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26、第二十六章

　　“商君的最后一块遗体，便埋葬于此。”

　　秦孝公说完这话，身影往牌位后飘去，秦王政紧随其后——最后，秦孝公在牌位后的一堵小矮墙后停驻，用手指在墙上轻微地一点。

　　墙上立刻显出了一道四四方方的门。秦王政从未想到在这里还会有一道暗门，他用双手推开门后，面前显出了一条暗道，弯弯曲曲地直通向地底深处。

　　秦王政本想在太庙中找一盏灯带着满满下去，但秦孝公的身影已经足够照亮暗道，于是便作罢，拔出太阿剑一步一步朝着暗道深处前进。

　　这暗道仅能容一人通行，一路上破破烂烂磕磕绊绊，有时候暗道中甚至隐约能听到滴答的水声、爬虫的爬行声，有时候能在暗道中照到一两只老鼠窸窸窣窣地前行。

　　秦王政提起衣摆，也不免衣服被弄脏污。随身携带的铲子被用作了拐杖，一下一下被插进地面里。

　　“这是秦国先祖在雍城地下所挖的暗道，用于应急，随着献公迁都至栎阳，雍城不再是秦国的首都，已经渐渐被遗忘了……”秦孝公介绍道。

　　卫鞅的尸体中的一块被埋在这里，也是希望卫鞅被世人所遗忘吗？

　　秦王政想到卫鞅，不由地愣了一下，脚步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怎么了？”秦孝公回头。

　　“我在想……卫鞅的事情……”秦王政喃喃，问秦孝公道，“在与您变法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秦孝公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扭回头去继续前行。秦王政跟着秦孝公，听着秦孝公娓娓道来。

　　“他，是个天才。”秦孝公说道，“秦国在他所创造的法令之下，如同变法术一样神奇地强大起来……不过，他所学的就是法术。”

　　秦孝公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我真心拜服他，他认真而执拗，如同一块金子闪闪发亮。他来秦国与我谈论强秦之策的时候说，他的毕生梦想便是能在一国变法。他向来不苟言笑，但是在提到变法的时候，却能看到他真挚的笑——他是真的很喜欢变法，将其当做一生的追求。”

　　说到这里，秦孝公话锋一转：“但是，在生命的最后我却没能相信他这份真挚，这是我毕生最后悔的事情。”

　　说这话的时候，秦孝公的语气带着些许黯然。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秦王政问。

　　“在我生命最后的那几年，商君怀有反心随时会造反的传言在朝野间传播着，甚至有人上书到了我面前，说商君有反心，要我处之而后快——我面对那些传言，忘记了他并不追慕名利，对他生了疑心，没有为他说话，也没有阻止驷儿与他之间的摩擦……”

　　秦孝公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了下去：“导致这样的后果，是我的责任。”

　　秦孝公突然停了下来。

　　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最泥泞难走的一段路程，暗道逐渐宽了起来。

　　秦王政摇头：“您不必自责。身为一国之君，您面对朝野纷纷流言，并没有因为那些流言加害商君，已经足够。”

　　“商君无心权力，我却怀疑于他，我又怎能释怀？”秦孝公叹道，“好在上天给我这个机会，如能弥补一二，那便好了……”

　　渐渐地，他们走出暗道，面前逐渐开阔——他们来到一处小小的地下空间，在这空间的正中，凸起一个小小的土堆。

　　“就在这里吗？”秦王政问道。

　　“就在这下面。”秦孝公回答。

　　秦王政早知道要挖坛子，拿出随身携带的铲子挖开土堆。盛装卫鞅最后一块尸体的白坛子埋得并不深，挖了几十下之后，便现出坛子破损的一角。

　　但秦王政并没有来得及挖开周围的泥土，面前便“噗”地一声爆发出煞气来。

　　坛子，还没等秦王政挖出来，便破裂了。坛子里所埋藏的最后一条腿破土而出，煞气萦绕，直朝着秦王政扑来。

　　“小心！”秦孝公喊道。秦王政一个闪身，堪堪躲开。那条腿欲要再次扑过来，秦孝公的身影突然发出强光，吓得那条腿跌了两步——但随着光弱下去，那条腿似乎又获得了活力，再次扑来！

　　一条腿，在跳舞。

　　多么诡异的景象！

　　“这最后附着煞气的遗体，想必是想要去找那个怪物，让怪物获得全部的身体，到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秦孝公喊道，“用太阿剑，砍了它！”

　　秦王政从背后拔出太阿剑。那条腿再次弹跳而起，朝着秦王政的面门踹来，秦王政一个翻滚躲过了腿的攻击，伺机反攻——可是那腿跳得着实灵活地很，一时之间，秦王政居然没法砍到那条腿。

　　“好调皮的腿！”秦王政笑骂道。那条腿再次朝着秦王政踢来，这次秦王政用剑格开，那腿被秦王政一格落在地上。秦王政欲要上前再尝试劈砍那条腿，那腿却以秦王政难以想象的速度蹦了起来，直朝着秦王政面门而来！

　　秦王政躲闪不及，正要以为自己就要就此中招的时候，一只手挡在了秦王政的面前。

　　是秦孝公！他的手此时正凝聚着光芒，猛地在秦王政面前爆开。

　　只听“铮”的一声，那条萦绕着煞气的腿被爆开的光芒弹开狠狠撞在了墙壁上摔落在地，那腿欲要再次站起，秦孝公伸手，手中的亮光直压得对方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秦孝公说道。

　　秦王政看到这个机会，提着太阿剑上前。太阿剑发出亮光，一剑捅穿了那条萦绕这煞气的腿。

　　“咔”的一声，只是极其细微的声响。

　　只是一瞬间，那条腿却突然全都是裂痕。下一刻，那条腿便四散崩碎、就此消失了。

　　“好！”秦王政说道。

　　他收回太阿剑，看着那条腿消失的地方，觉得有些怅然。

　　很奇怪，他为了复活卫鞅踏上旅途，为了这个目的而收集尸块，此时他也是为了卫鞅，为了卫鞅不被煞气吞噬，却不得不消灭掉他的遗体……

　　这中间隐隐约约似乎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正在秦王政这样想着的时候，周围的风景陡然变幻——他再次看到了卫鞅的过去。

　　此时的卫鞅与秦孝公都在秦孝公的书房里，座次没有君臣之分，他们二人都坐在秦孝公办公的大案边，左边是秦孝公，右边是卫鞅。

　　天色已然大亮，他们的案上却是一片狼藉：看过的竹简、没看过的竹简堆成了山，油灯的油不知道烧干了多少次，而在案边，放着吃完饭的餐具还没来得及撤走。

　　秦孝公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感觉他腿都软了，差点摔到大案上。卫鞅去扶，秦孝公这才没有把脸摔到。

　　“已经……和先生聊了三天三夜了。”秦孝公摆了摆头，揉了揉眼睛，“再聊便再也聊不动了。”

　　三天……三夜……

　　秦王政昔日看史料，曾经记得，卫鞅初入秦，第三次进谏秦孝公，他的变法之策才为秦孝公所采纳，当时记载卫鞅把自己的主张与秦孝公说了好几天——本以为是每天来说一点，没想到居然是连着说了三天三夜吗？！

　　秦王政震惊，全然忘记了自己处理公务也常通宵达旦。

　　“寡人只是好奇，为什么先生有这么多强秦妙计？”秦孝公问道，“总也讲不完一样。”

　　“因为，变法是在下一生的追求，自然是怎么谈也不会厌的。”

　　说这话的时候，卫鞅笑了。

　　卫鞅的笑容是很少见的，但笑起来便尤为好看。浅浅的笑容挂在嘴边，就像他已经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幸福。

　　他好开心。秦王政想道。

　　如果自己也能让他这样笑该多好啊……

　　“谈不厌是挺好的，但也要考虑身体是不是能吃得消！”秦孝公正色道，“话说先生这样通宵达旦，真的没有问题吗？”

　　“小事情——”

　　卫鞅揉了揉眼睛，但感觉他的精神也快撑不住了，却还在不自觉地讲：“秦公是否还想听，在下这里还有……”

　　“好了！寡人在这里又不会从栎阳城跑了，先生不如先休息，不然我秦国的栋梁之才先因为通宵达旦给寡人讲自己的理论猝死了怎么办……”秦孝公扶着卫鞅的肩膀，强调道，“先休息！”

　　“好，先休息……秦公在下便告辞了……”

　　明明瞌睡的要死，卫鞅的语气却似乎有些遗憾似的，摇摇晃晃地告退了。

　　秦王政看着这段记忆，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