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17、第十七章

　　“它将会成为永远忠于陛下的一柄利剑……”

　　当时的李斯这样说着，将一块令牌交到了秦王政手中。

　　就和现在秦王政看到的东西一样，小小的令牌，中间刻着一柄利剑。

　　“太阿”，便是李斯为秦王政所组织的间谍组织的名称。秦王政早有一统天下之图，于是李斯为秦王政打造了一柄利剑。

　　这柄利剑，直插山东六国，李斯计划在六国安插眼线，重金劝诱列国臣子、名士为秦国效劳，“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肯者，利剑刺之”，这便是李斯构思这个间谍组织时对秦王政说的话。

　　秦王政同意后，调给李斯人马，李斯很快便将间谍组织“太阿”组织了起来。其组织隐秘，秦国上下除秦王政、李斯及少数人之外无人知晓，唯一可以作为其存在证据的，便是那令牌……

　　但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陛下的利剑。”面前的人说道，“我们所做，都是为了陛下的利益。”

　　他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原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间谍组织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会来抢夺无用的尸块，为什么他们中的一员看到其他人被煞气扑倒，会拼着被煞气感染的身躯，依然要执着地将尸块带出去销毁，在失去意识之前依然呢喃着“陛下”二字……

　　全都是为了他们的陛下罢了。他们相信做这件事情，是为了让秦王政远离危险，所以拼尽一切去做，就算会得到死的结果，也一定会去做。

　　“永远忠于朕的利剑……吗？”秦王政轻声说道。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远远注视着的卫鞅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从简陋的监狱的窗口处看向秦王政。

　　真是幸福的烦恼，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为了秦王政的理想出生入死。秦王政就像炙热的太阳，人人敬畏，却又人人向往——

　　这样的人，卫鞅曾经是很喜欢的。与秦孝公齐心协力为强大一个国家而变法的日子，就像一个美丽而又真实的梦，美妙地令人炫目。

　　每次看到秦王政，就让他想起来曾经的秦孝公。同样真挚的眼睛，同样决然的决心，让他几乎要放下心中的执念也在影子中默默鼓舞秦王政了。

　　可惜美梦终将破碎，美好终会结束。当年使他身亡的事件犹如一团乌云一般笼罩在头顶驱之不散。

　　卫鞅想，他真的很羡慕那些围绕在秦王政身边的人，不像如今的自己内心如同一般死灰，他们就像陪伴着秦王政的、灿烂的群星，永远充满希望。

　　当他的心不如现在、更加灰暗的时候，秦王政对他说，向前看。

　　秦王政说，会有更好的东西在等待着他。

　　会……吗？

　　不……至少在这片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比面前的秦王政更美好了。

　　之后，秦王政听那个“太阿”组织的骨干和其他人描述事情的经过。

　　他们的行动的确是李斯所指示的。他们奉命抢夺埋在商君府中的商君的尸体，只是为了让秦王政远离危险。

　　他们原来只是对六国的利剑，并不会在秦国国内公然活动；而秦王政与卫鞅所发现的据点，只是他们向六国输送间谍的中转站之一。

　　但有一天，李斯突然将这个小小据点中的十五人召集了起来，说商君府内藏有六国间谍埋下的某种危险物品，六国间谍将会用那件物品对陛下不利——为了不惊扰陛下，必须将之窃取并销毁。危险物品由白色坛子盛装，已经在商君府内被人发现。

　　对于“太阿”来说，这只是无数平凡任务中的一个，只是在秦国国内动手比较少而已——在商君府遇到人也很正常，根据线报，六国间谍蒙蔽了商县县令，县令正要将此物进献给陛下，所以有人看守是很正常的。

　　他们派人蛰伏在破败的商君府内，打算找个好时机将其窃取——却没想到这个时候商县县令带着秦王政进了商君府！

　　于是他们不得不改变方略提前抢夺坛子，在抢夺过程中弄破了坛子上的封印。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弄破封印会放出煞气，等到封印破了之后，已经晚了。

　　“太阿”的手下与看守躺了个七七八八，有一个人勉强没有晕过去，抓起坛子就往前走，传给另外的人之后被蒙恬扣住。

　　再然后，“太阿”行动迅速，将他们所得带到了商县以外的据点中。众人紧闭门窗，看着坛子，纷纷疑问道：

　　“廷尉让我们抢夺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销毁之前，不如看一眼吧……”

　　于是有人打开了坛子。

　　里面被黑黑的煞气覆盖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浓郁的煞气从坛子中喷薄而出……

　　不好！

　　这东西，一定会对陛下不利！如果不及时销毁的话……

　　“快！把它销毁！”穿着秦国下级官吏服装的“太阿”骨干喊道。

　　穿着乞丐服饰的人愕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他的同事在这一间屋子里通通痛苦地跌倒在地，昏死过去。他抱着罐子，狂奔了出去……

　　再之后，便是秦王政所看到的景象了。

　　“陛下，我们有帮到你吗？”有“太阿”的人这样问秦王政。

　　“至少这次，没有。”秦王政说道，瞥向卫鞅。

　　何止没有，让煞气不知道波及了多少人，简直是在帮倒忙了。

　　“但是朕不讨厌你们的忠心。”秦王政说道，“一会儿放你们出去，过段时间跟朕回廷尉那里吧。”

　　秦王政果真把那些人从牢里放出来了——除了那个抱着罐子想要把它扔下悬崖的“太阿”成员昏死了过去，为了不让煞气感染他人必须留在牢里关着。

　　秦王政想，等到回到咸阳，一定要和李斯说个明白。夜里，他在商县县令为他安排的下榻之处，躺下来，望向房间的窗户。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卫鞅站在窗前，就像在窗前蒙上了一层薄雾。

　　卫鞅的脚边，是重新装进新坛子里的断肢。那残尸乃是卫鞅的一条腿，和其他尸块一样，不像已经埋进土里将近一百年的尸体，新鲜到能看到血色。

　　但是秦王政记得，在重新装进坛子之前，他瞥见了：那血的颜色，红得发黑，和煞气一样黑。

　　在那个时候，一股不祥的感觉升上秦王政的心头，直到现在依然在秦王政心里萦绕不去。明明长途奔袭已经很累了，累得秦王政怀疑自己沾到枕头就会睡着，但是这不祥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清醒到他还有意识问问题。

　　“卫鞅，你不累吗？”秦王政问。

　　他下意识地觉得卫鞅也该睡觉了——明明鬼是没有睡眠的。

　　“秦王觉得，鬼会累吗？”卫鞅反问。

　　果然是个白痴问题。秦王政想道。

　　秦王政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在……守我吗？”

　　卫鞅不置可否。

　　就算不是刻意地守护，卫鞅也不能离开秦王政十步之外——但秦王政很相信，卫鞅在守着自己，因为他那张平常没有什么情绪的脸上眉头皱起了一点点。

　　很久，他们没有说话。似乎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双方都选择了沉默。

　　最后，卫鞅打断秦王政的迷思，说道：“睡吧。”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晚。秦王政睡得极其沉，连一点梦都没有梦见，一觉睡到了快天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卫鞅依然在窗前守着他，安心地再次跌入睡眠。

　　这次却不是无梦的睡眠，他梦见了卫鞅。

　　在梦中，他似乎是和卫鞅谈着什么，谈得很热烈的样子，卫鞅脸上笑了。

　　是为什么笑呢？是为他统一天下的志向而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梦境中的下一刻，卫鞅的笑容便扭曲了。

　　“咔”的一声，原来平凡的世界分崩离析了。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是黝黑的，世界只剩下了红和黑两个颜色，恍若末日——而他面前的卫鞅，褪去了人类的表皮，化作一个黑影，周身蔓延着深重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煞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来自地狱的笑容。

　　黑影问：“你是谁？”

　　那声音，像极了上次在梦境里听到的声音，夹杂了混响，听不真切。

　　秦王政回答：“秦国的王。”

　　黑影狂笑了起来：“是吗……是吗！是秦王啊……”

　　然后黑影的声音变得冷酷：“那么，你去死吧。”

　　无数道黑影腾空而起，命中秦王政。

　　秦王政感觉到梦中自己的身体飞溅了出去，被黑暗与煞气吞噬。

　　黑暗中，还隐隐传来回声：“你用那种可笑的罪名杀了我，我来报复，很正常不是吗？秦王！”

　　秦王政猛地从梦中惊醒，一醒来便发现卫鞅站在他榻边。

　　是发生了什么吗？

　　秦王政不知道，但他看到卫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感。他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卫鞅问。

　　“没什么。”秦王政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