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13、第十三章

　　公孙鞅——就是卫鞅——此刻正跟在秦王政的背后，恍若秦王政的背后灵。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那天卫鞅守了秦王政一晚上之后，想要离开秦王回到自己的那座寝宫里去，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根本回不去！

　　无论如何走，他都走不出秦王政周身十步以外——向上、向下、向左、向右，无论哪个方向，他都走不出去。

　　怎么回事！他刚出了那间闹鬼的寝宫，又被另一间寝宫束缚住了吗？

　　当时他没有发现自己离不开秦王政，只是以为自己被另一座宫殿困住了。但后来卫鞅便明白了。等到秦王政的症状稍有好转、要去别的地方的时候，他便发现，自己没动，却被秦王政带着跑。

　　秦王政上下打量了卫鞅一番：“你……跟着我干什么？”

　　卫鞅看了看秦王政又看了看自己：“我没有动。”

　　但即使他一步未动，身边也已经变成了不一样的风景。

　　经秦王政与卫鞅研究发现，卫鞅这次力量加强之后，行走范围确实扩大了——但是出了那间闹鬼的寝宫，卫鞅便只能在秦王周身十步以内的范围活动。

　　简而言之，出了那间寝宫，秦王政去哪里，他就得到哪里。

　　秦王政想，卫鞅肯定很讨厌被这样绑着行动吧？但出乎秦王政意料的是，卫鞅居然主动要求跟在他身边。

　　“很长时间没有看过那间寝宫以外的东西了。”卫鞅说道，“想看看现在的秦国，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秦王政一惊。

　　然后，他问道：“死人复活可是大事——那你跟在朕的身边，打算如何遮盖自己的身份？”

　　“和他们介绍我叫公孙鞅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卫鞅摆摆手。

　　众所周知，卫鞅，又名公孙鞅——甚至在他们这个时代的史书上，“公孙鞅”这个名字的出现频率比“商鞅”、“卫鞅”都要高。

　　秦王政面目扭曲：“你真当别人是傻子！这不是自爆吗！”

　　卫鞅将手指放在嘴唇边：“不，众人可没秦王想象的那么‘聪明’。”

　　这话惹得秦王政有些不爽——你在说朕的大臣都是废物吗？

　　但是他带着卫鞅一路出来，却几乎没有人质疑这个名字，连下了朝会，他也没从博学多识的大臣口中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众人只是奇怪：这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死者重现世间还是太离谱了，就算普通人听到了，也不会立马想到这方面去。不知道“公孙鞅就是商鞅”这一点的人，自然会把卫鞅当做普通人看待；知道这一点的人，也会以为是重名，断然想不到那里去。

　　在秦王政的书房里，秦王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样也可以瞒天过海啊……”

　　卫鞅摇头：“我也无意隐瞒——就算别人知道了，那又如何？琐事罢了。”

　　秦王政看向卫鞅，卫鞅一脸的不在乎，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他不论现在活着还是死了、是人还是鬼、被人所知还是默默无名，都是一些琐事。

　　“琐事吗……”秦王政喃喃道。

　　确实，就算公布了卫鞅的身份，他想将卫鞅复活、让卫鞅做他的帮手一统天下的决心也不会变，他是人是鬼都无所谓了，他是否作为“商鞅”为人所知，这的确是琐事吧。

　　可惜，有认为这一切不是琐事的人。

　　“陛下，廷尉来了。”随从附耳对秦王政说。

　　李斯！他现在来干什么？

　　秦王政摆摆手：“让他进来吧。”

　　于是李斯进入了秦王政的书房，恭恭敬敬地和秦王政行了个礼：“陛下。”

　　“李斯，有什么事吗？”秦王政问。

　　李斯瞥向站在旁边的卫鞅：“陛下，臣找这位公孙先生有些事情。”

　　“公孙先生不方便走开，有什么事，你和朕说。”秦王政扬了扬袖子，说道。

　　“臣的确找公孙先生有要事商量，请陛下通融。”李斯一躬，说道。

　　秦王政看到李斯想要和卫鞅说私话，有些不太高兴。

　　卫鞅躬身说道：“抱歉，廷尉，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是真的，卫鞅只能在秦王政周身十步以内活动，如何找地方给李斯说私话？

　　李斯还想执意邀请卫鞅旁边说话，但看到秦王政严厉的眼神，最终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那请陛下屏退侍从，臣有话和陛下与公孙先生说。”

　　秦王政答应了李斯，屏退随从，书房中只剩下了二人一鬼。

　　李斯再对秦王政行了一礼：“陛下，想必陛下也知道这名公孙先生是鬼，而这名鬼就是历史上辅佐孝公变法强秦的商君。”

　　秦王政一惊，心里暗怪道：他怎么知道的？

　　“陛下，抱歉，臣曾听到过陛下与商君的私谈。”李斯解释道。

　　秦王政这才把嗔怪的目光收了回去：“所以呢？廷尉想要说什么？”

　　“请问陛下，臣等最近是不是没有尽到为臣的职责？臣等有什么地方令陛下不满了？”李斯突然问道。

　　李斯等人的工作秦王政看在心里，不提他人只管李斯，放眼朝堂，没有比李斯更尽职尽责的臣子了，这一点，秦王政非常清楚。

　　他的臣子，是全天下最好的臣子，他很确信——他与他们互相信赖着，本来他们之间不可能有这种问题。

　　但是李斯问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王政皱眉。

　　李斯身体下沉，秦王政就这样看着李斯跪在地上。

　　然后，李斯跪拜道：“臣等失职，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所作所为不能使陛下满意，致使陛下外求鬼神之力以治秦国，请陛下降罪！”

　　于是李斯身体伏了下去，等着秦王政的回话。

　　秦王政拍案而起：“李斯，你好大胆子！你想指责朕迷信鬼神吗？”

　　李斯伏身道：“臣不敢，只是臣不解，为什么陛下不能多信赖信赖自己的臣子呢？致使陛下忧心，的确是臣等失职！”

　　“李斯，朕有多信赖你，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王政指责道，“别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吗？”

　　“臣自然知道！陛下看重臣，臣这才能从一介微末布衣一路升至廷尉，这一切都是陛下的恩宠。”李斯直起身来，争辩道，“但是如果别的臣子知道陛下身边的公孙先生是已经死去的商君，陛下试图重用商君，借鬼神之力一统天下，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想，是他们身为人没用，才致使陛下宁愿求神拜鬼，也不信任他们的能力？”

　　秦王政一时语塞。李斯说得没错，如果他的臣子们知道自己会重用卫鞅一统天下，说不定就会有人这样想——或许李斯内心就是这样想的。

　　但是李斯有一点错了，错得离谱。

　　“李斯，你说得，一部分对。”秦王政吸了一口气，“你的话朕会记在心里，朕绝对不会让看中朕的能臣干吏失望——但是，有一点，你错了。”

　　秦王政大声说道：“朕图的，并不是商君身上所谓鬼神之力，朕看中的，只是商君身上的才干，想要他再次为秦国所用而已。”

　　“廷尉，请问，朕为秦国求贤，有错吗？想要拥纳贤才，有错吗？想要早日一统天下，有错吗？”秦王政质问道。

　　李斯沉默。

　　然后，他回答道：“没有错，陛下。”

　　秦王政站了起来，走到李斯面前，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起来吧！李斯，你是朕的心腹，朕希望你能体谅朕的苦心。”

　　“陛下辛苦，臣都看在眼里——但是，陛下，李斯不理解。”李斯站了起来，“生死有别，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陛下为什么要看中一个死人？”

　　“那请问廷尉，为什么不可以？”秦王政反问道。

　　“死生，大事也。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李斯说道，“活着的人就真的比商君差吗？臣在此请陛下远离商君，不要再与商君继续接触了。”

　　“也希望商君能思考一下在下之前说过的话。”李斯的目光瞥向卫鞅。

　　卫鞅很明白李斯是什么意思，他希望自己主动离开秦王政，不再与秦王政接触。

　　但可惜的是，他很不喜欢被别人强迫做事。如果李斯一言不发，他或许可能会在某一天离开秦王政，拒绝再与秦王政接触。但既然李斯把他与秦王政的交情抬到这么高的地步事关国本，卫鞅便不想再给李斯面子了。

　　“廷尉所言，为国计量，殊为可贵。”卫鞅说道，“但是很可惜，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并没有做什么故意吸引秦王的事情，而是秦王有求于我。你想叫我主动离开，那是我办不到的事情。与其问我，你不如问问秦王。”

　　卫鞅将问题抛向秦王政。秦王政对李斯说道：“不好意思，李斯，朕心意已决。”

　　“是吗……”李斯轻声说道，行了个礼，“陛下、商君，李斯冒犯了。”

　　然后李斯抬起头来：“但李斯的观点不会变，商君在陛下身边是十分不妥的事情，李斯希望二位三思而后行。”

　　“臣告辞。”

　　李斯再行了个礼，朝着书房门口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