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叶冷山

5、粘人精

　　自那天之后，陈凌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走进了赵启兴的生活，小镇上的时间仿佛比城市过得更慢，至少从赵启兴记事开始，这里就没有什么变化，人还是那些人，商店也是稀稀拉拉的那几个，只是偶尔会有几栋常年没人住的房子被贴上危房的封条。镇里有很多年轻人在木材厂工作，但他那时候还没想过，如果没有木材厂，这里可能会更冷清。陈凌的到来似乎给了赵启兴全新的生活，毕竟，尽管许多人都习惯一个人待着，但鲜有人能真的爱上孤独。
　　这天，赵启兴一大早就跟着父亲去了市区一个叔叔家吃饭，这会儿刚回来就急匆匆地找陈凌要去后山，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就爱去，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但由于每天都准时在饭点回家，陈母也没细问。现在他去哪儿都拉着陈凌一起，陈凌也总是乖乖地跟着他。
　　“小铃铛，小铃铛……”赵启兴在家里一边四处乱窜，一边叫着陈凌。
　　“凌儿在房间做作业呢，你别吵了，叫得我头疼。”赵母听他乌鸦般地叫个不停，有些烦人。
　　赵启兴听见后便一个箭步冲向了陈凌房间，也不敲门，直接夺门而入了，像极了一只哈士奇，傻乎乎地乱窜，但倒也黏人。
　　刚进门，见陈凌真的在做作业，赵启兴只好安静地坐在一旁，可想出去的想法已经快压制不住，他着急地把玩着陈凌床上的狗狗玩偶，翘着的二郎腿也抖个不停，时不时地凑过去看一看陈凌是不是写完了。
　　陈凌做作业的时候，总是全神贯注，这会儿只知道赵启兴进了房间，但因为寒假作业还没完成，就没搭理他，但见他这么懂事地不打扰，陈凌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陈凌放下了手里的笔，满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寒假还有那么久，干吗这么着急把作业做完啊，我等着你出去玩儿呢，这都快天黑了。”赵启兴一边说着，一边把陈凌的外套套在了他身上，充满催促的意味。
　　“从你刚进来到现在明明才过了半个小时。”陈凌一脸无奈地答道。
　　“就是过了很久，我等着肚子都饿了。”赵启兴又不要脸地撒起了娇来。
　　“好，启兴哥哥，我们出去吃你最爱吃的麻辣味儿的烧烤。”陈凌慢吞吞穿上赵启兴递来地衣服，哄孩子似的答道。
　　自从第一天见面后，赵启兴总是让陈凌叫他“启兴哥哥”，他很爱听，陈凌也没觉得这么叫有什么不好，于是两人都慢慢习惯了这个称呼，大人们看着两个孩子关系好，也很高兴。
　　很快，寒假就结束，陈凌从上学期转来后，就继续上三年级，赵启兴比他大一级，俩人总是一起上学放学，这原本是很平常的事，但奈何赵启兴总是爱找陈凌，每天大课间都在陈凌的教室外张望，带着自己刚去小卖部买来的零食。陈凌的同学早已见惯不怪了，私下里总叫赵启兴黏人精，这话没被赵启兴听见就万事大吉，但这天，恰巧被这位好面子的小大人听见了。
　　“陈凌呢？”赵启兴手里拿着一堆吃的，随便抓着一个他们班的同学问。
　　“不知道啊，刚才还在座位上的，估计上厕所地去了。”同学而很无奈，班里的同学本就和刚转来的陈凌不是很熟，但无奈每天都要面对赵启兴的追问。
　　同学说完就走了，剩赵启兴就在门口不耐烦地等着，但迟迟没见陈凌的身影。眼看课间20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半，陈凌班里的同学都陆陆续续在走廊打闹了起来，而此时赵启兴依旧像望夫石似的杵在门口，忽地听见几个同学小声的议论声。
　　“每天都来，真是个黏人精。”同学A对着同学B小声地说。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赵启兴的脸就绿了一半。
　　“我妈说，男孩子不能跟小姑娘似的黏人，以后没人要。”同学B奶声奶气地说，看来是经常被他母亲讯的样子。
　　赵启兴听到这儿，恶狠狠地盯了那两个同学一眼，气滚滚地走了，一路上看见了垃圾桶，就顺手将给陈凌买的吃的丢了进去。爱面子的赵启兴不爱听别人说自己坏话，陈凌来这里之前，也的确没同学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他。所以，当被这两个低年级的小孩儿明目张胆地当面议论时，赵启兴有些恼羞成怒，而且他们居然还说他是黏人精，黏人的不是陈凌吗？这让赵启兴很不解。
　　拉肚子回来的陈凌不知道刚才发生的这幕，摸着肚子难受地回到教室门口时还在诧异，今天赵启兴怎么没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很快上课铃就响了，他也就没再多想。
　　到了放学的时候，陈凌照常等着赵启兴过来找他一起走，不过今天等了都快一个小时了，赵启兴还是没来，他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忽然想到，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就急忙背上书包锁上了教室门，往赵启兴班里跑去。他今天拉了半天的肚子，尽管忍者没跟老师请假，但全身都没什么力气，跑到赵启兴教室门口的时候差点儿跪在了地上，不过他们教室已经锁门了，里面的灯也关了，显然赵启兴已经走了。
　　陈凌拖着无力的身体一步步往家走去，一路上，他十分担忧赵启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生病提前回了家，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他怎么一声不吭地就把他丢下了。他本就很晚才离开学校，加上一路走得很慢，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赵母听见微弱的敲门声，急忙跑来开门。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老师留堂了？”赵母看着他疲惫的脸，以为他是学习太累了。
　　“嗯，我在学校做完作业才回来的。”陈凌不想说是因为没等着赵启兴，所以才回来晚了，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赶紧去放东西，洗个手吃饭了。”赵母边说边脱掉了身上的围裙。
　　“好。”陈凌边说边往卧室里走。
　　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看来今天工厂又很忙，赵叔叔和爸爸都没回来吃饭。他们父子俩来镇上之后，陈凌就常住在赵家，陈父也总是在赵家吃饭，由于觉得太过打扰，就拒绝了住在这里的邀请，他平时住在工厂的员工宿舍，赵父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一间，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陈凌见赵阿姨的举动没有任何异常，猜到赵启兴应该没什么事，他只是自己回家了，没有等他，他是不是不想跟他做朋友了，是因为自己经常做作业的时候不理他吗，还是因为跑后山玩儿的时候总是喊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眼角有些湿润，但又不想被阿姨发现，所以很快回了自己房间平复自己的情绪，他拿餐巾纸轻轻吸走了眼角的泪珠，他不想那里看起来是红彤彤的。
　　等他故作镇定地走出卧室，赵启兴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桌子上依旧摆着丰盛的晚餐，陈凌像平常一样，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他的座位挨着赵启兴，平时两人总是能凑多近就凑多近，恨不得用一个碗吃饭，但今天赵启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吃，没有给陈凌夹菜，也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回答着赵母今天学校发生的事。
　　陈凌伤心得喉咙一酸，急忙多吃了几口饭，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但伤心的情绪很快被肚子里的翻江倒海打断了。
　　“我，我去上个厕所。”他有些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就往厕所跑。
　　“凌儿是不是拉肚子了？”赵母问了问赵启兴。
　　“我怎么知道。”赵启兴好似毫不在意地随意应了一句，但眼神时不时地看向厕所的方向。
　　“你俩不是关系好嘛，今天没一起回来，是不是闹矛盾了？”赵母从两人今天的状态，大概猜出是闹矛盾了，但两个小男孩儿偶尔吵架也挺正常，便没有过多干预。
　　“谁跟他关系好了，是他整天黏着我，他才是个黏人精。”赵启兴突然又想到了今天那两个同学说的话，怒气马上就上来了，也没在意自己的答非所问。
　　“好好好，吃饭吧。”赵母有些不明所以，这和黏人精有什么关系啊，不过想着两人估计是小打小闹，过两天就好了。
　　过了会儿，陈凌从厕所出来了，身体更显得虚弱，赵启兴悄悄抬眼看了看他，他张脸白得出奇，想着这家伙一定是病了一天都没跟人说，赵启兴竟然更生气了，丢了筷子就下了桌。陈凌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他生气了，但身体的疲惫减少了情绪上的敏感，他只是回到座位上，继续吃着饭。
　　不一会儿，赵启兴就把一堆药丢在陈凌身旁的桌子上，“拿去吃，别整天病恹恹的，看着难看。”
　　“嗯，谢谢启兴哥哥。”陈凌看着那一堆药，瞬间觉得暖暖的，看来他的启兴哥哥还是在乎他的。
　　陈凌总是能看见赵启兴对他的好，至于那些伤人的话，他就好像没听见似的。这估计也是两人能成为朋友的原因吧，毕竟赵启兴的性格真没几个人能忍。
　　第二天一大早，陈凌就准时起床上学，尽管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好歹没有继续拉肚子了，他就没打算请假，尽管赵阿姨再三劝他在家休息，但最终还是尊重了他的想法。但在吃饭时，他就发现赵启兴已经走了，和昨天下午一样，没等他就走了。他失落地吃完了饭，准备出门。
　　“阿姨，我走了。”他和往常一样礼貌地跟阿姨再见。
　　“嗯，路上小心啊，要是肚子还是不舒服，叫老师给我打电话，我去学校接你。”赵母见他还是有些虚弱，便忍不住叮嘱了几句。
　　“嗯。”陈凌应了声便走了。
　　接连一个星期，两人就仿佛不认识一样，早上错峰出门，晚上也自己回家，更别提在学校了，俩人几乎就没在学校见过面，即使偶尔碰见了，也是互相不说话。其实一开始是赵启兴故意躲着陈凌，陈凌本来就自尊心强，见赵启兴不爱搭理他了，就更加自卑，不自觉地也慢慢避开赵启兴，于是后来就成了两人互相躲着，谁也不愿凑近一步。
　　这天晚上，陈凌突然肚子疼，疼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本来拉肚子一周前吃了药就好了，但这几天因为心情一直不好，加上没休息好，就演变成了肠胃炎，白天还是只是隐隐作痛，但这时候已经疼痛难忍。他这时候痛得有些恍恍惚惚的，就下意识地去敲赵启兴房间的门。
　　“启兴哥哥，你睡着了吗？”他声音很小，敲门声也像猫抓门一样。
　　赵启兴本来还没睡着，听见陈凌突然来叫他，有些激动，以为他是来示好的，衣服都没穿就立马跑去开了门，不料刚打开门就看见陈凌低头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启兴哥哥，我肚子疼。”陈凌见门开了，抬头看着赵启兴，脸上已经疼出了褶子。
　　赵启兴见陈凌这个样子，心疼得不知所措，立马把他扶到了自己的床上躺着，赶紧去敲爸妈的门。
　　“咚咚咚咚咚，赶紧开门。”一开始还是用手拍门，后面直接用脚踢着门，尽管门内早就传出了，“来了来了，别敲了。”的声音，但赵启兴还是用“咚咚”声催促着。
　　“怎么了？”赵父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睡眼蒙眬地看着赵启兴。
　　“你赶紧去开车送陈凌去医院，他肚子疼得受不了了。”赵启兴满脸着急地说着情况。
　　“他在房间吗，我去看看。”
　　“没有，他在我那儿，你要看就赶紧去。”赵启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着急得直跺脚。
　　赵父进了赵启兴房间，见陈凌缩在赵启兴的床上，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身体还有些微微地颤抖，立马紧张了起来。
　　“你赶紧回去睡吧，我和你妈马上送他去医院。”赵父马上转身回卧室，穿上外套就准备出门去开车，嘱咐正在穿衣服的赵母一会儿带陈凌下去。
　　“我跟你们一起。”说着就去扶陈凌起来，见他已经没了走路的力气，就试着把他抱了起来。尽管赵启兴比陈凌高了半个头，身体也结实一些，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抱着陈凌十分吃力，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把他抱下了楼，坐在车上时，已经累得喘不过气。
　　“别等我妈了，慢吞吞的，赶紧走吧。”赵启兴见他妈这时候还没来，更加耐不住性子了。
　　“再等半分钟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人。”赵父如实回答。
　　“我会照顾他！”赵启兴脱口而出。
　　若是此时的陈凌没有疼得意识模糊，肯定会很高兴，但此时的他已经缩在了赵启兴怀里半晕过去了，眼睛略微地抖动着，呼吸也很急促，看得赵启兴快心疼死了。
　　很快，赵母就上了车，因为镇上医疗条件有限，一家人带着陈凌，仓促地赶往市里的医院。
　　第二天一大早，赵父已经回厂里忙了，陈父昨晚陪了一夜，一大早也一起回厂里了，剩赵启兴和赵母照顾他，赵母这会儿刚出门买早饭，陈凌就醒了。
　　“启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陈凌躺在病床上，小猫一样的声音几乎让人听不见。
　　赵启兴有些惊讶，一是陈凌终于醒了，二是惊讶于他问的问题，但由于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假装没听见。
　　“你醒了啊，担心死我们了。”赵启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尽是温柔。
　　“启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见赵启兴没回答他的问题，陈凌有些着急了，一边重复问着这个问题，同时眼角的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可能是生病的原因，陈凌说着说着，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丝毫没有平常的克制，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泣了起来。
　　“没不要你。”
　　赵启兴有些慌张地拿手擦着他脸上的眼泪，但好像擦不完一样，刚擦掉脸上的泪痕，眼泪又从眼睛里哗啦啦地涌出来。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你都一个星期不理我了。”陈凌一边抽泣着，一边可怜地看着赵启兴说，那双大眼睛里因为满是泪水的缘故，像乡间夜晚忽闪忽闪的星星。
　　“我错了，我之后不躲着你了，咱俩还和以前一样好吗？”陈凌继续说着，巴巴地搓着赵启兴的衣角。
　　“我没讨厌你，我只是不想你太黏着我。”赵启兴睁眼说瞎话，明明他才是别人嘴里那个“粘人精”。
　　“我知道错了，那我以后只是放学了和你一起好吗，我不粘你。”陈凌没觉得有任何得不对，连忙把“粘人精”这个名号给认了下来。
　　“不行！”赵启兴声音都抬高了八度，他听见陈凌说只是放学了才和自己一起，立马慌了。这怎么行，放学那点时间怎么够，他要和陈凌一起上学、放学，给陈凌买他最喜欢的零食，然后看着他吃完，还有周末也得一起，他要是不在，陈凌一个人被人欺负了怎么办。殊不知，自己才是把人家欺负得最狠的。
　　“只是放学后都不行吗，那就周末好吗？”陈凌曲解了赵启兴的意思，以为每天放学后还是太黏人了，就更退了一步。
　　“唉，不是，那什么，咱们还和之前一样。”见陈凌越说越离谱，赵启兴忍不住地制止了他，但因为心虚，又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学吗？”陈凌小心翼翼地问。
　　“嗯。”
　　“你课间还给我买零食吗？”听到赵启兴肯定地回答，陈凌逐渐话多了起来。
　　“嗯。”
　　“那放学……”
　　没等他挨个儿问完，赵启兴就抢答了，“都一起，就和之前一样，你也不许躲我。”
　　“嗯！”陈凌狠狠地点了点头，笑得像花儿一样。
　　赵启兴拿餐巾纸擦了擦他满脸的眼泪，陈凌这时候眼睛里闪着光，目不转睛地盯着赵启兴。赵启兴的视线撞上了陈凌炽热的眼神，心脏扑腾跳了一下，有些奇怪，他心里想着，真是个“粘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