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2、第二章

　　秦王政听了自称卫鞅的鬼说的话，依然半信半疑。

　　“如果你不信我说的话，可以把榻移开。”自称卫鞅的鬼说。

　　然后秦王政便真的将榻移开了。榻下面有一块活动的地板砖，秦王政勉力将地板砖掀开，果真有一个坛子埋在半截土里，坛子口上贴着什么符咒，散发着不可名状的气息。

　　是寒气。起初在榻上睡觉感觉到的寒气，更加强烈了，秦王政情不自禁地打了几个大喷嚏，抱住了肩膀。

　　“是的，你在榻上之所以感觉会冷，就是因为床底下压着这种东西。”自称卫鞅的鬼说，“这里镇压着厉鬼，这个坛子里散发出来的都是鬼气，在这里睡得久了，会没命的！”

　　“所以你才想尽办法把别人赶走？”

　　“没错。”

　　秦王政问：“你说的的这厉鬼，就是你本人喽？”

　　鬼回答道：“啊，就是我。”

　　秦王政笑道：“那这厉鬼也没有多可怕嘛！”

　　鬼皱眉道：“难道我当厉鬼，很不称职喽？”

　　“哪有那么努力赶人走、不让人感染鬼气的厉鬼？”秦王政指出，“这叫什么厉鬼？明明是好鬼才对。”

　　鬼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轻声笑道：“……我哪有那么好心？不过是注定孤独一人罢了。”

　　“果然没错，你是个好鬼呢。”秦王政笑道，“……话说，你真的是那个商鞅？”

　　“什么？”

　　“就是那个，孝公的臣子，那个主持变法的商鞅……”

　　“我骗人，没有好处的吧？”

　　“要不要和朕一起治理秦国，做朕的臣子？”秦王政突然说道，“如果你是那个人的话，一定可以帮朕兼并六国、一统天下。”

　　“怎么样，要不要和朕一起一统天下？”

　　秦王政说“一统天下”四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见的光芒——这种光，鬼之前只在秦孝公的眼睛里见过。

　　该说不愧是他的子孙吗？只用这四个字，就可以让人为自己死心塌地。

　　如果是当年的卫鞅，很容易便会被这样的话鼓舞。他修习变法之学，便是为了强大一个国家。如果能将一个国家强大到提到天下二字便只指这个国家，那是何等地令人心驰神往？

　　但是，他已经不是名为卫鞅的人了，现在的他，是经历了太多、心已经冷掉、又被封印在这宫殿内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鬼。

　　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和秦国并肩作战的时光，在他生前就已经结束了。

　　鬼这样想着，拒绝了秦王政：“没什么意思，我拒绝。”

　　但秦王政脸上却洋溢着笑容：“朕会再来的——因为朕知道，你就在这里。”

　　那天晚上，尽管知道那间宫殿里有鬼气冻得要死，秦王政还是在里面好好地过了一夜，等到第二天醒来，他发现昨天晚上的鬼在他榻边守了一晚上。

　　“醒了？”鬼见他醒了，回头问他。

　　“谢谢你。”秦王政领会到了鬼的好意，特意说了一句谢谢。

　　秦王政想要拉住对方的手，却忘记了对方是鬼，根本没有实体的形态。

　　他扑了个空，看到鬼说道：“没什么可谢的，以后别来就是你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秦王政道：“朕会来的。”

　　鬼道：“不要来。”

　　“朕一定会来的。”秦王政说，“朕还想拉你去完成朕的统一大业呢。”

　　秦王政是真心这样想的——如果他真是那个人的话，就算是鬼，拉一把也不亏不是吗？

　　秦王政从那闹鬼的寝宫里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住进去过。

　　前面领秦王政进去的宫女小心翼翼地问他见到鬼没有，秦王政哈哈大笑：“还真的有鬼——不过，是个好鬼。”

　　宫女听到秦王政此言更紧张了：这鬼是不是吓着大王了？不过看秦王政神色一切如常，宫女的心才安下来一半。

　　自此之后，秦王政隔个三五天的晚上便去那座闹鬼的寝宫看看。从鬼的言谈中秦王政确认了鬼的身份：这人果真就是那个商鞅，他没有骗自己。

　　于是秦王政对鬼——啊不，卫鞅更感兴趣了。鬼似乎很烦别人叫他商鞅或者商君，商子也不行，只要带商字，他的脸上就会出现不悦的神色。

　　“叫我名字就行了，卫鞅。”在一次交谈中，鬼——不，卫鞅这样说道，“话说完了吗？快出去吧。”

　　“之前朕就想说了，你好失礼啊。”秦王政说道。

　　“你是后任的秦王，又不是我的君主。”卫鞅说道，“你有本事成为我的君主，我就拿出认真的态度好好对你。”

　　秦王政说道：“所以朕此来就是为了……”

　　“出去！”卫鞅的神色突然变了，他挥起衣袖驱赶秦王政，“出去！”

　　秦王政从那座寝宫里落荒而逃，他坐上秦王这个位置后，还没有被什么人这样对待过呢。

　　“所以，蒙恬，朕有什么错吗？”秦王政对他的心腹蒙恬大倒苦水。

　　蒙恬是他最为亲近的臣子，也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兼挚友，无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只要秦王政对蒙恬说，蒙恬总会相信。

　　但听说秦王政在咸阳宫里碰见了一个鬼，还是那个商鞅，饶是蒙恬都感到震撼万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陛下竟然想要用一个鬼做臣子，可以算得上是人中豪杰了。”

　　“蒙恬，朕和你说这件事是来找你想办法的，不是叫你来挖苦朕的。”秦王政说道。

　　蒙恬扶了扶额头：“臣不是故意要取笑陛下，只是陛下急于用才，有没有想过一点？”

　　秦王政问：“是什么？”

　　蒙恬回答道：“你想要的这个人，是个‘鬼’。”

　　秦王政皱眉道：“这朕知道啊？朕正是知道这一点，才向他发出邀请的。”

　　蒙恬摇头：“但对方未必这样想。我如果是他的话，我说不定会想：一个鬼怎么可能和现世之人共谋天下呢？你说要我当你的臣子，是不是在故意羞辱我？”

　　秦王政思忖片刻：“蒙恬，朕没有想要羞辱你。”

　　蒙恬笑出声来，轻声责备道：“陛下！”

　　听了蒙恬一席话，秦王政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天晚上，他再次来到闹鬼的寝宫里呼唤卫鞅。

　　于是卫鞅出现在他的面前：“秦王有什么事吗？如果是要我做你的臣子的话那这事不用再提了……”

　　“卫鞅！”秦王政打断他的话，“你是不是认为朕在羞辱你才不肯答应做朕的臣子的？朕不在乎臣子是人还是鬼，只要能为我所用，我不在乎他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秦王政的话充满了感情。

　　但卫鞅的回答并没有感情：“那你打算怎么样犒赏一个鬼呢？发月俸吗？”

　　一句话将秦王政话里的热情击得粉碎。

　　“但，但是……”秦王政重新整理了一番感情，“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只要朕能给你的，朕都可以给你……”

　　“所以，你也可以不做朕的臣子，那些都无所谓，可以帮帮我吗？”

　　秦王政认真地看着卫鞅。

　　卫鞅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不可以。”

　　又是一次无情的拒绝。秦王政已经吃够了瘪，正以为这次也没有希望的时候，卫鞅又把话接了下去：

　　“因为能帮到活的，只有活人吧？只要你能帮助我在这现世复活，我就答应你做你的臣子。”

　　“好啊——唉……？”

　　秦王政正准备答应卫鞅的时候，意识到卫鞅的条件：

　　“复、复活……？！这怎么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