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7、第七章

　　秦王政取到了卫鞅的手臂、处理完外面的公事后回到了咸阳。一进咸阳，秦王政便直奔咸阳宫，想要把陶罐中的手臂拿给卫鞅看——尽管卫鞅本来作为一名鬼只在晚上出现，现在正是大下午，卫鞅当然不会出现与他相见。

　　可是这次秦王政的心情实在是太急迫了，于是他抱着陶罐直奔那间闹鬼的寝宫。

　　他急切地拉开大门，匆匆忙忙走了进来，坐在榻上，将陶罐放在一边，环视着这座寝宫。

　　果然，那人是不会出来的啊。

　　秦王政叹了一口气，正想着离开这里晚上再来的时候，只听“咔”地一声轻响，在他面前的陶罐居然动了。

　　然后他便看见一只半透明的手将陶罐中的手臂拿了起来。

　　看到那只手的主人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生前的残肢，真是一副奇妙的景象……秦王政压抑不住惊讶，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卫鞅：“你……为什么白天……”

　　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完，秦王政看着对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卫鞅举起那条手臂，说道：“很惊讶吗？都是因为秦王带回来这条手臂，我才恢复了一些力量，所以才能在白天出现。”

　　“那看来，凑齐肢体就能把你复活这是真的了。”秦王政说道。

　　“你说不定复活的是一个厉鬼，秦王真的想要一个这样的厉鬼辅佐你统一天下吗？”卫鞅问。

　　秦王政笑道：“如果能够一统天下，那么就算是真的与厉鬼做交易，那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政的笑容是如此的干净，他伸出手来，试图握住卫鞅的手。

　　卫鞅看着秦王政的手，他的手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有握下去。他将那条手臂放回罐子里，走到窗前：“秦王的雄心壮志，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是谁呢？”秦王政问。

　　“是秦王的先祖、孝公——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眼中所燃的热情，与秦王一模一样。”卫鞅望向窗外，“他说他要让秦国强大起来，和他变法的那二十年，那真是非常充实、非常愉快的二十年……”

　　卫鞅的眼中极少会流露出温情，而此时秦王政正巧在卫鞅的眼中看到一点点。

　　他想必很喜欢变法、也很喜欢孝公吧。秦王政想。

　　但很快卫鞅眼中那一点温情闪烁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最好的时候总是会过去的。”

　　是啊，如果人能停留在最好的时候，面前的人就不至于被车裂了吧？

　　秦王政感受到了面前人话里暗含着的悲伤。面前的人并不需要可怜，也并不需要同情——但也过于落寞。

　　“朕不是孝公，不敢擅自揣测你的心情。”秦王政说道，“但当为旧事而伤痛、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只要向前看就好了，说不定会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在等待着你……朕一直是这样相信着的。”

　　秦王政也不知道自己的话对于面前的鬼魂来说是否合适，于是他便等着卫鞅回答。

　　“更好的东西……吗？”过了很久，卫鞅才回答道，“我等着。”

　　这一天，卫鞅与秦王政又攀谈了一阵才分别。秦王政与卫鞅提及了看到的记忆，问卫鞅对孟兰皋及他的后代的看法，卫鞅想了很久，也只能摇着头说道：“是吗……”

　　“我知道了。”卫鞅这样回答道，摸着胸口，有些怅然若失。

　　孟兰皋本来假以时日，能够成为秦国的能臣干吏，却为了自己放弃了那一切，子子孙孙守着自己的尸骸，并不是为了名，也并不是为了利——说出任何心疼他们的话，都是对他们的折辱。
　　秦王政走后，卫鞅坐在殿前的门槛上，回味着秦王政之前说的话。

　　“只要向前看就好了，说不定有什么更好的东西在等待着你……”

　　更好的东西？

　　他一直认为变法便是他活着的几乎全部动力，没有什么事情比变法更重要、或者说更美好了。他从小时候开始，便憧憬着变法，长大以后，他来到秦国，与秦孝公一起在秦国变法，二十年间，秦国一步步强大了起来，变成了连当年的天下霸主魏国都不敢小觑的强国。

　　但是，那一切都结束了。他遭受怀疑，然后秦孝公死去，当时的新君，也就是后来的秦惠文王继位，他被人污指谋反，然后背负着这个罪名死去，并被车裂。

　　对这个结局，他始终心有不甘——是因为这样，他才化作了厉鬼吧。

　　直到现在，他还想要问，为什么？

　　人只应该为他犯过的错误付出代价，为根本不存在的错误而死亡，这不合道理，更不合法。

　　他心中的法，不该是这样的，也不能是这样的……

　　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向前看，也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啊。

　　正在卫鞅思索的时候，这座空荡荡的寝宫来了不认识的人。

　　“原来陛下出去，就是在为你而奔波吗？”来人问，还好生和他行了一个礼。

　　“你是？”卫鞅站起来。来人他并不认识——不如说，目前的秦国除了秦王政他都不怎么认识。

　　“在下李斯，是陛下的廷尉。”来人行了一个礼，似乎是为找秦王政来的。

　　“如果你要找秦王，他刚刚已经离开这里了。”卫鞅道。

　　“本来在下也是有事来找陛下，但在下刚刚听到你和陛下的对话了——看来这里有比手头的公务更重要的事情。”李斯死死盯着卫鞅，“本来早就去世的……商君。”

　　卫鞅感到一股很浓厚的敌意。但他并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他：“那么这位廷尉大人，你找我这个死人有何贵干呢？”

　　“在下是很尊敬商君，非常尊敬商君的学说的。”李斯说道，“按理说，我不该对陛下和什么样的人相处提出异议，那是陛下的事情——但人死了，就是死了，纠缠在世的活人，这有点不太好吧？”

　　“你搞错了什么。”卫鞅打断李斯，“并不是我为了什么缠着秦王不放，而是秦王有求于我。”

　　“那么，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成为他的臣子，商君认为是合理的吗？”李斯问道。

　　“那是他的事情。”卫鞅回答。

　　“无论如何，在下是不赞成这件事的——请商君也好好想一想。”李斯行了一个礼，“在下告辞。”

　　看着李斯远去的身影，卫鞅摇了摇头。

　　秦王政到底想干什么他都无所谓，那并非他的君主。

　　只是……他的臣子，似乎也是有意思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