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曙天》柴禾耶

3、第 3 章

　　仿佛当魂灵也可以眨眼的，我的眼皮往下一搭，再拉上去时，我便在一个古老的学校里了。环境极嘈杂，处处是拿着书报围成一圈的学生，仿佛出了什么大事，叫人义愤填膺。
　　忽我听见一声不知何处来的叹息，于是见到了一个身着青色衣衫的人，面孔白皙，干净整洁。他的眼里有大悲哀，也有大无力。呆立少顷，他转身走回房里。
　　这当是沈顾青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也有信，是卢旦撷寄的。
　　“顾青亲启：
　　前一晚才见此事，我极困苦而无法，总归来不及。
　　我看了书，不得所求。但或许就是此时了。
　　破釜沉舟，舍身成仁，当如是。
　　一九三七年冬月
　　撷笔”
　　这一封“青”字少一横，不知所云的信便在我心里绕了许久。
　　屋里十分之暗，甫进屋他就点了一盏煤油灯。灯下看罢信，他捏着信纸放在了那朵小小而在黑暗中波动的火焰上，任它伸舌将信舔舐干净，飘下缕缕灰烬。殷红的灯火明明暗暗，映在他苍白的面孔上，有种奇诡的美感。
　　他的眼神亮得惊人，有火光跳跃。
　　房间很小，床紧挨着书桌。沈顾青也不起身，直接俯身到床下拿了两张纸。落笔几字，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回身重新栓了一次门，再写下去。
　　我发了一阵呆，再看时，他已写到末尾。匆匆扫去，前面竟是些交头计划云云，还特意叮嘱了如何保密。待末字最后一勾挑上，他长吐了一口气，将信纸竖起来吹干墨迹，叠好就放进用另一张纸折的信封里封上。信封上的“撷”字也少一横。我忽然想起小龙女写杨过的名字也要故意写别字，这样杨过方认出了是谁写的。他们莫不是也如此？
　　他进屋时天还清淡的，推开门倒有烈日当头。他也不急着去寄信，只同旁人一般义愤填膺地逮着人便滔滔，兼有手舞足蹈，末了道听途说，要加入个什么小队，仿佛我适才看到的沉静是个假象。但不是的，他要做什么？
　　终于挨到日暮，也不完全。冬日时节的日头总下得早些，现在还留个尾巴的。
　　沈顾青整个人沐在日光里，发丝都变得微黄。
　　如斯宁静。
　　他看了表，四点整。于是掏出一个口罩戴上，一溜烟地出了校门，钻到一条街上。
　　街上人很少，许多店也关了门。一家小酒馆却热热闹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娘的日本人在南京杀什么老弱妇孺，有本事来跟咱打。”
　　“人家有枪炮，你有什么？怕不是一对上就叫人一枪崩了？”
　　“咱军队枪炮也不多，人家都行，我一身武艺，还怕了不成？”
　　“你家里那几位定要怕了。天塌下来，自有长的撑住。你急什么？”
　　那大汉忽站了起来，脸上几分怒气。
　　沈顾青目光微动，上前问道：“这位兄台武艺十分了得？”
　　大汉道：“倒也算不上十分。我自小习武，到现在已有三十年余，镇上倒无出其右，平日就在张家当个武师父，叫梁志的。可这世道，习武不上战场又何用？”
　　沈顾青问：“梁兄何不去投军？南北军队都在招人。”
　　那梁志却紧锁眉头，长叹道：你道我不想？我家里尚有老母，妻子早亡，留下两个两岁儿子，再无其他亲人好友，我若去投军，他们怎么办？”
　　沈顾青道：“若梁兄信我，我倒有个万全的法子。只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明日这个时辰到停云馆详谈？”
　　梁志狐疑地看着沈顾青。片刻后眉毛一挑：“若真有法子，我可要多谢小兄弟了。只不知小兄弟作何称呼？不如留下喝一杯？”
　　“叫我顾崇德便是。吃酒还是改日吧，我尚要去抓药。”沈顾青道。
　　“好，你多保重。”梁志道。自己却留下几个子，也同沈顾青前后脚出了酒馆。
　　小酒馆恢复了适才的热闹。
　　沈顾青从酒馆出来后，绕进了一家窄小药铺，此时并无人光顾，只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坐诊大夫在收拾东西。沈顾青道：“大夫可治我这肺痨么？”只听大夫道：“肺痨？我有套祖传针法专治肺痨。”说着就掀开门帘走进一道暗门，沈顾青也跟着走了进去。一番弯弯绕绕，又是一方天地。
　　待二人坐下，沈顾青从怀里掏出信轻声快道：“这封信要暗中寄去，万不可丢。如今校内学生意气奋发，组织了一个抗日社，下一步计划到村里发展。路上遇到个叫梁志的，看着倒有心得很。他武艺高强，我想着让他也来。约了明日今时谈。”
　　“旁的还好，你安排便是。只是这梁志需查清楚了。近日日军有一支分队要过来，你让学校里的人多注意，万不可冲动。”大夫道。
　　“好。”
　　此时大夫提声道：“你这肺痨不重，七日后再来施一遍针，配药喝着便能好。”
　　“如此，多谢大夫了。”沈顾青道。
　　两人一同出去，沈顾青径直出了店，余下的依旧收拾着，应极了颓唐的日暮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