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14、第十四章

　　*前文见合集

　　李斯竟然能窥破卫鞅的身份，这是秦王政没想到的。等到李斯走后，秦王政问卫鞅道：“看他的语气，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李斯曾来找过我。”卫鞅说道，“看来秦王的臣子们很操心秦王啊。”

　　“被别人知道也就算了，为什么偏偏是李斯……”秦王政小声说道。

　　被其他臣子知道，也就是知道了。被李斯知道这档子事，李斯难保会站在秦王政的利益角度做些什么或许不多余但十分麻烦的事情……

　　秦王政挠着头想着。

　　“不过，你又不会害朕，朕有什么可担心的？”秦王政笑道，“如果能让你复活，朕岂不是白捡一个能臣干将？”

　　卫鞅突然轻声说道：“复活，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在担心朕？”秦王政问道，“我身子已经全好了，不必担心。”

　　“那名为李斯的廷尉所言，你也知道，并非强词夺理。”卫鞅指出。

　　秦王政嘿然笑道：“他所言朕很清楚，从一开始遇到你便很清楚——但是朕依然执意邀你，那是朕的意志。只要朕决定做一件事，那就会坚持到底，绝对不会后悔。”

　　“果真因此而死，也不会后悔？”卫鞅问道。

　　“那就算朕倒霉。”秦王政说道，“但朕的气运强得很，不可能那么倒霉吧？”

　　秦王政的脸上洒满了阳光，看着甚是耀眼。

　　卫鞅摇了摇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一丝黑气从半透明的手掌中冒了出来，旋即消散。秦王政并没有看见这道黑气——幸好秦王政没看见。

　　不妙，非常不妙。本应从秦王政体内驱散的黑气却从自己的身体里冒了出来，他这是怎么了？

　　卫鞅现在半透明的灵魂由鬼气构成，寻常鬼气是不能伤害到他的，这没错。

　　可这黑气，偏偏正在伤害他。黑气，得灼人，又寒冷，又炎热……

　　炎热？不，这不是炎热的感觉。因为这股气息太冷了，令人神经错乱反而会让人感觉到烧灼感。他的灵魂本来不该有强烈的五感，却因这道气息撞击着他的心口感觉到了火烧的感觉。

　　与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情绪翻滚而来——这是悲伤，还是愤怒，亦或是不甘？但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被这黑气吞噬心智，想必会变成没有心智的行尸走肉……

　　这，不是普通的鬼气，而是煞气。

　　自己的尸体被封印后，居然攒出了那种东西吗？

　　刚开始的时候，卫鞅想，自己或许要在那间闹鬼的偏殿里永远当鬼了，直到他遇到了秦王政。

　　秦王政和那些被他吓吓就逃走的人不一样，他没有被自己吓走，却烦人地留了下来，还执拗地要自己当他的臣子。

　　生前最后的经历让他对秦王政的邀请很抵触。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在秦国根本没有什么好事。当上商君，谣言四起谣传他暗地里谋反；新君上位，被冤指谋反，为了自卫被迫起兵，坐实了谋反的罪名，然后被杀死了，尸体被车裂了——大概正是尸体被车裂，又遭封印，他的灵魂才没能轮回往生，才被困在了咸阳宫内，非生非死。

　　为什么变法强国的秦国，在处置他的时候，偏偏没有用法按律处置，而是选择捏造罪名，污蔑他的清白？哪怕自己真的做错什么处罚他，他都认了，就算看不顺眼直接暗杀他，他也认了。

　　可是，他心中的法，他毕生维护的法，居然在他身上破碎了。

　　为何会如此？

　　不甘，在死前，他的内心唯有不甘。

　　为不存在的错误付出代价，他又怎能甘心？

　　明明都遭遇了这些，为什么还要答应这个莫名其妙来找他的秦王，再一次做秦国的臣子？

　　自己为秦国再尽毕生所学，然后再一次被秦国所背叛？开什么玩笑！

　　如果人生能再选择一次，他绝对不想在秦国变法了——哪个国家也好，难道他没有秦国，就成不了事吗？

　　执拗到几近任性使气的想法——明明他爱秦国爱得紧，除了秦国，他不可能选择别的国家。

　　哼，也好，那秦王肯定没有耐心继续下去的。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不知道多少天，秦王政依然来了。

　　相同的一句话，请卫鞅做自己的臣子，一统天下。

　　天下？自卫鞅出生以来，就没见过什么时候是合着的，这国君在说什么大话？

　　但秦王政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亮闪闪，就像在做一个坐拥天下的美梦，让人几乎相信他的话是真的。

　　秦王政也的确是认真的。在秦王政身上，卫鞅看到了秦王政的先祖秦孝公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那样神采奕奕，也是那样地充满信心，明明被山东列国嘲笑为西隅小邦，连各国的会盟都加不进去，秦孝公却说，只要我招募到贤才，秦国马上就会强大……

　　说话的语气都和秦王政差不了多少。

　　他无法拒绝这种热情，他对变法，也是这样一颗赤诚之心。

　　卫鞅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就被这样的赤诚打动答应了秦王政。当然，卫鞅是有条件的，当秦王政的臣子前提是要自己复活。

　　他也只是顺嘴一提。他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想要复活的执念，只是想做个借口。

　　这并不是什么容易事，那年轻的秦王会知难而退吧？

　　却没想到，现在五块尸体已经有了三块了。

　　能够集齐五块，或许真的能复活也说不定……

　　但在复活之前，麻烦事已然找上了门。

　　连绵不断的灼烧感侵蚀着心口，虽然那点煞气暂时不碍事，但卫鞅能感到危险感近在眼前。

　　接着去搜寻尸块，显然是风险极大的行为，保不齐上面会有更浓的煞气。上次他能护住秦王政，下次他未见得能护住。

　　但要劝秦王政停止，又谈何容易？

　　真奇怪，他居然对秦王政有了感情……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秦王政唤他道：“卫鞅？”

　　卫鞅这才回过神来，正想说什么的时候，蒙恬走进了书房，对秦王政躬身一礼：“陛下，臣回来了。”

　　“蒙恬，怎么样？”秦王政急切地走下丹陛，问道。

　　蒙恬附耳对秦王政说道：“商君的第四块尸体的埋藏之处已经找到了，在商於的商君封邑故地……”

　　然后蒙恬的目光落到了卫鞅身上：“陛下，这位是……”

　　“商君。”秦王政介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