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文锦澍

3、第 3 章 “可我们还

　　周执在病床上苏醒过来，胸口疼的让她几乎无法侧身。隔壁床旁边的推车里一个裹着包被的婴儿正在酣睡。周执吃力的转过身望着婴儿，插着输液管的右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样子，就好像安安还在里面，她的□□听到隔壁床婴儿的哭声还会涨奶涨的很疼，她迫切地想抱着一个孩子拥在怀里，可是，她的安安已经和那些医疗垃圾堆在一起运到了火葬场。
　　身体记得她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她失去了。
　　顾晏从外面进来，“刚问完医生，适当的走动有助于排恶露。我扶你下床走走吧。”
　　“现在不想走。”周执把头转过去，背对着顾晏。
　　“爸妈都来了，我都安顿好了，现在疫情医院不让探望，住院这几天我在医院已经定完三餐了。”
　　这时，护士走了进来熟练地掀开了周执的衣服：“4床周执，要压肚子了哈，来深呼吸。”
　　周执不受控制地开始大喊，感觉有一辆装满货物的大卡车在反复碾压自己。顾晏看着周执在床上痛苦的叫喊，手足无措。
　　“不要大叫，会进气。”
　　按压几次，周执感到下面有一股热流涌出来。
　　“今天还需要压两次，我下午过来。”
　　周执好半天才缓过来，胸口又开始像坠着两个硬邦邦的石头。
　　顾晏拿来维生素b6，“医生说这个能帮着回奶，一次吃20片，一天三次。”
　　“我知道，你帮我去煮点炒麦芽水吧。再帮我把芒硝也拿过来。”
　　住院的三天里，顾晏一直守在周执身边，擦恶露、换产褥垫、换卫生巾、擦屁股、喂水喂饭……凡是和周执有关的所有事情他都亲力亲为。周执不常和他说话，就算有也只是询问一些简单的事情。
　　两个人都对安安的离去绝口不提。
　　有一天晚上，顾晏累得伏在周执床边睡着了，周执翻过身盯着他的脸。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仔细看他的脸。那么爱干净的人，脸上都是胡茬，头发出油打绺贴在头皮上。她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认识十三年，在这十三年的前八年里她更熟悉的是他的背影和侧影，之后的五年，每当她醒了而顾晏还在睡的时候，她都会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他的眉毛、他的鼻子，用手丈量他的脸。
　　“可我们还能走下去吗？顾晏”
　　周执第一次知道顾晏这个名字是在高中教学楼一楼的成绩红榜上——高一下学期文理分科后，文科前三十名，理科前一百五十名的名字都会印在上面。周执的成绩是文科三十名左右，并不是每一次都会上榜。
　　每一次考试结束之后，周执都会去红榜上找自己的名字。
　　周执看着文科的榜单用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和排名，“我这次排25名。”看完自己名次，周执瞟了一眼理科的榜单，“理科的第25名是叫……顾……晏”。
　　真正将顾晏的名字和他这个人对起来是在高二的运动会上。周执是运动会志愿者，负责在卫生室协助老师登记长跑运动员的血压。
　　周执坐在桌前，桌前排了长长的队都是刚测完血压的要登记数据的长跑运动员。
　　“高二一班，2016号齐苗苗，比赛项目1500米。”
　　齐苗苗是周执的好友，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她看见正在登记的周执，嬉笑着怼了一下周执的额头。
　　“苗苗，别闹了，后面还有好多人呢，数据多少。”
　　“高压105，低压70。”
　　登记了许久，终于到了队尾。
　　“高二十四班，2143号顾……晏，比赛项目是1500米跑对吧？”
　　周执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的男生，留着寸头，带着黑的细框眼镜，眼睛不大，但是鼻梁很高，长得清爽干净。
　　“对，我是顾晏，高压110，低压75。
　　上午登记完后，下午就要进行长跑的项目。学校有前后两个操场，后操场在学校的另一端，离教学楼比较远。因为1500米的项目耗时过长，为了不耽误其他项目的进行，学校安排这个项目单独在后操场举行。
　　周执忙完志愿者的工作，赶着去后操场给苗苗送水，还没走到比赛场地远远的就看见苗苗腿一软重重地摔在运动场上。
　　“苗苗”周执边喊边快速向苗苗摔倒的方向跑去。
　　苗苗的胳膊肘破了，膝盖和小腿更是擦破了很大一块皮，出了很多血，长裤粘在了伤口上。苗苗挣扎着站起来，但是走路困难。
　　“不比了苗苗，我带你去卫生室。”周执搀扶着苗苗，但是她一个人难以承受苗苗的体重，两个人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周执想如果从这里这么一点点挪到卫生室怎么也要二十分钟。
　　“我帮你们吧。”
　　周执抬起头，发现是顾晏。
　　“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可以背她过去。”
　　周执抬头看见了顾晏，他刚跑完1500米的比赛，额头上的汗还没有完全干。
　　卫生室内
　　顾晏和周执将苗苗送到卫生室后，听到广播室内传来播报：“高二组，1500米男子，第一名顾晏，高二十四班，成绩4分40秒……请听到名字的同学到领奖台领奖。”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周执陪着苗苗上药，双氧水清洗伤口的刺疼感让苗苗倒吸了一口冷气。
　　“疼死我了，周执，你说我也太倒霉了，都快结束了，摔了个大跤，实在跑不动了，这比赛没比完班主任不得杀了我。”
　　“我回去帮你和老师解释，本来就是所有女生都不想上把你给推出去了。”
　　“对了，刚才那男生谁呀，一会有空帮我去谢谢人家。”
　　“高二十四班的叫顾晏。”
　　“哟，你挺了解呀，老实交待，周执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登记信息的时候看见的，你可别乱说。”
　　送苗苗回了班级，周执回到前操场去参加运动会闭幕式。返回的路上偶然看见顾晏，他正拿着从学校超市买的火腿肠喂校园里的流浪猫。
　　“刚才谢谢你送我朋友去医务室，给你添麻烦了。”
　　“举手之劳。”
　　“恭喜你比赛得了第一。”
　　“谢谢。”
　　“顾晏，走了，班主任让咱们回去了。”顾晏的同学在远处向他招手。
　　“我走了，拜拜。”顾晏冲周执笑了笑，周执发现他笑起来左边的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那天晚上，周执在作业的草稿纸上写下了顾晏的名字。
　　高二下学期，从其他同学口中知道顾晏打篮球伤了腿。周执不知道顾晏来没来上学，他的腿怎么样，但是又没有什么借口课间去十四班所在的二楼。对顾晏的喜欢是一个秘密，她不想让别人知道。
　　不过，苗苗还是看出来了。
　　“你喜欢顾晏是吧，你个死女人，你还瞒着我。”课间苗苗在她耳边用着恶狠狠的语气，最小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执推了苗苗一把。
　　“应该是女人的直觉吧”
　　“你说他来没来上学。”
　　“我帮你看，但是你得请我吃超市的渔趣。”
　　“齐苗苗，那一袋很贵的。”
　　“那我不帮你了。”
　　“好了，我投降了，什么时候帮我。”
　　“每天去三楼办公室送英语作业的时候。”
　　“成交。”
　　“deal。”
　　在齐苗苗送了三十次作业之后，顾晏回来了。
　　“执子，顾晏回来了。”
　　“真的吗？他腿怎么样？”
　　“你的白马王子现在骑不了白马了，因为他拄拐了。”
　　周执来不及回应齐苗苗的打趣，径直出了教室上了二楼，一楼上二楼的楼梯拐角处解开了鞋带。
　　在二楼的时候周执走的很慢，在十四班后门的时候她看到了顾晏，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班级后面的墙上倚着一副拐杖。周执蹲下来慢慢将鞋带系上，她看到顾晏正在和朋友有说有笑。
　　“没事就好。”周执心想，伴着上课的铃声，周执回到了教室。
　　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晚上七点半上完正课后需要再上晚自习到十点。顾晏腿伤期间都不在学校上晚自习，所以他下午七点半就会回家。
　　那段时间的每天晚上七点半周执都会以去栅栏那里买路边摊的名义出去，而实际上是为了远远的跟在拄拐的顾晏身后，直到隔着栅栏看到接他的车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