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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   此时的秦王政,又回到了栎阳城的南门前。

      高台之下,人聚集地更多了,却还是没有人去搬那根大梁。不只是在台下的看客们,就连官吏们互相之间都开始窃窃私语,怀疑这徙木立信,是否真的能“立信”呢?

      “本来作秀罢了。不如随便找个人替一下算了……”有官吏嘟囔道,“替一下奖金还能五五开呢……”

      “咳!”秦王政咳了两声,站到高台上。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这样的风气:“这样敷衍,怎能立信?”

      秦王政也很惊讶:自己居然能控制这具身体开口说话了!还是说,自己的话,虽然语气不仅相同,但本来就是卫鞅要说的、接下来做的也是卫鞅要做的事情呢?

      在高台上等着的官吏纷纷向他行礼:“客卿。”

      有人注意到了他衣服上的污渍,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罢了。”他摆手道,“诸位在场上守着,辛苦了。”

      官吏们纷纷回礼,但刚刚嘟囔着话的官吏显然对他很不服气的样子。

      他站到那官吏跟前,上下打量了那官吏一番:“就是你说我这是在作秀,不如随便找个人替了的对吧?”

      那官吏被他这样盯着,也有些发慌:“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不过需要一场作秀来证明自己罢了——如果这不是一场作秀,为什么台下百姓无一人上前?”

      “正因此时百姓无一人上前,官府才更需证明自己的信用——为了变法能够取信于民,这是必要的流程,绝非什么作秀!”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从来都是认真的!我不希望自己把这句话再说第二遍。”

      说罢,他便和官员随从要来了笔墨,在告示上大笔一挥,将原来的五十金的赏额一并划去,重重写上了“五十金”三字。

      他转身朝台下,公布道:“有能将此木徙置北门者,赏五十金!”

      百金!

      这两个字轰然在围观百姓中间炸开。平民百姓有这五十金,岂非一辈子吃穿不愁?

      其他官吏看到他写的金额都惊了一惊:“客卿,这……”

      “没事,钱不是问题。”他摆手说道。

      人群一阵骚动,似乎已经有人被这个金额打动了,想要上来搬动这根大梁——却突然有个看起来很熟悉的身影跳上高台:“原来你是官府的人!”

      他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刚偷他东西的那个贼人吗!

      贼人笑道:“五十金,你还真说给就给啊?”

      “那你何不来试试?”他问。

      “试就试!”贼人说道,走到大梁面前,“蹭”的一下就将那根看起来很粗很重的大梁扛了起来,“我倒要看看你的一百金到底在哪里!”

      秦王政的寝宫中。

      秦王政的额头更烫了。他依旧昏迷不醒发着高烧,吐出一丝丝灼热的空气,手指头却像跌入冰窖一样冷。

      李信为秦王政换了一块又一块湿毛巾,都被热量蒸干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李信拧干一条毛巾,再次敷在秦王政的额头上,焦急道,“再这样下去,大王危险……”

      卫鞅神色凝重道:“这并非是因疾病导致的病痛,说到底原因还是落在我身上——我尽力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让秦王醒来。”

      “商君,全拜托你了。”李信说道。

      “不要叫我商君。”卫鞅固执道,“李将军,请照看好这里,暂且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好的先生。”

      李信应毕,卫鞅便坐了下来,按住秦王政的手腕,将一丝意识度入秦王政的身体内,企图寻找通过刚才那一跤进入秦王政身体中的鬼气。

      虽然他本人这条魂……便对生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高台下,人群“腾”地让开了一条路,看着那贼人扛着那根大梁朝着栎阳城北门走去。

      他与其他秦国官府的人则跟在后面。刚开始,那人搬得甚是轻松——但很快,那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开始气喘吁吁。

      “哈、哈、哈、哈……”

      汗水顺着额头滑了下来,那人扛着大梁的手开始打滑,险些就要把大梁放下了。

      那人停住脚步,腿开始发抖。

      “快往前走啊!别让官府看扁你了!”

      “走,走,走,走!”

      “终点可是有五十金呢!”

      那人喘着粗气,在原地歇息了很久,这才再度起行。在那人再度起行的时候,周围的围观群众再度爆发出喝彩声,簇拥着那人扛着大梁向栎阳城北门走去。

      哈,可真像今天李信和他在咸阳城搞的那场热闹啊……

      秦王政跟在后面,这样想着,却突然感到一阵头痛。

      李信……是谁?

      咸阳城……又是哪里?

      自己……又是谁?

      等到他的头痛消失以后,那人已经快到北门去了。越走到后面,步履就越艰难。那人终究没有像李信武将一般常年练武的体魄,每走一步,都如同乌龟在爬行。

      但是,的确在动着。每个人都在盼望着那人早点到终点去,好看看官府如何那五十金如何交付给对方?

      “走起来!不要放弃!”人群如是呐喊着。

      “为了——五十金!”那人喊道,艰难地又跨出一步。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着,北门逐渐由一个点,变成了一个圈,再逐渐变成了一座城楼,下面的大门敞开着,等着那人的到来。

      “终于……到北门了……”

      那人走到北门门下正中央,看着门,呼出一口长气,将大梁正竖在当中,瘫软在大梁下,看着他,说道:“那么,这位官老爷,五十金……的赏金呢?”

      “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

      他看了看旁边的官吏,他们抬着预先准备好的赏金——但是只有十金。

      “去我家中取那五十金来。”他对官吏耳语道。

      官吏听罢大惊:“客卿,这合适吗?那是君上赏给你的……”

      “快去。”他催促道。

      官吏领命,去往卫鞅的家中而去。

      回来的时候,那官吏载着一辆马车而来,马车上领回的五十金装在箱子里沉甸甸。

      “这便是五十金了——你可先行验看。”他对那人说道。

      那人掀起箱子来,果然里面堆着的是黄灿灿的金子!

      那人看得眼睛都发直了:“你,真给?”

      “不然呢?”他反问道。
      然后他牵起那人的手,就像在咸阳西市那时一样:“此人将此木从南门徙至北门,为昭官府诚信,特赏五十金!”

      人群爆发出一声惊呼。或许是没想到官府真的会兑现承诺,或许是对那人辛苦的喝彩,总之现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将缰绳交在了那人手中:“希望足下收下这笔赏金,不要再去偷盗,去做个好营生吧。”

      “或许,你在官府里算是个好人。”那人对他说道,“可是,‘做个好营生’?说得轻巧,什么是好营生?我又怎么去做个好营生?”

      说完这话,那人便拉着马车远去了。

      他站在当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

      越想,他便越觉得刚才的事情不对。

      不对,卫鞅把秦孝公赏给自己的五十金拿来行赏这事儿固然可贵,但是,他是怎么正好知道卫鞅家中刚好有秦孝公赏他的五十金呢?他不是卫鞅,无论如何也不该知道这种事情啊!

      这梦越发奇怪了,自他主动顺着徙木立信的走向往下走,自己本身的记忆就在不停地在梦中流失,脑袋里全部填满卫鞅的想法、卫鞅的动机,属于自己的意识几乎都要消失了……

      他,是谁来着?

      这个梦,绝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时空变幻。

      那一根大梁和五十金,确实为官府立下了诚信,秦国推行变法变得容易起来——而收到五十金的那人,却并没有如他所言,去“找个好营生”。

      钱,全拿去赌了。

      在秘密的赌坊里,只用了一个月,那人就把徙木立信赢来的赏金花了个精光;两个月之后,又去偷去了,人便又变成了贼人。

      贼人有时候也会想到那句话,要他去寻个好营生——但是贼人已经忘记了怎么样才能去过“好营生”。五十金贼人并没有全部花光,而是留下一小块装在袋子里留念。

      那是贼人光明正大地赚来的唯一一笔钱。

      贼人就这样过着不安定的生活,吃不够了就去抢去偷,得了钱就拿去喝拿去赌,不知道被官府关了多少次,做了多少劳役——反正最后贼人都跑了,无论被抓被罚多少次都无所谓了。

      有时候,足够幸运的话,贼人还会接一些委托。这些委托多是要贼人去杀一些狗官,会给他很丰厚的报仇。委托他的人说贼人杀的人“人若不除,天必诛之”,贼人也听不懂,只管去杀,反正那些狗官杀一个少一个死不足惜。

      只是没想到,最后一个刺杀对象,居然是——他。

      他的视角飞速切换到了一处庭院内。这是秦国的商君府,月光如水,清澈地洒在地砖上。

      然后,清冷的月光下,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不对!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马上摆出防御的架势,拔出腰间佩剑。

      “你是,商君?”人影问道。

      “是。”他回答。

      “那么今天便是你的死期了。”人影如是宣告道。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清了他的脸,也照清了对方的脸。

      对方,正是二十年前那个偷他的贼人,也是徙木立信搬动那根大梁的人。

      人影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地:“不对,你是……那个穷酸客卿……”

      “为什么?”他问,“有了那五十金,为什么不去好好做个好营生?而要来行刺别人?”

      “好营生,是什么?”贼人问,“我除了做这种事情,又会什么?”

      贼人闭上眼睛:“受死吧!”

      但是这一匕首并未刺中他——他飞快地躲开,用长剑隔开了匕首。

      “来人!”他大喊道。

      并没有人来。

      明明应该戒备森严的商君府,除了他和那贼人,却找不出第三个人来。贼人的匕首被这样一挡,立马变幻方向又向着他刺来!

      他狼狈到在地上打滚,一身白衣再次被弄脏。

      那贼人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变成了无数人的声音覆盖在这梦中空间内:

      “官府的人,都是一群狗官,他们不让我好过,他们就该被杀掉。”

      “商君,害得秦人民不聊生怨声载道,他在秦国的一切都做错了!”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只要你死了,秦人会开心、魏人也会开心、新君也会开心、所有人都会开心——所以商君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天空变成了血红色。贼人的身形扭曲、扩大,变成了一大片黑影,遮天蔽日,张牙舞爪向他袭来。

      商君?商君!

      我是商君?

      我是商君?!!

      周围所有的一切都企图强迫着他认定这句话。

      但,虽然记忆不完全,但这是不对的。

      不对,不对……

      这一场梦中的角色扮演早就该结束了!

      “朕不是商君!”他喊道,覆盖在外表的皮被逐渐剥落,露出了本属于他的一双眼睛。

      “不是商君,你又是谁?”黑影发出无数声音问道。

      他手中的剑泛起青光。青光一闪,那把剑的外皮也剥落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正是秦王政最为熟悉的佩剑太阿剑。

      全都想起来了!他是秦王政,他现在必须马上醒过来,如果在这小小梦境中迷失,岂不是太丢秦国的脸了?

      他一抖剑,将身上的虚幻悉数斩断,举剑指向黑影:“朕名为政,是这秦国的王!”

      “不管是谁,你都死了吧!和商君一起死在这里!”黑影道。

      “不管是朕还是卫鞅,都不能死在这里!”秦王政吼道,“朕还想要复活商君让他陪我一统天下,怎么可能让尔等鼠辈将我二人的性命夺走!”

      黑影涌动。

      太阿出鞘。

      然而正当秦王政的剑锋将要斩到黑影上的时候,无数箭矢突然从黑影身后袭来,连太阿剑一起将黑影破坏个稀巴烂。

      悄无声息地“噗”地一声,黑影破碎,天空变回了原来的月夜。秦王顺着箭矢来的方向过去,只见无数弓箭手的影子悄然消失,然后便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朝着他奔来。

      “秦王!”

      来人来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几乎要弯下腰去,但尽管如此还是要抬起头问他道:“你……没事吧?”

      正是真正的卫鞅。

      只是一瞬间,卫鞅的脸上露出了似乎并不属于他的神色,然后脸上又复归平静,仿佛从来没有做过那样焦虑的神情一般。

      “你为何在这里?”秦王政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梦里出现,奇怪道,“之前明明还对朕这样薄情……”

      “救你。让秦王不小心落到这种地方,我难逃看顾不周之责。”卫鞅回答,“走吧!该是梦醒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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