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鬼》阳瑞

10、第十章

　　竟敢偷朕的东西！

　　秦王政本来是想的——本来是想这样放声大喊的。

　　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他的嗓子，似乎已经不是他的东西。

　　不对，这身体哪是属于他的身体！白衣飘飘，连身高都低了些许，他所在的分明是别人的身体……

　　就在秦王政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你，偷东西了。”

　　完全不像是秦王政的口吻，倒像极了其他人，与他人生完全不相干的某个人。

　　自然，如果是平时的秦王政，一定可以吓得对面小贼屁滚尿流。但对面的窃贼看着秦王政，居然露出了轻蔑的眼神，甩开他的胳膊就跑。

　　秦王政自忖手劲不小，他的手居然被人一把甩开，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站住！”秦王政喝道。

　　这下总算喊出声音来了！但响在耳边的回声，仍然不是他的。

　　到底是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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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搬来的坛子，就这样被打碎了。秦王政倒在地上，手正好碰到了坛子里的尸块，就这样昏迷了过去。

　　李信也顾不上提剑去砍不存在的幽灵了，看到秦王政有异状，他赶紧扶起秦王政，摇晃秦王政的肩膀。

　　可是秦王政并没有醒来。李信一摸额头，滚烫！

　　“陛下，陛下！”情急之下，李信大喊道。

　　秦王政依旧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嘴唇难受地抿着，就像……得了重病。

　　刚刚差点被李信砍了一剑的卫鞅这时凑上前来，一试秦王政的额头，连自己的魂灵都跟着一颤。卫鞅喊道：“糟糕！快扶他休息！”

　　“好……好！”李信人都慌了，手忙脚乱想要把秦王政抬到榻上。

　　卫鞅呵斥道：“这榻上都是鬼气，在这里休息他会病得更重，快扶他回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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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政在栎阳的街头追着偷他东西的贼人。

　　绕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惹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那小贼跑得飞快，以现实中秦王政的体能倒是能追上，可是此时的秦王政追那贼都极其勉强。

　　多大点东西，算了追得了——秦王政追着追着，居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但是，他的手脚停不下来，脑海里回荡着不属于他的什么声音，迫使他接着向前跑。

　　很重要的东西，那是很重要的东西……那声音急迫地在他的脑海中吟唱，催促着他将那东西追回来。

　　是吗？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好吧，既然那么重要，那就帮你追回来！

　　秦王政想道，加快了步伐——终于他拖着这梦境中并不是很强壮的身躯追上了那贼人，抓住了那人的衣角。

　　但很不巧的是秦王政并没有站稳，拽着那贼人直接连贼人都摔到了地上。

　　贼人摔落尘埃，恼怒地回头大叫道：“呵你这士子！居然为这么点东西追我半个栎阳城！”

　　贼人提起从秦王政身上摸的东西。好像是一袋鼓鼓囊囊长条状的什么小袋子。

　　追的就是你！难道偷东西还有错了吗？秦王内心哂笑道。

　　他是想将这话说出口的，但张嘴却还是发不出声，和前面的情况一样。

　　然后他的嘴巴自己发出了声音：“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偷东西是不对的。”

　　秦王政这下确定了，这个声音，就是前面在他脑海中要他把东西追回来的声音。

　　贼人听了话，不服气：“哼你们这些有钱人，何必与我们这些穷鬼计较？那么有钱分我们俩钱花花怎么了……”

　　“但偷，是不对的。”那个声音用着这具身体接着说着。

　　好认死理的语气。秦王政想道，然后就看着那贼人自然地将那袋子翻了个个儿。

　　“啪嗒”一声，袋中的东西掉在了泥土上。

　　里面根本没有钱，只是一卷竹简。竹简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甚至字里连个钱字都没有。

　　果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秦王政失笑。

　　“什么穷酸书生！都不够今天的本钱……”贼人将袋子掼在地上，“东西给你了，别来追我了啊！”

　　“既然缺钱，那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南门徙木呢？”那个声音用秦王政的嘴接着说道，“做贼每□□不保夕，但如果你能得到五十金，不说安家立业，至少够你吃穿不愁一整年了吧？”

　　那贼人嗤笑道：“搬根木头，就给五十金，你信？”

　　“我信。”那个声音回答道。

　　“呀，还真有人信官府啊？”贼人阴阳怪气道。

　　“因为那告示是我贴的，所以我信。”

　　那个声音说道，然后那个声音控制秦王政的身体捡起竹简，将竹简揣回了袖子里站了起来，“在南门，我等你来。”

　　“啧。”贼人笑道，“要我证明给你看官府有多么愚蠢吗？倒也不赖。”

　　贼人说完便离开了。

　　秦王政待在原地。

　　“那告示是我贴的”？在百年前，搞徙木立信的正是当年为秦孝公变法的卫鞅，不是吗？

　　果然，自己现在所在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

　　好巧不巧不远处有处水洼，里面积着市民往街上泼的水。秦王政走上前，趁着倒影一照，果然不是自己。那一身刚刚被跌的灰扑扑的白衣，那似曾相识却又年轻些许的面庞，不正是……

　　卫鞅！

　　不过在这种亦真亦幻的地方，发生这种事情也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秦王政倒是对自己追了半天弄回来的不值钱东西是什么颇感兴趣。他又把竹简从袖子中掏了出来。

　　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的书卷，但这卷竹简对秦国而言价比千金。这是一道法令的草案，用朱笔改了又改，本来工整的内容也被朱笔划的乱七八糟。

　　这法令有些许熟悉，秦王政曾从咸阳宫的书房看到过，这是从前在秦国施行过的法令；但咸阳宫的书房中的版本相对于这里的草本也有所改动，可见这卷竹简，并不是法令的最终形态。

　　得经过多少次修改，才能变成秦王政看到的样子呢？

　　原来，连闲暇的时候都会带着法令时时修正，原来卫鞅是这样制定法令的……

　　秦王政不由地感慨道，将那卷竹简收拢放了回去。

　　他还想看看南门的那根大梁会被谁搬动呢——秦王政这样想着，便往栎阳城的南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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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政的寝宫中。

　　秦王政的身体安静地躺在他自己的榻上，李信将一条湿毛巾拧干放在了秦王政的额头上。

　　然而这样做并没有什么用，秦王政的呼吸依然沉重，额头上冒着的热气，几乎马上就要将毛巾里的水分蒸干。

　　“陛下……陛下！”李信焦急地叫着。他已经派人去叫大夫了，但这大半夜的大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我的失策，无论如何也不该让他碰到坛子里的东西的。”卫鞅扶额道，担忧地看着秦王政。

　　昏睡的秦王政是李信与卫鞅一起搬来的。至于为什么卫鞅的魂能出那间闹鬼的寝宫，二人忙乱中完全把这一点忘记了。

　　“不！如果不是我做那种蠢事，怎么会连累陛下！”李信喊道，“是我的错……”

　　刚说出口，他就感觉什么若有若无的东西搭上了他的肩膀。

　　“想要保护自己信赖的君主并不是什么错事，只是你还不够强大。”卫鞅说道，“只要你能强大到无惧鬼神，你就能做到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是吗……”李信望向卫鞅。

　　明明对方是他所害怕的鬼，现在他居然觉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他现在身上都没怎么抖。

　　“你说得对。”李信说道，“我要变得强大起来才行。”

　　至少，不能连鬼都怕。

　　至少，不能因为自己的幼稚连累陛下才对。

　　看着榻上高烧不退的陛下，李信简直不知道要做什么好了。

　　“陛下，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李信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