声在山坡上盘旋，两个孩童的影子在红晕里渐渐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