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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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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过后的H镇本应有一份秋的凉意,但这块土地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病态般地享受着夏日的艳阳。总之,直到工人拖着一批新木料回来时,赵启兴才恍然明白秋天已然是到了,树的枝丫上还残留着几片黄叶,那些残留的黄叶似乎在拼命留住秋的气息,但却不知正是秋天在将它们抛弃。
赵启兴就从小就在家里的木材厂所在的H镇长大,9岁的他已经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他喜欢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去抓螃蟹,也时常一个人在后山待到太阳下山。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但很少有小伙伴陪他,他在镇里的小学上学,按理说是能有小伙伴儿的,但奈何他性格太霸道,还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他说一就得是一,容不得他人质疑,可那个年纪的小孩儿偏偏又没几个是逆来顺受的,所以赵启兴就常常一个人。每每面对赵父赵母的询问,他总是说,他就喜欢一个人,那些小孩儿太吵了。
这天,赵启兴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拿着下山时顺手摘的柚子。后山有些没人管的果树,每年春夏都会结很多果子,因为味道一般,要么太酸,要么苦苦涩涩的入不了口,他拿着那个不被人待见的柚子,大摇大摆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一旦碰见了人,就故意显摆他的收获。
在离工厂门口大约200米的地方,他看见了爸爸常年不开的轿车缓慢从他身旁经过,他瞄了一眼,里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儿,都是陌生的面孔。他匆匆追上去敲父亲的车窗,终于逼停了父亲的车后,他一脸骄傲地举着手里的柚子,想得到一句夸奖,但赵父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我忙,你先回去。”随后便继续往前开走了。
赵启兴当然没那么听话,他提着他心爱的柚子,急匆匆往前走,在木材厂门口找了个台阶坐了下来,这里正好能看见赵父在招呼车里的人下车,他好奇地张望着,想看看车里坐的是谁,来这里干嘛的。
车里走下了一个穿着朴素的叔叔,看着有些没精神。男人和他爸差不多的年纪,看样子应该是个新来的工人,身后跟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儿,一双大眼睛怯怯地盯着周围的一切,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小狗玩偶,毛都快被薅秃噜皮了。
赵启兴被这个洋娃娃一样的小人儿吸引了。他径直走过去,盯着他问,“你是哪儿来的?”尽管很喜欢,但说出来的话却那么咄咄逼人。赵父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急忙跟男人道歉,“不好意思,远儿,这我儿子启星,从小就调皮,没一点礼貌。”赵启兴平时天不怕地样子,但面对父亲时,总像是耗子遇见猫,再也猖狂不起来,这时候就静悄悄地站在一旁。
男人礼貌地回了句,“小男孩儿嘛,调皮都是正常的。”他倒希望自己的孩子别那么听话,一看就容易被人欺负。
赵启兴有些着急了,但刚被父亲给了一个下马威,这会儿只好扯了扯父亲衣袖,小声地问,“他们是谁啊?”
赵父没搭理他,继续边走边和那个陌生男人说着话,“远儿,这边机器我也已经安排好了,但毕竟是新技术,下面的工人都不会,就等着你来帮我培训,走,先去我家里吃个便饭,吃完饭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麻烦了,赵哥。”男人答道。
“不麻烦,这是你儿子吧,我记得和我儿子差不多大?”赵父伸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他有点儿被吓着了,缩了缩头,赵父有些尴尬,自顾自地说了句,“小孩儿挺可爱”。
“8岁了,平时就是不爱讲话,听话倒是听话,我就是担心他在学校被欺负。”
说到孩子,陈父明显话多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宠溺。
经过刚才的吃瘪,赵父换了种更温柔的方式,他蹲在了小孩儿面前,学着赵母平时哄孩子的语气,想和小孩儿套套近乎,“宝贝儿你叫什么名字啊?”
这方法果然管用,小孩儿没有往后退,只是小心翼翼地说,“我叫陈凌。”这声音和赵启兴在后山听见的猫叫声有些像,还是只可怜的小饿猫。
“小铃铛,我叫赵启兴,比你大一岁,你叫我哥哥就行。”
赵启兴匆忙顶替了赵父的位置,还抢了他台词。知道小孩儿名字后,他顺嘴就给人家起了个外号,还顺道占个便宜。他站在小孩儿面前,由于大一岁的缘故,比陈凌高出了半个头。
赵启兴盯着这个眼睛忽闪忽闪的小家伙,越看越觉得喜欢,便又霸道地说,“快,叫哥哥。”
陈凌没见过这么霸道的人,但也不觉得讨厌,他从小就听话,听见这样强势的要求,不自觉地就开口叫了声,“启兴哥哥。”然后有些脸红地低下了头。
“诶,真乖,以后哥哥带你玩儿。”他也学父亲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尽管手法有些笨拙,可那头发软软的,就摸个不停了。这次陈凌没有躲,他抬头看了看这个哥哥,眼神里尽是迷茫和不知所措。
那天饭后,赵启兴拉着陈凌去他房间里玩儿他新买的机械车,大人们还在聊着些什么。突然间,他好像听见了陈凌的名字,直觉告诉他,这是在聊和陈凌有关的事,他便借口去上厕所,让陈凌一个人在房间玩儿,自己则去外边儿偷听了。
赵启兴大半个身子趴在客厅与卧室之间的过道墙上,侧耳听着大人们的话。
“弟妹最近还好吗?”赵父关切地问,声音穿过饭厅径直传到了赵启兴耳朵里。
“还是老样子,医生说没什么醒过来的希望,劝我别坚持了,但我还是不想放手。”
陈父说到后面,声音都颤抖了起来,赵启兴站的地方看不见他们,但从声音能推断他是快哭了。
“都这么多年了,真的不容易,但我一直相信,坚持才能有希望。”赵父虽然嘴上说着鼓励的话,但说完还是轻声叹了口气。
“孩子他外婆身体也不行了吗?”赵母问道。
“嗯,现在孩子就只有我自己带在身边,走哪儿带哪儿,我也不会带孩子,平时事情也多,经常顾不上他,他现在性格越来越孤僻,都怪我。”
陈父这边说着话,赵启兴试着探了探头,很快又缩回来了,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陈父哭红了双眼,而那双眼睛已经疲惫到近乎无神了。
“孩子上小学这几年,你就待在镇上吧,厂里也需要你这样的技术人才,我还能顺带帮你照看着孩子,反正家里有一个淘气的,正好他俩能做伴儿,等孩子大点儿,上了初中,送去住校也放心些。”赵母继续说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多谢嫂子帮忙了,这孩子还是有福气。实不相瞒,我真的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我甚至想过和他母亲一起走了,但看着孩子这么小,还是不忍心。”
陈父的抽泣声越来越大,仿佛立刻就会压制不住地放声痛哭,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可能就是成年人最后的坚强了吧,赵启兴想着。
说完这些,他们聊天的内容切换到了厂里的事,大概说了陈父最近过得很难,父亲知道之后便主动联系了这个老战友,正好厂里引进了新技术,但用得还不熟练,索性就邀请陈父到厂里来,这样也能帮他解决孩子没人带这个燃眉之急。赵启兴见状便转身回去了,他打开卧室门,看见小铃铛端坐在凳子上,心不在焉地盯着他摆满各类汽车模型的架子,眼睛是红的。赵启兴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可怜儿是听到了什么,俯身一把搂住了陈凌,像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不断念叨着“不哭不哭,哥哥在呢,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陈凌靠在他怀里,汲取着这个陌生的哥哥给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