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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3 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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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是坐在姥姥的院子里吃晚饭。这很像南方人的习惯。
      褪尽了一天的闷热,此时太阳已经完全看不见了,温度好像也下降了些许,不过并没有降得彻底,风吹得让人浑身发热,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个大的电热炉,压得很低很低,让人感觉自己正在被灼热的烧烤,却始终没有到达沸点,这番火烧火燎的着急让我坐立不安,我真想在这北方的三伏天里褪去一层皮,让新的肌肤体验一回全新的酷然,也许这会更加痛快一些。姥姥坐在我的左手边,可能她看到了我一副难受的样子,开始停下筷子,给我扇风,衬着这样并不凉爽的柔风,我稍许舒服一些。月亮已和太阳作了交换,此时正悠闲地停留在半空中,不圆,是半弯,却没有南方的鲜黄,可是周围的群星同样的存在着,借着光芒闪烁着。一副唯美的景象,可我并不衷爱。我不能欣然接受太完美的东西,我害怕它们转瞬即逝,所以我宁愿爱上有一只耳朵的猫,一只眼睛的狼,一座断臂的维纳斯,但凡是缺陷,我都可以默许,甚至是接纳。
      姥姥,不用扇了,我不热。
      姥姥停下半悬的手臂,开始喝汤。我看见粲然吃得很认真,像一个很乖的孩子。我默默地笑了。其实,我真的很爱粲然。
      吃过晚饭,我和粲然留在了院子里。
      霏微,你说天上的星星有生命吗。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
      我说就有。
      嗯,你是唯心论啊。
      就算是吧。我感觉它们的生命一定很长很长,只不过被人类忽视了。
      我看着粲然虔诚的样子,感觉好笑。沉默。
      霏微,木槿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啊,什么时候,她有什么事情吗。我表现出很冷静的姿态,可我明白,说严重些,木槿可是我的“情敌”。
      我没有接,这里信号不太好。
      哦。我听到这些,心里一只很虚。从前粲然很明确的告诉过我,他不会三心二意,可是木槿的热情让人胆怯、畏惧,就像北方的夏暑天让我整个人都在动荡一样,我害怕听到木槿的名字,我害怕看到粲然彷徨的眼神,但为了表现得知书达礼,通晓明理,我在粲然面前从来都会很冷静,很轻松的面对木槿。可现在,我的害怕有加深了。仅是由一通未接的电话引起的。我害怕。
      粲然打了个哈欠,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拍了拍我的头回来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又有点阴森的大院子里。月亮仍然挂在天上。一切又恢复了正午的沉寂与平静。
      我带着少许不安的心情敲开了姥姥的房门。是谁啊。是我,霏微。我听见姥姥下床打开灯的声音,然后打开了门。我看着姥姥慈祥的神情,感到内心平稳许多。姥姥,我想和你一起睡。姥姥点了点头,说,好,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和姥姥睡一张床。姥姥给我铺好毯子,我们就躺下了。我睡在外头。关上灯,我看见从窗□□进来的光,还有阵阵暖暖的夜风。说实话,我睡不着。不仅仅因为身边年迈的姥姥,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我感觉姥姥翻转了下身子。睡着没有。没有,姥姥,我好像一点也不困。
      姥姥也睡不着。
      为什么。
      年纪大了,心里有事装着,一闭上眼啊就想,想呀想就睡不着了。
      姥姥,你有心事。
      哎,都过去了。可……
      霏微,姥姥年岁大了,好多事想做也做不动了,真希望自己可以再年轻些。
      姥姥,没关系的。我可以替你做,我可以陪着姥姥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
      太难了。太难了。算了,孩子,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睡吧。
      姥姥又翻了下身体。空气又凝结在一处。我紧紧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了。
      4
      第二天我是被无比的热量给热醒的,醒来时全身都是湿淋淋的。那时刚七点多。其实姥姥和粲然已经起床了。吃过早饭,我又开始了一天的无所事事。也许真是无事可做,我开始“偷偷”地注意上姥姥的忙忙碌碌了。实际上,姥姥应该从起床后就没有歇过。她跑前跑后,一会儿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一会儿又在房里擦草席,一会坐在院口择菜,一会儿又在厨房里打扫,我就这样看着姥姥,心里感觉有种说不上的滋味。姥姥似乎想用这样的繁忙遮掩某些难以言表的东西。难道和昨天晚上的对话有关吗?我不再想,因为这样独自的乱猜测只是对姥姥的不尊重,我不愿再猜下去了。或许,以后会明白。
      粲然站在大院的门口低着头看什么,我凑过去吓了他一跳。你在看什么。没什么,就是手机上有两条短信。我震了一下,是木槿的,对不对。我发现我说出口时带些颤抖。粲然的脸朝着另一个方向,很迷茫,也很从容,他点了点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囫囵中受到某种威胁,不由自主地,我擦过粲然的肩走出院子,又踩上那软软湿湿像是在冒气的地面,可此刻我就像踏过沼泽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完全不受到自己的意识所控制,我很努力的向前跨着步子,可却像原地不动似的没有前进。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我根本无法预料别人的所作所为,我担心自己会深陷在某一处漩涡中而无能为力,我不时地清醒着自己,要冷静,要平和。可一切终究还是出其不意。使我无可奈之。
      后来,我们一直沉默着。彼此。对方。
      后来,粲然出去了。我一直站在院子的大门口。不知道是否在等他回来,只是心里有太多的不确定和未知数。
      姥姥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招呼我进屋。我觉得姥姥很可爱。
      微儿呀,人之间有时候使很难说清楚的,但人之间的感情却是最明白的。你愿意对谁好,愿意为谁付出,自个儿心里是最有谱了。我看粲然是个挺老实的孩子,你也别老为难他,人与人总有些小摩擦是吧,你也不能一个个去较真儿呀。所以,依姥姥讲,两人在一起就要放开心,有什么讲不细的啊。微儿,你是个乖孩子,你明白姥姥讲的吧。姥姥年岁比你大,虽然落后了,但很多道理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咱可要记稳了啊。
      我不知道姥姥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我和粲然的裂痕的,但我知道姥姥讲的一定有她的目的。她有自己的传统,我不会打破,我想我会和粲然讲清楚,包括木槿在内。
      这时我看见姥姥打开了一个壁橱的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样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块红色的布,但颜色已显得陈旧了,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吧。我猜着那个东西,只见姥姥打开布裹,我看到一个木头盒子,是掉了漆的红盒子。木头盒子!?我惊住了。这是姥姥的宝贝。姥姥从不轻易拿出来的。姥姥,这个盒子——我见过的,是在一个檀木箱子里见过的。嗯,那个箱子已卖了,但这个盒子我一直很宝贝的收好着,这里面可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姥姥又像十多年前一样,用手绢在木头盒子上拂过了一遍,像是在擦拭阿拉丁神灯,看着姥姥如同过去类似的专注与严肃,就好似那个神灯里的神仙要飞出来了。我忽然觉得不能理解。看着那和从前没有变化的铜锁,我不知该讲些什么。
      姥姥用一把上了锈的锁插进了铜锁的锁孔,只感觉姥姥拉开盖子的时候,空间在不停地旋转,应该是在倒退,但又像是在回环,速度很快,但却始终无声的奔走,从身边一擦而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唯一可以在飞速中铭记的就是那些五彩斑斓,那些缤纷夺目。我有一种被强烈的光刺到眼球的疼痛。我闭上眼睛,仍可以接受到光感,是很微弱的黄,不是柠檬黄,不是橘黄,不是土黄,不是深黄,不是浅黄,是一种来自于时光交错的黄色,不亮,却很刺眼,可以把人灼伤。我睁开眼看到了那种黄色——也许是铜黄,亦或是根本无法称谓的黄色在-那时半个手镯。
      手镯?只有半个?
      我根本不可能猜到姥姥的潘多拉盒子中竟是半只手镯。我无法让自己眼睛接受这个事实,也无法使自己相信如此戏剧化的场景。
      姥姥,这——
      微儿,我给你讲个故事,是这半只手镯的故事——
      我事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也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我在家里排行第四,上面有个大姐和两个哥哥,不过他们都是爹在江西时和第一个老婆生的孩子,我是爹第二个老婆的女儿,虽然大家同父不同母,但生活在一起都很和睦,我们这个家庭还是很幸福。而我尤其和二哥很好,他经常拉着我出去玩儿,给我捡鸟蛋,采山花,捕河鱼,我和二哥在一起的时候是最快乐的时光了。可是,美好的日子总是不长,到我七岁时,日本人就来了。那些日本人整天开着飞机在上空飞来飞去,大家那时没有一天能睡安稳觉的。我也很怕。虽然当时日本人主要是在东北主要地区,我们村子小还没被鬼子们盯上,可是大家成天提心吊胆,那些从外面回来的人描绘的场面让村民们胆颤心惊,而且还有很多人以这个村子里出去后就没回来过。就着这样那样骇人听闻的消息,爹决定一家人出去避难,但不能一起走,得各走各的。我们心里都很担心爹“不公”的拆散,可最终爹的决定还是让我们着实吓了一跳:我和母亲回母亲的娘家,爹和二哥下江南,而大姐和三哥去江西找他们母亲的老家,剩下的佣人就各自散了。我们没有料到爹竟会这样“无情”,其实我真的想和亲人在一起,特别是二哥,我那时无法想到没有二哥陪伴左右的日子,听到爹的决定后,我抱着二哥哭了一夜,可还是没有能够改变爹的意思,我感觉天就要塌下来了。
      后来,二哥拿自己平时省下来的碎银子和铜钱去镇上打铁铺打了一个手镯,回来后敲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我,一半他自己留着,二哥还在手镯上用刀片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二哥说,长大后就用手镯相认。我牢牢地记下了二哥的话。过了半个月,大家就各奔东西了。战争全面爆发后,大家断了音讯。我因为躲在山里才没有被日本人抓住。
      ……
      我看着姥姥从未有过的神情,心中产生了一股伤感。为姥姥,也为我那未从谋面的爷爷。
      姥姥,你后来见过爷爷吗?
      没有,自从分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只是有一次遇到过大哥,他参加了八路军。
      你一直没有爷爷的消息?
      我曾去打听过,可是没有人知道。只是听说二哥去的地方曾经爆发了很大的战争。
      姥姥,你还想找爷爷吗?
      想,一直想,就是怕……哎,年纪大了,找不动了。
      姥姥说话的时候,用满是皱纹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摸着半个手镯,我很清楚这只手镯在姥姥心里的份量,就像心里的一个疙瘩,永远的长在那里,不会消去,它会让你时时刻刻的想着这个令人有一丝丝疼痛的疙瘩。姥姥从我小时候起就在念叨着这个“二哥”,倒现在,整整十多年过去了,姥姥还在日日夜夜寻思着,这只手镯代表了所有的情,所有的思,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当年分别的礼物,而是一段家庭岁月的见证,就是这样普通的镯子,让姥姥忆起了从前所有的喜与悲,乐与痛。这只手镯,这一声“二哥”,姥姥想了半个多世纪。只是,姥姥还会继续想下去,知道见到她一生中唯一的“二哥”。
      屋外的鸣蝉叫个没完没了,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互相喧嚣着,像是在诉怨,又是在哀叫,偶而从北边的窗户中穿过一阵风,却是干热的,让人吹到就又多冒出了一身汗,我和姥姥面对面的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对这样的天气做着抗议,我不确定姥姥是否在想着那个爷爷,但我却在心里想象着姥姥过往岁月中的幸福与快乐,我羡慕那样的无忧和自由,却痛恨战争的残酷与冷漠,一场无情的侵略战争使完好的家庭支离破碎,使无数像姥姥这样的人在岁月匆匆流逝后饱尝亲情的痛苦与无奈,我没有这样的体会,却可以隐隐约约感觉到姥姥心中的那份伤怀,可就算这样的苦苦想念,姥姥却到现在为止仍没有了结心中的愿望,这是一个悲哀,一个苦酸的等待。
      姥姥,能不能给我看看这个镯子?
      姥姥把手镯递了过来。我接过手镯,感觉好重,好重,这应该是一份回忆,一份亲情,我看着这只已被时间镀上痕迹的手镯,忽然明白了姥姥为什么要将它收得如此认真。手镯已经很古老了,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手镯,如此的质地,如此的颜色,如此的形状,应该已经在姥姥的心中烙上了一个深深的印。我将镯子竖起来,高过头顶的举起来,在手镯的内侧部分刻着“宁梅华”、“宁肃华”六个字,这应该就是姥姥和她二哥的名字了。刻的字体显得很稚嫩,像是出自一个孩子之手,但又刻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我在心里默默地笑了。这是一个让人感觉温馨的手镯。
      我仿佛看到了属于那个年代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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