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普罗米修斯》三千裘马

8、第 8 章 好久不见

　　之后的故事该说给谁听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我们五个人，天涯海角，再也聚不齐了。
　　那天我抱着那本书睡在地上，想象着林燚看到那行字时的表情。惊讶？愤怒？还是释然？一切都不得而知，但我们都有成年人的自觉，泡沫被戳破了，谁也不能装傻。
　　六年里，我的月薪从三千涨到一万三，工作一年后就从那个单间搬了出来，林燚送我的仙人掌早就死了。我们那晚吃的烧烤摊都变成了装修精良的小餐馆。我爸有了新儿子，彻底放弃我了，我也从漫长的黑暗中睁开眼，以前那种厌世又自卑的情绪随着越抽越多的烟一起消散了。
　　因为公司业务上有往来，我莫名其妙和刘曜阳成了朋友，可能这样能让我和林燚还有点联系吧。听他说，林燚三年前年娶了一个乡村教师做老婆，还是未婚先孕，把他爸妈气得半死。
　　刘曜阳大概是想看我失落痛苦的表情吧，告诉我这件事时表情不是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而是特别严肃，好像这是一个重大机密。但其实，我早在铜仁日报的公众号里看过了：落水成就一段佳话，大学生村官与被救女教师喜结连理。我当时没有伤心，反而替他开心，他成功地救了这个女老师，心里的内疚会不会少一点？
　　我不是没喜欢过别人，只是那些喜欢都很短暂，不是因为我爱而爱，只是因为我需要而爱。
　　章诒和写道：生活就是一种欲望代替另一种欲望的过程。
　　我最初的欲望是想和他一直做朋友，可人就是贪心，后来想要得更多，想抱他，吻他，要他也爱我。再后来呢，我对生活的欲望就是钱，一间宽敞一点的屋子，一个不粘锅，这些我都有了之后呢？我想有人爱我，我是否爱他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全心全意地爱过，清楚地知道，我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因为他讨厌吃蛋黄，所以哪怕吃鹌鹑蛋都要把蛋黄剥出来，只留空荡荡的蛋白，用另一双筷子夹给他。
　　原来很活跃的宿舍群现在也没人说话，朋友圈里最先结婚的是张远闻这个花花公子，他的太太长得很漂亮，据说是一起飙车时认识的，一个月之内就闪婚了。就是在他官宣结婚的朋友圈下面，我看到了林燚的留言：你小子都结婚了！嫂子替民除害了。他自己倒是没有给别人在他朋友圈里调侃他的机会，跳过官宣结婚，直接发他女儿百日宴的照片，把他们几个气得眼红。我只点了个赞，马上切换了微信号。
　　我们公司最近和贵州那边有个定点扶贫项目，主要是利用电子商务打开农作物的销路，形成完整的供销链，我们整个项目组都要去贵州，先做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去贵州之前，我先把猫送去寄养，我的猫是三年前在楼下捡的，毛色很杂乱，一年之内就从小小一只长成了一只猪咪。然后买了些东西去看我爸和阿姨，还给小川买了三个小汽车玩具。阿姨是个很温柔的女人，比我爸小八岁，自从生了小川就一下子老了很多。我爸老来得子，很宠小川。我坐在沙发上看他陪小川玩小汽车，居然想：他真是个好父亲啊，我要是晚出生二十年，他是不是也会这么爱我？
　　我已经不恨他了，但也爱不起来。
　　周五，我们一行人中午十二点从长沙南站出发，下午三点十分到达铜仁站，然后坐大巴到了万山区。我们在一个酒店休整，明天再去实地考察一下具体情况。
　　我一直晕乎乎的，倒也不是晕车，只是觉得不太真实。在高铁上仔细查看帮扶村的清单，看到了翁会村，负责人：林燚。
　　要再见他了吗？
　　牧野，你这么多年的伤口真的长好了吗？
　　下了车，我回到房间就闷头大睡，我以为我会梦到林燚，然而并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同事七点发微信叫我出去吃晚餐，我已经错过了。下楼在街上觅食，吃到一种很好吃的小吃，叫社饭。大米和糯米混合在一起，再加点腊肉，一点青蒿菜和野葱，咸香可口，老板推荐我再点一盘凉拌折耳根一起吃。我想起有次林燚给我吐槽，他被骗着吃过一次折耳根，差点原地升天，我赶紧冲老板摇摇头。
　　第二天，我们在万山区的好几个村都转了转，最后一个才是翁会村。车开到村口，有几个男人在等我们。
　　林燚这个大高个，到哪都能让人第一眼看到。他和几个小伙子看到我们的车过来，热情地朝我们打招呼。他和六年前完全不一样，黑了也壮了，白色衬衫熨得很板正，西装裤好像有点短，头发推平了，鬓角修得很整齐。他伸出手和项目经理握手，我的注意力就移到他的手上，那是一双做过农活的手，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伤疤，骨节粗大，皮肤黝黑，我猜他的手心里一定有茧子，想到这我的心突然就顿了一下。
　　我们握手的时候，我果然感受到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说：“好久不见，牧野。”
　　“好久不见，林燚。”
　　项目经理问我们：“你们认识？”
　　“朋友。”“校友。”
　　我们同时说出了不同的答案，气氛一下就凝固了。林燚赶紧出来打圆场，“我和牧先生确实是一个学校的，毕业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没错，这才对，我说校友，他回我牧先生。
　　林燚在这六年完成他的理想了吗？我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看了他们漫山遍野的果园，蓝莓、猕猴桃、百香果......他对项目经理说：“多亏了政府的优惠政策，我们才能有这么多果园，乡亲们这些年也挣了不少钱，现在有你们的帮助，我们奔小康要开快进键了。”经理客气地回他：“哪有哪有，大家互帮互助，”他看了一眼林燚，又说：“林支书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年纪轻轻能在村子里待这么多年可不容易......”林燚听了这话把腰挺了挺，圆融地说了几句漂亮话。
　　去参观村小学的时候我见到了林燚的妻子和小女儿。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姑娘，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扎着一根马尾辫，画了个淡妆，五官扁平，但有一双大眼睛，黑白格子衬衫配牛仔裤，干净利落。周末学校没什么人，她带孩子来玩滑滑梯。小女孩圆滚滚的，大眼睛像妈妈，鼻子和下巴像林燚。
　　“哎呦！朵朵，撞到爸爸了，”林燚把跑过来的小女孩抱在怀里，“说叔叔们好，”孩子有点怕生，钻到爸爸怀里不肯说话。大家看到这么大的孩子都喜欢的不得了，轮番逗她，她妈妈过来后就扑进妈妈怀里了。林燚站得离妻子更近一点，然后介绍说：“李经理，这是我爱人，宋佳佳。”
　　他们一番客套，我在心里嘀咕：这家伙只喜欢姓宋的女孩吗？
　　下午我们在林燚家吃饭，宋佳佳手艺不错，酸汤鱼、糍粑辣椒鸡、折耳根炒腊肉，清炒芦笋......每一道都香辣爽口，但我出于好奇心去吃折耳根炒腊肉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宋佳佳给我添了点水，“折耳根很多人都吃过不惯的。”我放下筷子去喝水，林燚夹了一筷子折耳根，伴着米饭吃了下去。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拿着一个剥好的鸡蛋，咬了一口就递给林燚。这孩子绝对是亲生的，和她爸一样不爱吃蛋黄。林燚把蛋黄挑出来放在自己碗里，然后把蛋白给孩子吃，“朵朵下次吃一点点蛋黄吧，好孩子不挑食才能长高。”那孩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可是爸爸你也不爱吃蛋黄，还是长高高了呀。”
　　“爸爸现在爱吃了，朵朵要向爸爸学习。”他端起碗，刨了几下，把蛋黄全部吃下去。
　　“小林啊，还是你有福气，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李经理想去抓小女孩的手，把她吓得躲到了林燚身后。我们组的小刘刚结婚没多久，看到小孩子眼睛发亮，一直试图用糖果把小姑娘哄来抱一抱，但从没成功过。
　　只有我突然在心里冒出一句：做爸爸了就不能挑食了吗？
　　一大桌子人，边吃边喝，好一阵子都没吃完。听着林燚嘴里一套一套劝酒的话，我就知道他这些年没少应酬。我透过玻璃酒杯偷偷看他，他红着脸，话说得激动时口水就喷出来，面目逐渐可憎。让我心里一热的发现是，他的左耳打了耳洞，没有戴任何耳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左耳，是我吻过的地方。
　　我想看看他右边是否也有耳洞，这样我就不会自恋地猜想，这个耳洞是不是为我而打的。但我坐在他的左边。
　　我心情烦闷极了，打了声招呼就坐到院子里抽烟。烟是一种朦胧的心情。远处就是山，林燚心烦的时候也看过这座山吗？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刘曜阳给我发微信：见到林燚那家伙了吗？
　　我回：嗯，他过得不错。
　　刘曜阳：那你怎么样？
　　我回：很好。
　　刘曜阳：他现在有老婆有孩子，你可别犯傻。
　　我看着他的消息笑了一下，一只肉肉的小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我赶紧把烟掐了，“朵朵走开，叔叔在抽烟。”
　　“叔叔，我见过你。”她用毛毛虫似的小手指戳了戳我的脸。
　　“你在哪见过我呀？”我对她笑了笑，小孩子的记忆还不太可靠，我觉得她可能记错人了。我把她圈在怀里，她一点都不怕我，小手在我下巴上摸了一下，“在爸爸的箱子里。”
　　“我有次睡醒了去找爸爸，看到他看着箱子里的框框哭了，”小姑娘说着还举起小拳头在眼睛下面做动作，“叔叔就在框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