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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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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执在胎心监护室的时候,一帘之隔的孕妇也在做胎心监护。
“咚咚咚……咚咚咚”其他胎心监护仪上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传入周执的耳朵。第一次听到胎心的时候,周执觉得这个声音像鼓声,有力又富有节奏,像是宝宝在肚子里拿着鼓槌敲着小鼓,一下又一下。
可是,今天她的胎心监护仪和家里的监护仪一样安静,死寂。
“是不是绑带松了。”医生走过来将周执肚子上的绑带系紧了一些。
等了片刻,医生看着胎心监护的数据,“去B超室做个B超吧。”
在B超床上躺下,医生在周执肚子上涂上耦合剂,开始用探头寻找。
“上一次做产检是什么时候?”
“三周前,24周大排畸的时候”
看了几分钟,操作的医生让医助叫了另一个医生来看,两个人小声嘀咕了一会,又换了一台机器给周执做检查。
“是宝宝不好吗?”
“嗯,已经没有胎心了,胎停了。真可惜,都成型了。去找一下门诊医生再看一下,看后续怎么处理。”
“医生,怎么会呢?他昨天还在动呢?您再看看。”
“真的很可惜,确实胎停了”
周执不记得是怎么出的B超室,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哭,哭声回荡在医院的走廊里。
医生让顾晏去B超室内把周执扶出去,顾晏搀着她,她整个人倒在顾晏身上,顾晏感觉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顾晏把周执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周围人都在用震惊而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们。他抱着周执,她的眼泪和鼻涕洇湿了他肩膀的衣服。在周执声嘶力竭的哭声中,他也哭了,只是周执的哭声盖过了他的哭声。
哭了很久,周执平复了一下情绪,拿着印有宫内死胎字样的B超单去找医生,门诊医生下了住院单,要求尽快引产。办完了住院,周执和顾晏回家各自简单收拾了一下引产和陪护需要的东西。引产需要的大部分的东西周执准备的待产包里面都有,差的是那些如果宝宝顺利降生用不到的东西:芒硝、回奶宝、麦芽和维生素B6。顾晏匆忙抓了几件换洗衣物,打包了枕头和被子。通知了周执的母亲和自己的父母,他们都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赶过来。
去医院的路上,沉默弥漫在车里,两个痛苦的人各自沉沦在绝望的沼泽,他们无法抚慰彼此只会越陷越深。
引产这两天是周执最不愿意回忆的日子,心裂了口子,来不及愈合就需要配合着机械性的医院流程做检查、吃米菲、打引产针、吃米索、输液、塞米索、打宫缩针。周执没有见过那么长的针,针穿过肚皮注射药水,要将她的宝贝从她的身体剥离,这不仅是物理上的分离,孩子把她一部分灵魂也带走了。
这两天的时间,模糊又痛苦,宫缩从开始的可以忍受的程度渐渐加重,肚子收紧变硬,像是一块大石头揣在肚子里不断下坠,但是检查之后宫口仅开了一指。周执在病床上辗转,全身湿透只觉得有巨人要用两只大手要把她从中间撕裂,从腰断成两截,连呼吸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她祈求神明,可转念想若世上真有神明,为何生命的诞生要让女性经受这样的苦难,又为何让她的孩子离去,是她的祈祷,是千万女人的声音太小,他听不见吗?
辗转间她忘记了时间,不知白天还是黑夜,她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
终于,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下面流出来。
打了无痛,周执躺在产床上,张开双腿,生产的女人丧失了所有作为人的体面和尊严,像是躺在砧板上的鱼对不知何时下落的刀刃毫无躲藏的能力。但是其他孕妇在经过这个魔鬼的过程后至少会得到一个希望,孩子的脸是喝完一大碗苦涩中药后的糖会让她们淡化痛苦,而周执什么也得不到。僵硬着跟着医生的指示深呼吸,用力再停止再用力,“为什么会这么疼呢?”周执想,“大概是其他的孩子会和妈妈一起努力到达彼岸,而她是带着安安那一份一起,两个人的努力都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剧烈的疼痛后,周执突然感觉一种下坠感,疼痛停止了。
安安出来了,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躺在周执脚边。
恍惚间,周执隐约听到孩子的哭声,那是隔壁产房传来的哭声。周执的眼泪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流下来。
怀孕的时候,周执最幸福的事就是想她的安安是男孩还是女孩?长得是像爸爸还是像妈妈?最好是个小姑娘,她会给她买很多漂亮衣服和鞋子,给她扎各种花样的辫子,她们会是家人也是最好的朋友。是文静的还是活泼的?会不会像她一样喜欢画画?会不会像爸爸一样喜欢乒乓球?……
助产士抱着宝宝,站在周执旁边。
“孩子是脐带扭转,根部已经拉扯过细了,供血不足。”
“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我能看看她吗?”
“确定要看吗?看了容易走不来的,还是别看了。”
“让我看一眼吧。”
这是周执和安安的初见,亦是永别。
安安什么都是小小的,眼睛紧闭着,黑黑的头发、小小的嘴巴、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瓜子脸、十个小脚趾和十个小手指,胳膊和腿还没有大人手指粗。
“五官真像爸爸”,周执想,“如果能长大的话肯定是个漂亮的,大眼睛高鼻梁的小姑娘。”
只可惜其他问题的答案,周执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周执很想伸手去抱抱她,但是她怕了,她怕她抱上就再也不想放下,她们共享了192天的心跳,为什么老天让她们如此仓促的见面又永久的分离。
“孩子是你们自己处理还是交给医院处理?”
“交给医院处理吧”
“我求您帮个忙,孩子爸爸在产房门口给孩子准备了衣服和包被,您能帮我给孩子穿上吗?我怕她走的路上冷。”
“好。”
周执看着助产士把安安放进黄色塑料袋走出了产房。
产房外
“谁是周执家属?”
“我是她丈夫。”
“是个女孩,2.3斤,你看一眼吗?”
顾晏看了一眼孩子,小小的,很可爱,大眼睛像她的妈妈。
只一眼他就承受不住。
周执怀孕后,顾晏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他将女儿驮在肩膀上去闻树上的樱花,这是一阵风吹过扬起樱花花瓣,女儿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醒来的时候,幸福和满足将他的心充盈的满满当当。而如今老天是要了他的命。
助产士将孩子的衣服和包被拿走了。
顾晏怔怔地站在分娩室门口盯着大门上“家属止步”四个字。
分娩室内
安安出来已经二十多分钟了,胎盘却一直没有排出来。医生急忙去找顾晏签字。
无数个人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来,有的手在压周执的肚子,有的手伸进下面掏胎盘,周执喊得声嘶力竭,觉得内脏要被人扯出去。但是她不知怎么地希望能疼一点再疼一点,希冀于身体的疼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在经历七八次后,医生开始对比胎盘的完整度,胎盘不完整,必须进行清宫。护士推着B超机找残留物,医生再给周执进行清宫。
周执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引产、手剥胎盘、清宫,身体仿佛已经产生应激机制,她已经感受不到疼了。