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18、第十八章

　　在回咸阳的路上，秦王政一度想要把那个梦告诉卫鞅，但秦王政并没有说出口。

　　其实，秦王政并不认为卫鞅会真的伤害自己，但那奇怪的梦却萦绕在他的心头久久不去，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会发生什么事吗？这次一路上的惊险，也让秦王政开始隐隐担忧。

　　蒙恬看出秦王政脸色不太好，也没有揭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分内中事做得更好，认认真真地做他护卫秦王政的工作。

　　回到咸阳城中，秦王政并没有先回咸阳宫，而是来到了李斯的廷尉官署上。

　　他来寻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在商县发生之事的答案。虽然已经听过“太阿”的成员阐述过，但秦王政想要听李斯的解释。

　　正在忙碌的李斯见秦王政来了赶忙前来迎接，正想要问秦王政屈尊此来有何要事的时候，秦王政举起了右手，打断了李斯的发言：“李斯，借一步说话。”

　　李斯看到秦王政举起的右手，明白了秦王政来找他为了什么。他带着秦王政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屋子，关上了房门。

　　李斯伸手，示意秦王政坐下，秦王政却不坐，看着李斯问道：“李斯，你还是认为生死有别，对吗？”

　　李斯回答：“陛下，活人和死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就要来妨朕的事情？”秦王政前进了一步，“即使你明明知道，朕已经下定决心？”

　　李斯却没有后退。他的腰杆站得笔直，两眼看着秦王政，说道：“臣只是在尽自己的本分——为了陛下，臣可以做任何事情。”

　　“哪怕我并不会理解你？”

　　“哪怕陛下并不会理解我。但请陛下相信，臣的每一个举动，都绝不会对陛下不利。”

　　李斯就这样，与秦王政对视良久。

　　最后，秦王政叹了一口气：“好了，朕知道了！”

　　正是李斯是这样的人，秦王政才会将组建“太阿”的任务交到李斯手里，李斯才会被秦王政任用为廷尉。

　　但秦王政仍然有不满：“但‘太阿’自打造始便是秦国指向六国的利剑，朕不想看到它的成员再在秦国公干。”

　　如果秦国发生内乱，“太阿”这柄剑变成了刺伤自己人的利剑怎么办？秦王政没有说，但秦王政相信李斯明白他的意思。

　　李斯颔首，显然已经心领神会。

　　秦王政与李斯又寒暄了一会儿，直到最后，都没有再提及卫鞅的事情——明明卫鞅就在门外等待。

　　君臣都很识趣地绕开了彼此的浅滩，默认了这样的结果。

　　秦王政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下不为例”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

　　秦王政与卫鞅离开后，李斯手下的官吏走到李斯身边：“廷尉……”

　　“放弃吧！”李斯突然叹道，“我们为臣的，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说完李斯便默默离去。官吏并不是“太阿”的成员，不明白李斯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王政回到咸阳宫，还没来得及休息，便看到自己的书房里，又摞起来了由各地汇集而来的成山的公文。

　　只是十几天过去而已……

　　他叹了一口气，将卫鞅的第四块遗体放回那闹鬼的寝宫中，凑齐了卫鞅的第四块遗体。

　　凑齐第四块遗体，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只是卫鞅身上的束缚被解除了，他不必再在秦王政身边寸步不离，也不必被困在那闹鬼的寝宫之中，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方。

　　其他的，似乎变化不是很大。他身上的鬼气变得更充盈了——似乎可以由掌心放出一把由鬼气凝成的剑，不过这对于一个鬼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然后，秦王政便又默默又回到书房，开始批阅这如山一般的公文。

　　卫鞅在一旁看着。他自死去之后，对这些东西便不怎么感兴趣。虽然秦王政邀请他一起一统天下，但他依然下意识觉得那并不是死者该掺和的事情。

　　可是此时，他却拿起了公文翻看里面的内容。有大事，也有漫不经心的琐事，有涉及军队的，有关乎民生的，有弹劾官吏的，也有单单给秦王政上供的，桩桩件件堆了一大摞，又摞成了一座高山。

　　光是看到这样一座高山，就该让平常人头昏脑涨了。

　　本来从外面回来就已经很累了，居然还有精力看这个……

　　卫鞅看着公文，目光越过竹简的边缘，与秦王政的眼睛对上。

　　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被秦王政压了下去，反而绽放出了奕奕神采，似乎还能再批五百年公文一样。

　　然后秦王政问他：“怎么了？”

　　卫鞅将竹简放了回去：“没有什么。一路上风尘仆仆，秦王不去休息吗？”

　　秦王政看着卫鞅手中的竹简从手里落回到了竹简堆上，轻巧地绕开了卫鞅的问题：“难道你终于开始对朕的秦国感兴趣了？倒也不坏。”

　　卫鞅望着竹简山，回答：“只是无聊——秦国和秦国又有什么区别？”

　　“不，秦国和秦国，也是不一样的。”秦王政突然说道，“你只看过孝公的秦国，既然你不用再被那闹鬼的寝宫所束缚，为什么不来好好看看朕的秦国？”

　　秦王政的一句话，勾起了卫鞅的好奇心：“既然秦王如此喜欢自己的秦国，那么秦王以为，自己治下的秦国是什么样子的？”

　　卫鞅这个问题难住了秦王政。一直以来，他都对自己治下的秦国习以为常，至于要他怎么夸？他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怎么说的好……

　　“唔……”秦王政迟疑着，“起码算得上国泰民安、国力强盛吧……”

　　然后，秦王政摇了摇头：“抱歉，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怎么形容——可以等我晚些再做回复吗？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并不用那么较真，不回答也不要紧。”卫鞅说道，“我只是随意问问。”

　　秦王政看着卫鞅：“不，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秦王政用了一下午时间，将竹简山减去五分之一。今日将才从商县回来，秦王政想要早日休息，吃完晚饭，便回到了寝宫，准备睡觉。

　　他想起来上次和上上次，偶然碰到卫鞅的尸体梦见的梦——虽然触碰那尸体极其危险，但他梦见的梦，倒也不算坏梦……

　　想要再看看、再看看卫鞅的过去。

　　前面看到的还不够，还不足以了解卫鞅是什么样的人，如果能再多看一点，就一点点……

　　可惜，卫鞅怕出意外再也不让他碰那尸块，那就没有办法再次梦到那样的梦了吧？

　　秦王政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盖上被子进入了梦乡。

　　然后，他梦见了……

　　“这是？”秦王政环顾四周。

　　熟悉的宅院，小小的，在之前在商君墓看到的幻境中，这是左庶长卫鞅的宅院，孟兰皋曾在这里求卫鞅收他做属下。

　　这次他看了看自己，并没有被变成卫鞅；又环视了一遍院子，没有发现其他人——正当他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有触碰到卫鞅的尸体却进入了这样的梦境的时候，小院的屋子里急匆匆走出一个人来。

　　是卫鞅，看上去是实体的卫鞅。

　　在这梦境中的卫鞅本应不会认识自己，也看不到自己——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冲他来了。

　　卫鞅急急忙忙走到了秦王政面前，惊愕道：“秦王……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