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5、第五章

　　“什么都做吗？”卫鞅重复了一遍，“那你能为我做什么呢？”

　　孟兰皋伏在地上：“只要是能帮到左庶长变法的，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卫鞅看着孟兰皋。

　　然后卫鞅把孟兰皋扶了起来：“你想要帮我变法，你能看懂法令吗？”

　　孟兰皋愣住：“不，小的看不懂。”

　　“呃，那你……认得字吗？”卫鞅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小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孟兰皋轻声道。

　　卫鞅的手重重地落在对方肩膀上：“那还是先去学识字吧——不认字，可是帮不到我什么的。”

　　周遭的景色瞬间转换。

　　秦王政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突然站到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门旁是窗户，窗前是简单的台子，台前是孟兰皋——他在努力地认字。

　　本来他一个字也不认得，慢慢地求认识的小吏教他认字，能认识一些了；本来他连笔也拿不稳，写的字就像鬼画符，慢慢地能写更多字，字迹由丑陋变得清晰，又变得好看起来。

　　就这样过去了七年，孟兰皋的字终于和他求教的小吏的字一样好看了，他拿着写满自己字迹的竹简跑去找卫鞅。

　　此时的卫鞅，已经是大良造了。秦国的都城由栎阳迁到了新修的咸阳城，卫鞅原本不大的院子已经换成了一个宽敞的大府邸，孟兰皋进来的时候险些迷路。

　　“大良造，现在的我，能留在你的身边吗？”

　　他颤抖着将竹简交给卫鞅，等待着卫鞅的评价。

　　卫鞅看完：“真是一手好字——秦律你读得如何？”

　　“小的翻了个七七八八。”孟兰皋回答。

　　“列国法令呢？”卫鞅问。

　　“这……”孟兰皋愣住。

　　他可没听说过要读这个啊！

　　还没等孟兰皋回过神来，卫鞅挥手叫人抬了一箱书出来：“这是一些各国的法令，读完这些再来找我。”

　　孟兰皋根本搬不动这些书，还是让卫鞅的侍从搬，才把那些死沉死沉的书搬上车运回家。

　　自此之后，孟兰皋每日读这些列国的法令，读完了就去大良造府邸里再换一箱——自此之后，又过去了三年。

　　孟兰皋将他看过的最后一箱列国法令送回了大良造府邸里，卫鞅考察了他关于列国法令的三个问题，孟兰皋均对答如流，无一错漏。

　　“那么，大良造，现在的我，能留在你的身边吗？”孟兰皋问。

　　卫鞅点头：“现在的你已经非常优秀了，一定能成为我的助力。”

　　于是孟兰皋成为了秦国大良造卫鞅的中庶子——听说卫鞅昔年在卫国的时候也曾做过这个事情。

　　随侍在卫鞅身边，有紧急文书的时候向卫鞅传递，卫鞅有事情顾虑的时候向卫鞅提供意见，整理法令文书等等等等诸多繁杂事务，都落到了孟兰皋的身上。

　　自卫鞅在大良造任上到被秦孝公封为商君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虽然辛苦异常，但是那是孟兰皋最快乐的时光。

　　终于可以为他所敬仰的人做事了，这个名叫孟兰皋的人心里想必是这样想的吧。

　　秦王政如是想着，心里想到蒙恬。蒙恬心里是不是对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呢？或者还夹杂着别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秦王政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

　　于是他看到一副地狱景象。

　　这个时候，卫鞅所辅佐的君主秦孝公已经病逝了，继位的是新君秦惠文王。

　　秦惠文王受公子虔挑唆，认为商君——也就是卫鞅——已经造反，发病追剿逆贼商鞅，卫鞅不得已逃亡。

　　后面，是追兵。

　　前面，不知道有没有追兵。

　　四处都是危险，他们该逃向何方？

　　说是“他们”，其实也就剩下两个人。卫鞅早就把自己的侍卫和仆从遣散，亲眷也叫他人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有孟兰皋——也只有孟兰皋还跟着卫鞅。

　　“走吧。”卫鞅说道，“你折在这里也太可惜了。”

　　“难道商君就甘心！”孟兰皋喊道，“你明明没有造反……”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卫鞅的指头堵住了嘴：“解释是没有用的，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被抓住明正典刑。”

　　“所以快点逃命去吧。”卫鞅说道，“你还有才能，逃得远远的，不要被我连累了……”

　　“不，怎么会是连累呢！明明我能摆脱奴隶的身份就是因为商君，所以我才发誓要追随商君……”孟兰皋后退了一步，“商君是我们的光，又怎么会连累我们呢！求求你了，和我跑，我带商君跑！一定能……一定能……”

　　面对孟兰皋激烈的感情，卫鞅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孟兰皋找到了歇脚的地方歇了一晚。第二天孟兰皋起床的时候，就发现本该他护着的卫鞅不见了。

　　“商君……商君！”

　　孟兰皋喊着。

　　但是没有人应答——卫鞅为了不连累下属连夜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孟兰皋一路打听商君的消息。有人说商君逃走了，有人说商君被捕了，有人说追剿商君的军队打死了商君捡到了商君的尸体。

　　终于，孟兰皋来到了一帖官府的通告前。

　　“商君……死了！”

　　“三日后，还要在咸阳被分尸！”

　　听了人们的议论，孟兰皋疯了一般连夜跑到咸阳，混进了人群，看到了咸阳西市街头刑场上的五匹马，拉着卫鞅的尸体四散分裂，散成尸块，滚落在地面上……

　　不！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让他曝尸街头！

　　孟兰皋疯了一样地冲了上去，抱起一块尸块就跑。此时的孟兰皋身上破破烂烂，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居然敢上前抢尸！

　　“快！抓住他！”看守刑场的人大喊道。

　　但是他们追不上这个时候的孟兰皋。孟兰皋手脚利落地抢了一辆马车，看守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让孟兰皋逃出了咸阳城。

　　他抱着卫鞅的尸块——这时孟兰皋才看清楚他抱了一只手——赶着车飞奔。

　　把商君的尸块带出秦国好好安葬，这是孟兰皋想的唯一一件事情。他带着那尸块，穿越关中腹地，一路向东狂奔。

　　可是追兵却越来越近，几次三番追他的人就差点追上这辆孟兰皋随手抢的马车。

　　“呼……呼……”孟兰皋甚至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马连着好几日赶路，也显然力有不逮。马车的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似乎随时都要罢工。

　　突然，孟兰皋连人带车失去了平衡——车轴断掉了。

　　孟兰皋被狠狠地摔到了地上。他勉力站了起来，车也坏了，马也走不动了，他刚刚摔下车的时候耳朵正好贴着地面，泥土中传播的远处“轰隆隆”的响声穿到了他的耳朵里。

　　追兵不远，失去这辆马车作为工具的孟兰皋，很快就要被抓住了。

　　孟兰皋坐在树下。他无暇欣赏风景，匆忙到连这棵树背后有座山都不知道。

　　他打开胸前的包袱。

　　里面有卫鞅的一只手臂。

　　“抱歉，商君，不能让你的遗体魂归故土了，请你就在这里安息吧……”

　　孟兰皋将那残肢恭敬地放到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在树下开始刨土。

　　刨了好久，出了一身淋漓的汗，孟兰皋将才刨出一个小坑。孟兰皋擦了擦额头，剧烈地喘息着，将那条手臂放进土坑里，匆忙地盖上土，闭上眼睛。

　　“这样，你就能安息了吧……”

　　孟兰皋实在是太累了，他瘫倒在树下，以至于追兵来了，他都没有力气反抗。

　　“反贼商鞅的余党，束手就擒吧！”追兵锐利的矛指着孟兰皋。

　　“随便吧。”孟兰皋垂着头，完全不打算抵抗，“你们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已经完成了我该做的……”

　　“安息吧，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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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秦王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在的商君墓下，就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孟兰皋一样躺在树下。他刚刚触碰过的商君墓中卫鞅的手臂，就在旁边的陶罐里森森散发着寒气。

　　“陛下，陛下！”蒙恬见秦王政醒了立马凑了上来，“没事吧？”

　　“朕没事。”秦王政摆摆手叫蒙恬不要担心，“刚刚我看到了许多事，过去的许多事……”

　　秦王政转向蒙恬：“你对我忠心吗？”

　　“陛下有令，蒙恬定万死不辞。”蒙恬回应道。

　　秦王政想到刚刚看到的孟兰皋，笑道：“倒也没必要万死不辞，阿恬，我会难过的。”

　　“那是做臣子的本分，阿政倒也不必难过。”

　　秦王政和蒙恬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秦王政的思绪转到了别处。

　　如果那个卫鞅知道自己的属下为自己做这种事情，他会抱什么样的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