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普罗米修斯》三千裘马

6、第 6 章 惊天动地的

　　那天对林燚来说痛彻心扉，他喝得很醉，糊里糊涂说了很多话，对我来说就像十二点前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美中不足的就是又碰到了刘曜阳那个家伙。
　　我时常认为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我不信那些命运弄人的鬼话，然而命运对我的捉弄就是从那天开始，或许更早。
　　林燚整个人摊在我身上，体温太高了，他呼出的气息能灼烧我的皮肤。他的头埋在我的肩窝里，短短的头发扎得我很痒。我被他压得像个问号，他大着舌头说了句什么话，我没太听清，又问他一遍。
　　“我说，说......你脖子好......好......”还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我们好像撞到人了。我把林燚抵在墙上，从他的手臂里逃脱出来，连忙跟人道歉。
　　“真巧啊。”刘曜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怀里还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我抬头看到他的脸，一句话也不想说，拽着林燚就要走。
　　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我腿软，他的脸越来越近，我的手还抵在林燚的肩膀上，刘曜阳的唇却贴在了我的嘴角，他说：“好歹也睡过两次，怎么下了床就不认人了呢？”
　　这句话让我彻底清醒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他，还想狠狠踹他一脚，林燚直翘翘向我倒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护住了他的头，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刘曜阳和那女孩的笑声。他们从我俩的身上跨过去，那女孩小腿上的肌肉好像都在嘲笑我。
　　我坐在地上，把林燚抱在怀里检查，还好，他没有受伤，迷迷糊糊地问我：“我们怎么......摔倒了？”我仅存的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表白的时机，也不是好好解释我和刘曜阳关系的时机。
　　可我还是趁人之危了，他亲了我的手指，我是不是欠他一个吻？过了这个暑假，大学就只剩一年了，我们还有机会一起喝醉吗？我还能借着酒劲像现在这样抱着他吗？就当是给这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恋画个句号吧。
　　手臂紧紧抱着林燚，我深深叹了口气，我的普罗米修斯，给我光之后就走吧，别和我一切堕入地狱。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的胸膛贴在一起，不知道是谁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让我喉咙干涩，鼻子发酸。我浑身都开始颤抖，缓缓接近林燚的耳朵。我想起七岁的那个暑假，在乡下和小伙伴一起捉蝴蝶，我小心翼翼但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他的耳朵也是烫的，我的唇只轻轻触碰一下，在那个多雨的季节，在我二十岁的那一年，我抓住了生命中第一只蝴蝶，它扇动翅膀，把一切都改变了。
　　后来我总是旁敲侧击地问他，那天在酒吧卫生间外的走廊里发生了什么，他说他都喝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记得。他说，那天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让我们四个别再提起了。
　　我觉得应该是我被钉在耻辱柱上了，后来我的梦里总是出现那个吻的后续，林燚也热情地回吻我，把手伸进我的裤子里......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美梦成真时，我却推开了他。那个出现在我无数个春梦里的人。
　　读高中的时候，我数学不太好，一直不理解什么叫两条曲线无限接近。我的想象力很有限，那时候我的世界就是非黑即白，不存在一个中间值。林燚成了我的中间值，成了那条只能无限接近却不能相交的曲线。
　　那场绵长的雨终于停了。
　　身边的一切又鲜活起来，大家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毕业、实习、考研、考公。只有林燚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我不知道他的暑假是怎么过的，他在朋友圈消失了两个月，在群里也不怎么说话。我回学校的第一晚，他突然给我发微信。
　　Oubliez la nuit：你回学校了吗？
　　湘：对啊，你呢？
　　Oubliez la nuit：把你们这学期的课表发我一下。
　　湘：【图片】
　　湘：要不要周二下午那节课给你占个靠后的位置？
　　Oubliez la nuit：不要周二，就明天早八。
　　我搓了搓手机屏幕，把闹钟提前了十五分钟，林燚这个懒货肯定不会卖早餐的。
　　Oubliez la nuit：我暑假去贵州支教了。
　　后来我们断断续续地聊起他支教的生活，他没有说那里的条件有多艰苦，没网的生活有多乏味，而是告诉我，孩子们的眼睛很清澈，山上的野果子酸酸甜甜，河水从脚底流过很凉很爽。
　　Oubliez la nuit：晚上一个人看星星的时候总会想起你们。
　　还好是“你们”，不是“你”。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夜却一下子惊醒了。梦到我爸了，梦到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班主任拿着手机给我爸看照片，我爸气得眼睛发红，抓住我的领子连续扇了我好几个耳光，他的口水喷在我脸上，“你小子把我的脸都丢光了！我当初怎么没掐死你！”他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一瞬间他的脸变成了林燚的脸，周围的墙都成了镜子，我赤裸裸的被林燚攥在手里。
　　仿佛被钉在床板上，我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动弹不得。楼道里安全通道的绿光从门上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我闭上眼睛的瞬间，手机屏亮了。
　　Oubliez la nuit：我想救他的，可是水流太急了，他才六岁，还穿着用我旧衣服改的外套。
　　Oubliez la nuit：那个下午，他回头冲我笑了。
　　林燚的微信把我从那个噩梦的余韵中拽出来，很快又跌入另一个噩梦。当时我不知道林燚所发的两条微信里面的“他”，并不是同一个人。
　　周一早上，我提着四个椰奶包和两杯豆浆赶到教室的时候，林燚还没到。昨晚他凌晨三点给我发的消息，我估计他今早肯定醒不来。果然，我吃了早餐，上课铃都响了他还没来。
　　湖南的九月还很热，教室里的空调好像坏了，头顶的风扇吱吱呀呀，却无法吹出足以消暑的冷风。
　　我坐在靠后门的倒数第一排，这是大学生都钟爱的宝座，不确定林燚还会不会来，但我还是把书放在旁边的位置上。上课之前有好几个人来问我，是否能坐在我旁边，都被我拒绝了。
　　抽屉里还放着属于他的两个椰奶包和豆浆，已经凉了。
　　第二节课快要上课了，他问我在哪，我说你来302，从后门进来就能看到。没一会，林燚果然来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黑色运动裤，头发也染回黑色了，不过有点长，刘海汗涔涔地挡住眉毛，黑眼圈很重，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胡茬更加明显，我想，那应该很扎手。
　　大四的课都很水，很多人签个到就回去了，其中也包括宋媛。
　　林燚坐在我身边，他身上还有淡淡的烟草味，我看向他时，有一滴汗顺着那天我吻过的耳畔流到他的脖子上，很快就被他擦掉了。
　　“宋媛走了，”我小声告诉他，又从抽屉里拿出凉掉的早餐推给他。
　　“这样啊，陪你上课不行吗？”他的注意力从手机上转移到我身上，我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拿着椰奶包狼吞虎咽，我赶紧把豆浆插上吸管递给他。
　　他吃完早饭就开始玩手机，我坐得很板正，回想起大一林燚陪宋媛来上高数课的情景。总觉得自己也扳回一局，林燚也愿意陪我上早八。
　　形式与政策很无聊，林燚刷到一个搞笑视频就要拉上我一起看。要不是今天和他一起上课，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一米八五的大男孩平时最爱看的就是小奶猫的视频，并且往往带着“猛男必看”的Tag。他的头凑过来，腿也过来，我们的腿贴在一起，容易让我想入非非，可爱的猫猫根本看不进去。
　　中午我们一起去吃淮南牛肉汤，他吃东西一直都急吼吼的，一下就被辣椒油给呛到了。我们来的路上买了两杯柠檬水，他的那杯早喝完了，我的那杯我也喝过了，我准备给他倒点店里的茶喝，但他拿起我的柠檬水就喝了。
　　林燚是个有点洁癖的家伙，在宿舍里，虽然大家关系都很好，但他总和大家隔着点什么。他从来不吃别人的东西，洗漱的用具也要单独放起来。听吴宁说，他们混熟了之后，林燚还因为张远闻总偷喝他的水而生过气。
　　我有点惊讶地看着他喝水，他整个脸都憋红了，连连咳嗽了好几声，缓了一小会儿说：“待会买一杯赔给你，这杯有我的口水。”
　　大哥，你有没有想过，这杯也有我的口水啊？
　　回宿舍的路上，他确实买了一杯柠檬茶给我，但我却在下流地想：刚才那杯其实我会更喜欢。
　　他点了一支烟，原来抽软中华的小土豪现在抽起黄果树了。从那晚开始我很怕我们之间的沉默，所以我和林燚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搜肠刮肚地找话题。
　　“你准备实习还是考研？”
　　“考公。”他吐出一口烟，转过头看着我。
　　考公？这不像是他会做出的决定。“怎么会想考公？”
　　他没有回答我，沉默了一会，说了一句：“刚才的感觉和溺水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